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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九歲就做了太后,新帝不想要這么小的后娘,就把我打發到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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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內容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我九歲那年便被推上了太后的高位。

      皇帝打心底里不愿認一個這般年幼的繼母,只草草將我遣往城郊一座荒涼古寺,任其自生自滅。

      沒過多久,小太子也被送了過來,一頓飯竟吃盡了我們主仆三人整整三天的存糧。

      他既不承認我這個名義上的后娘,又理所當然地把孩子丟給我照看?

      這新帝的心思,當真算得滴水不漏。

      老皇帝早已神志昏沉,執迷于虛無縹緲的長生之術。

      他每隔三月便強征一名不足十歲的女童入宮,妄圖借所謂“采陰補陽”續命延年。

      而我,正是他迎進宮門的第三十個孩子。

      可命運偏愛捉弄人——我連紫宸殿的門檻都未跨過,更別提見上那老朽一面,叛軍已如黑云壓境般攻破京城。

      老皇帝驚惶失措,竟在龍椅之上活活嚇斷了氣。

      我和瑛姑蜷縮在宮墻下幽暗潮濕的密道中,足足躲藏了數日。

      原以為會等來反軍首領登基改元,誰知等來的卻是三皇子率鐵騎踏碎叛旗、肅清余孽的身影。

      他登基為帝,我這未曾圓房的“先帝遺孀”,一夜之間成了名副其實的太后。

      新皇與皇后初次巡行京畿時,在云光寺山門前撞見了我。

      兩人怔在原地,仿佛才驟然記起——宮籍玉牒上,確有我這么一位年僅九歲的“母后”。

      彼時我正蹲在破廟檐下,狼吞虎咽御膳房偷來的半塊冷餅,忽見龍旗招展、甲胄森然,嚇得手一抖,餅子直直掉進塵土里。

      我慌忙拾起,拂去浮灰,狠狠咬了一大口。

      這可是翻了三道院墻、躲過五撥巡夜侍衛才得來的,豈能糟踐?

      皇后掩鼻蹙眉,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嫌惡;

      新皇則面色僵硬,唇線繃得極緊,仿佛吞下了一枚苦果。

      不過數日,一道旨意便悄然落至寺中——將我遷往城外云光寺,賜居偏院,自此不聞不問。

      瑛姑站在那方寸荒院前,望著四周傾頹的土墻、歪斜的柴門,再抬眼望向遠處黑黢黢、林木虬結的蒼茫群山,眉頭越鎖越深。

      “大小姐……這山坳夜里,怕是有狼出沒吧?”

      我卻毫不在意。

      畢竟,若皇帝真想讓我無聲無息地消失,手段多的是:一杯鴆酒、一劑寒毒、一場“意外失足”……

      如今肯留我一條性命,還分我一間遮風避雨的屋子,已是莫大的恩典。

      瑛姑挽起袖子,踩著斷磚爬上塌了一角的屋頂,用舊瓦片和泥灰細細補漏;

      又將歪斜的窗欞重新楔緊,把朽爛的門軸換上新木,連灶膛都掏得干干凈凈。

      我則拎著豁口的鐮刀,在院中揮汗如雨,一茬一茬割盡瘋長的野蒿、狗尾草與蔓生的藤蘿;

      鋤頭翻過板結的泥土,竟掘出一簇簇肥嫩的薺菜、蒲公英根、馬齒莧,還有幾叢埋得極深的野山芋。

      “瑛姑瑛姑,咱們把東邊那片平整些,開成菜畦吧!再搭個竹架種豆角,還能圍個小圈養幾只雞——往后自己種糧、自己收菜,日子穩穩當當?!?/p>

      這兒比從前在趙家的日子不知強了多少倍。

      那時我在后院悄悄墾出一小片地,種些青椒與蘿卜,娘卻抄起掃帚劈頭蓋臉砸過來,罵我“丟了趙家百年清貴的臉面”。

      可在這云光寺的山坳里,再沒人盯著我的手、管我的腳、判我的命。

      瑛姑默默凝望著我沾著泥點的小臉,喉頭微動,忽然背過身去,肩膀輕輕顫著。

      她抬起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角,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大小姐,您本該是錦衣玉食、金枝玉葉的千金小姐啊?!?/p>

      我掰開一塊剛蒸熟的野山芋,熱氣氤氳中笑起來,把最軟糯的一塊塞進她手里:

      “大小姐也得吃飯,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沒啥區別?!?/p>

      爹和娘從沒給過我一絲一毫的疼愛。

      我尚在母親腹中時,一位遠近聞名的修行居士便斷定我命格帶煞,克損雙親,會給整個家族招來厄運。

      起初母親并不信這些話,可在我懷胎五個月那日,她踩著青苔濕滑的石階失足跌倒,自此便整日臥在床榻上,面色蠟黃、氣息微弱;待到臨盆之時,更是血崩難產,足足熬了兩天一夜,才將我生下。

      恰在此時,父親因貪墨官銀被人揭發,鋃鐺入獄,家中頓時樹倒猢猻散。

      母親分娩之際無人照應,連一碗溫水都無人遞來,只能咬著被角,在冷汗與血污中獨自掙扎。

      我剛落地,皮膚皺得像曬干的橘皮,臉色泛著青紫,嘴唇烏黑,母親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猛地偏過頭去,喉頭一緊,當場嘔了出來。

      “快把她抱走!這掃把星,光是瞧一眼都叫人反胃!”

      我被匆匆裹進一塊褪色的粗布里,交到了瑛姑手上。

      瑛姑用攢下的幾枚銅錢買下一只瘦骨嶙峋的老山羊,頭幾個月靠擠羊奶喂我;后來羊老得連牙都松動了,奶水枯竭,只好碾碎糙米熬成稀糊糊,一勺一勺吹涼了喂我。

      我長到三歲那年,妹妹降生,父親恰好用重金打通關節,升任戶部主事,喜不自勝,認定此女是天賜福氣,親自取名“嘉蘭”;直到酒宴散盡、賓客歸家,他才忽然想起府中還有個長女,隨口吩咐管家:“那個大的,也起個名字吧?!庇谑潜阌辛恕扒嗵m”二字。

      名義上我是趙家嫡出的大小姐,實則活得連灶房燒火的丫頭都不如。

      我終日與瑛姑蜷縮在祠堂西側那間漏風的耳房小院里,青磚縫里鉆出細草,窗紙常年糊著補丁,每逢陰雨便洇開一片片深褐色水痕。

      每日天未亮,我就得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地上,對著祖宗牌位磕頭誦經,抄寫《地藏經》《金剛經》,說是替我洗刷與生俱來的罪孽。

      他們說我生來就背負業障,是不祥之身,是趙家門楣上一道揮之不去的陰翳。

      “你害得家里災禍不斷,如今能入宮侍奉天子,已是咱們趙家大發慈悲,給你一條活路——進了宮,安分守己,別再惹是生非!”

      父親把我塞進一輛蒙著灰布的舊馬車時,聲音冷硬如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瑛姑攥著我冰涼的小手,撲通一聲跪在青石階上,額頭抵著地面,哽咽著說:“奴婢死也要跟著小姐進宮?!彼K究還是隨我進了宮墻深處。

      她總在夜深人靜時躲在柴房角落抹淚,淚水滴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哭我命薄如紙,哭我爹娘心硬似鐵,哭我好不容易從鬼門關爬回來,卻注定要在佛龕香火與木魚聲中孤苦終老。

      我倒不覺得日子有多難熬,只是每每見她偷偷拭淚,心里便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又酸又澀。

      哭過之后,日子仍要一日日過下去。我和瑛姑把那間破院子拾掇得干干凈凈,屋檐下掛滿曬干的蒲公英與馬齒莧,窗臺上擺著幾只陶罐,盛著新采的枸杞和野山棗。

      我們常去后山砍枯枝、挖薺菜、采金銀花,有時蹲在溪邊翻石頭,竟能尋到幾顆青翠欲滴的野草莓;偶爾攀上歪脖子老槐樹,還能掏到幾枚溫熱的鳥蛋,殼上還沾著細絨毛。

      瑛姑又托人弄來幾只毛茸茸的小雞,養在院角竹籠里,一邊喂食一邊念叨:“等它們羽翼豐了,隔三岔五就能煮個蛋給你補身子?!?/p>

      我們把挖來的野菜攤在竹匾里晾曬,又囤好陳年糙米和紅薯干,連棉絮都拆開翻新過,細細鋪進新裁的夾層棉衣里,預備著熬過第一個寒冬。

      雖說皇帝將我逐出正殿,貶至偏僻宮苑,卻也賞下幾錠銀子、兩匹素絹、半袋精米,讓我們不至于在初雪飄落時便餓倒在門檻上。

      說起來,皇帝倒也算厚道。

      可偏偏我們剛把炭盆燒旺、棉被縫嚴,太子便來了。

      他踏進院門時,風卷起他玄色錦袍下擺,腰間玉佩叮當作響;一進屋便掀開鍋蓋,狼吞虎咽吃掉整整一大鍋粟米飯,連鍋底焦黃的飯痂都被刮得干干凈凈。

      這哪里是儲君,分明是個餓極了的灶王爺轉世。

      我收回先前那句“皇帝倒也算厚道”的話——他可太狡猾了。

      太子的雙眼不知緣何受了傷,蒙著一層灰白薄霧,目光渙散,旁人一開口,他便茫然地仰起臉,朝聲音來處怔怔張望。

      縱然視線模糊,卻絲毫不妨礙他微微側首、緩緩轉動脖頸,仿佛在憑氣息辨認方位。

      不知為何,我總覺他正凝神望著我,那眼神里透著一種熟稔,仿佛我們早已相識多年。

      他被皇帝逐出宮門,只因推搡了貴妃一把,致使貴妃小產失子。

      “我沒推?!?/p>

      他只低低辯白這一句,再不肯多吐一字。

      說話時還帶著幾分委屈,偏過頭朝我這邊輕顫著眨了眨眼,活像一只被雨淋濕后縮在檐下、巴巴等著人撫慰的小犬。

      咦……

      我忽而想起自己是他祖母,便順手伸過去,輕輕揉了揉他烏黑柔軟的發頂。

      他霎時眉眼舒展,唇角微揚,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黯然與委屈?

      瑛姑面露不解,低聲問道:“你終究是太子,生母又是當朝皇后,怎會落得被貶至這山寺清修的地步?”

      太子垂眸不語,只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邊緣。

      隨侍在側的小太監吉祥眼圈泛紅,喉頭滾動幾下,終于小聲替他答道:“皇后娘娘剛誕下二皇子,身子尚虛,諸事繁雜,實在抽不開身照拂。”

      瑛姑聞言,神色微黯,眉間浮起一絲憐惜;我亦心頭微訝。

      皇后膝下已有兩子,中宮之位穩如磐石,按常理,護住儲君本該易如反掌。

      可太子竟真被逐至此地,其中緣由,唯兩種可能:其一,皇帝素來厭棄皇后,連帶對太子也心生嫌惡;其二,皇后本人并不鐘愛這位長子,甚至有意棄之不顧。

      可上回我在宮中偶遇,見帝后二人并肩緩步于御花園中,言笑晏晏,舉止親厚,并無半分隔閡。

      如此看來,只剩第二種可能了。

      呵,原來也是棵被霜打蔫的小白菜,和咱們一樣。

      我抬手又拍了拍他的頭頂,語氣沉靜而熟稔,像撫過無數個相似的肩背:“習慣就好了?!?/p>

      沒有父母疼惜、無人撐腰庇護的日子,熬過幾年,骨頭縫里都會長出繭來。

      雖則夜半驚醒時胸口仍會悶痛如壓巨石,雖則偶有舊事浮上心頭,仍會咬緊牙關暗自憤懣,但真的——會習慣的。

      真的。

      這世上,并非每一對父母,都會將慈愛均分給每一個孩子。

      小太子被安置在我隔壁的青瓦院落里,日子過得比我們強不了多少。

      離宮時身邊僅帶了一個名叫吉祥的小太監,不過十歲出頭,灶上功夫生疏得很,燒出來的飯菜連院中那只老黃狗繞著轉了三圈,最終甩著尾巴走開了。

      堂堂國之儲君,竟淪落至此,愈發印證了我的揣度。

      因他日日蹭飯,幾乎吃空了我們本就不豐裕的米缸,我便提議:不如按日結算,或付銀錢,或折算成糧米,在我們灶上搭伙。

      太子略一頷首,應允下來;吉祥則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都松快了幾分。

      讓他掌勺,確是難為他了——昨日他煎蛋時油星四濺,鍋底焦黑如炭,險些把整間廚房點著。

      太子自報姓名為宋成鈺,囑我直呼其名“成鈺”,莫再拘禮喚作“太子”。

      “這東宮之位,怕是坐不了多久了?!?/p>

      他雙目尚未復明,言語間浮起一層薄霧似的悵惘。

      彼時我正隨瑛姑學揉花卷,面香氤氳在灶房暖霧里,聽見這話,不由抬眼望去,指尖還沾著雪白的面粉,輕輕撫上他額角。

      “無妨的,縱使卸下儲君之銜,你仍是那個宋成鈺。”

      他側過臉,灰翳蒙眬的眼珠轉向我,唇邊漾開一彎淺淺笑意。

      可到了晚間,嘗過我親手蒸出的花卷后,那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堿面多放了一撮,面團泛起微黃,蒸熟后透出一股澀苦雜味,連吉祥都悄悄把花卷掰開,只挑著沒堿氣的邊角吃。

      宋成鈺初來時只攜幾件單衣,寒風一刮,袖口都透著涼意;吉祥更是縮著脖子,牙齒打顫,像只淋了雨的小雀。

      瑛姑見狀,連夜翻出舊棉絮與厚實的靛青粗布,趕制出兩件寬大厚實的棉襖,將他們裹得嚴嚴實實,活似兩只憨態可掬的冬熊。

      我也挽起袖子搭把手,用碎布頭縫了兩頂毛絨絨的護耳帽,針腳雖歪斜,卻密密實實。

      誰知戴上的頭一日,我在帽襯夾層里竟摸出一根銀亮細針——尖端還沾著一點未干的線油。

      宋成鈺不動聲色地接過針,趁我轉身舀水的工夫,悄悄塞進吉祥掌心,壓低聲音道:“快悄悄放回青蘭的針線匣里去,萬不可叫她瞧見,免得生出誤會。”

      吉祥垂首應下,喉結微微一動。

      我佯裝未見,低頭搓洗面盆,耳根卻悄悄燙了起來。

      寒冬漫長,天地蕭瑟,我們大多蜷在屋中避寒,炭盆里紅燼明明滅滅,映得窗紙泛著暖橘微光。

      宋成鈺常坐在炕沿,聲音清朗,講些異域奇談、邊關軼事,或市井巷陌里的煙火趣聞。

      他年歲與我相仿,卻似踏過千山萬水,見過星羅棋布的城池與人情,故事信手拈來,引人入神。

      除夕將至,宮中杳無音訊,既未召我們返京,亦未遣人送來節禮,仿佛早已將偏僻小院里的三人忘得一干二凈。

      我倚著門框嘆氣,呵出的白氣在冷冽空氣里散開。

      宋成鈺挪近了些,語氣溫和:“宮宴其實索然無味,臘月天還端上冰鎮涼菜,入口刺骨,腸胃都跟著打哆嗦?!?/p>

      我癟嘴搖頭:“我是惱你爹太吝嗇,不接我們回去也罷,好歹賞幾貫錢貼補家用啊?!?/p>

      不給我倒也罷了,連親生兒子都撂在這荒村野舍,如今鍋里煮的、碗里盛的,全是我與瑛姑省吃儉用攢下的陳糧。

      那口存糧的大陶缸,缸底已隱隱可見褐色釉面,米粒稀疏得能數清顆數。

      宋成鈺靜默片刻,忽而抬眼,目光灼灼:“等來日,我定掙下金山銀山,盡數交予你?!?/p>

      我隨口應著,點頭如搗蒜,心里卻暗笑:他眼下連棉襖都靠瑛姑施舍,哪來的金山銀山?不過是少年心性,說些哄人的夢話罷了。

      瑛姑捧著三個紅紙包進來,紙面略顯陳舊,邊角微卷,卻疊得整整齊齊,像三枚小小的火種。

      “拿著吧,壓在枕頭底下,來年順遂無憂,平平安安?!?/p>

      “謝瑛姑?!?/p>

      我伸手接過,見宋成鈺與吉祥垂手立著,紋絲未動,便主動替他們取來,分別塞進各自掌心。

      “拿著吧,從前再難,瑛姑也總想法子給我包個紅包?!?/p>

      其實每個紅紙包里,僅臥著一枚銅錢,輕飄飄的,卻沉甸甸壓在我心上。

      最窘迫那年,瑛姑掏空荷包也湊不出一枚銅板,只剪了方寸鮮紅紙片,折成元寶模樣,塞進我手心。

      那張紅紙我視若珍寶,夜夜壓在枕下,睡得格外踏實,一夜酣眠,夢里盡是暖炕、厚被、新絮棉衣,還有堆成小山的肉餡包子,熱氣騰騰,香氣鉆進鼻尖。

      吉祥接過紅包時耳尖泛紅,悄悄背過身,用袖口飛快抹了抹眼角。

      宋成鈺掂了掂手中紅包,指尖探入,取出那枚銅錢,鄭重放進自己常年貼身佩戴的靛藍繡竹葉荷包里。

      “謝瑛姑。”

      瑛姑反倒局促起來,搓著圍裙邊:“就一枚銅錢,圖個吉利喜慶罷了。想來太子見過的珍寶無數,這點薄禮,怕是入不得眼?!?/p>

      宋成鈺低頭摩挲著荷包上細密的針腳,笑意溫軟,神情鄭重得如同捧著一方傳國玉璽。

      冬盡春歸,凍土松軟,草芽悄然頂破枯葉,瑛姑天不亮就扛起鋤頭下地,在院墻邊、籬笆角、屋檐下翻土撒種,青翠的菜籽與金黃的麥種埋進濕潤泥土,仿佛把整個春天都悄悄種了進去。

      我挽起褲管,赤腳踩進微涼的泥里,揮鋤、覆土、澆水,動作利落。

      吉祥蹲在田埂上,睜圓了眼睛,半晌才喃喃道:“趙小姐,您可是趙家嫡出的大小姐,怎的連犁溝、點豆、掐苗都這般熟稔?”

      他原以為,縱使趙家再涼薄,也不至于讓金枝玉葉挽袖執鋤,沾一身泥腥。

      我甩掉鋤頭上濕泥,笑著搖頭:“不會可不行啊。從前在趙家,想種都不讓種,如今想種多少種多少,沒人攔著,也沒人指指點點,心里反倒敞亮得很?!?/p>

      早年饑腸轆轆時,我與瑛姑常趁夜潛入祠堂,偷取供桌上的糕餅果品;餓極了,瑛姑就在院角挖個小坑,埋下幾粒野莧菜籽,盼著長出嫩葉果腹。

      不料被我娘撞見,她抄起掃帚柄,三兩下便將幼苗連根鏟斷,啐道:“趙家的臉面,倒叫你這災星丟盡了!還嫌不夠丟人?看著就倒胃口!”

      自那以后,我們再不敢動土,只得重拾舊技,專挑年節前后溜進廚房與供堂,踮腳翻柜、撬箱、掀蓋,只為尋一口油星兒、一塊葷腥。

      “年關最是歡喜,滿屋蒸騰著肉香,供桌上堆著整只燒鵝、醬肘子,廚房案板上還剩半塊豬油,白生生、亮晶晶,我總能悄悄剜下一小坨,藏進袖袋里?!?/p>

      我得意揚揚地拿起那些“豐功偉績”,卻未曾留意,宋成鈺垂眸坐在窗邊,指節緩緩收緊,窗外一縷春陽照在他臉上,映不出溫度,只余下眼底一閃而過的鋒利恨意與深不見底的痛色。

      我們的存糧日漸見底,銅錢也所剩無幾,宮里仿佛徹底將我們拋在腦后,再沒送來一文俸祿。

      瑛姑憂心忡忡,生怕坐吃山空,連夜盤算生計,急著尋出路。

      她翻出壓箱底的繡繃,一針一線繡起香帕,拿到鎮上集市去賣。

      又托人牽線,接下幾單細密的繡活,針腳密得連燈影都透不過。

      我和她并肩伏在窗下縫補、描樣,油燈昏黃,青煙裊裊,熬得眼眶酸脹發澀,睫毛上都沾了細汗。

      宋成鈺那邊也斷了供給,可總不能眼睜睜看他餓得面如金紙,只好連他帶吉祥一起養著。

      有時瑛姑挎著竹籃從市集回來,袖口還沾著肉鋪的油星,順手買回一小塊肥膘,回家切成薄片,在鐵鍋里慢慢熬煉。

      豬油滋滋作響,白霧升騰,滿屋浮動著醇厚濃香,連墻角結的蛛網都被熏得泛黃。

      偶爾舀一勺凝脂般的豬油拌進新蒸的米飯里,再撒上紅糖碎,甜香裹著脂香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里。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這豬油拌飯就好了。”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溫熱從腹中升起,四肢百骸都松快起來。

      宋成鈺靜坐在土炕邊,聽見這話,緩緩抬起了頭,那雙常年蒙著薄翳的眼睛泛起水光,灰蒙蒙的瞳仁里浮起一層淺淺的紅。

      我還當他是饞極了,忙端起自己那碗,把底下沉著油星的半碗飯全撥進他粗陶碗里。

      “你吃吧,我飽了,實在咽不下這么多?!?/p>

      他向來食量驚人,一碗飯剛入口就見了底。

      可他卻愈發沉默,只低頭扒完那碗飯,便扶著門框起身,摸索著回了自己那間朝北的小屋。

      不多時,他牽著吉祥的手,踏著晨霜出了門。

      兩天后歸來,他懷里竟裹著個舊布包,解開一看,是沉甸甸一堆銀子,粗略數來足有二十多兩,銀錠上還帶著山風的涼意與銅錢鋪的墨香。

      “你該不會是去劫道了吧?”

      我盯著那些銀子直咂舌,指尖不敢真碰,只敢隔著衣袖虛虛比劃。

      萬一沾了晦氣,或是來路不正,往后怕是要遭報應。

      宋成鈺輕笑一聲,嗓音低而穩:“我好歹也是東宮儲君,怎會真淪落到身無分文?你們往后別碰針線了,傷神又損目力。”

      他摸索著,把整包銀子全塞進我微涼的掌心,銅錢邊緣硌得指腹生疼。

      我沒推辭——他們日日在我家灶臺邊吃飯,這些銀子,權當是伙食銀子罷了。

      他還特意囑咐瑛姑多買些鮮肉回來,“專給青蘭燉著吃,想吃多少,就做多少。”

      自那日起,他隔三岔五便出門,有時晌午未歸,有時披著暮色而返,每次回來,腰間布囊都鼓鼓囊囊,叮當作響。

      他不準我再穿針引線,逼我頓頓夾肉,連碗沿都堆得冒尖。

      我總覺得他舉止異樣,某日上山拾柴,遠遠瞥見他與吉祥鬼祟繞過槐樹坡,便悄悄綴在后頭。

      只見他在山腳荒坪支起一張褪色布棚,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靛藍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

      棚前斜插一根竹竿,挑著塊舊布幡,墨字潦草卻醒目:“瞎子算命”。

      堂堂太子,竟扮作游方術士,在野風里替人掐指斷運?

      我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塊酥軟的桂花糕——是他昨日帶回來的,說是宮里賞的,特地留給我解饞。

      可若宮中真肯撥錢賜食,何須他這般折損身份,混跡于市井塵埃之間?

      眼前忽地模糊一片,我慌忙抬手抹去淚水,卻見他的卦攤已被掀翻在地,幡桿斷裂,銅錢灑了一地。

      一個錦袍少年正一腳踩在他臉上,靴底沾著泥,趾高氣揚地罵道:

      “臭瞎子,你說誰有血光之災?”

      我攥緊手中枯枝交錯的柴捆,沿著陡峭山徑疾奔而下,衣角被山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一截粗糲木棍裹挾著呼嘯聲,狠狠砸在那紈绔少年脊背之上。

      “滾!”

      他猝不及防撲倒在地,脊骨撞上青石階發出悶響,一時竟爬不起來,只嘶聲叫嚷,命隨從將我亂刀砍死。

      宋成鈺聽見我的聲音,倏然起身,雙手在空中慌亂探尋,指尖急切地拂過空氣,仿佛要抓住什么。

      “青蘭,快跑!快跑啊!”

      我才不逃,反朝吉祥揚聲催促:“快帶他走!”

      “我腿腳比你們利索?!?/p>

      吉祥遲疑一瞬,一把拽住宋成鈺胳膊就拖,見他固執不肯挪步,干脆俯身將人扛上肩頭。

      宋成鈺卻仍仰著臉,朝著我方向高喊:“你且記著——我斷得準不準?你確有血光之災,而這災,才剛剛開頭。往后一個月,你須步步留神?!?/p>

      紈绔氣得跳腳跺地,暴喝要將我們碎尸萬段。

      可宋成鈺已被吉祥扛著,身影晃晃悠悠消失在林間小徑盡頭。

      我懶得理會,抬腳猛踹他腰眼,順勢將他從石階上掀翻下去;又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只油紙包,抖手一揚,淡青色藥粉如霧彌漫開來,轉身便鉆入密林深處。

      那群侍衛全撲向階下救人,嗆咳聲、呼喊聲混作一團,哪還顧得上追我?

      我一口氣奔出老遠,耳畔猶能聽見紈绔在后頭咬牙切齒地吼:“你給我等著!”

      傻子才真等。

      我雖在府中不受重視,卻絕非懵懂無知之人。

      恰恰相反,為求活命,早把防身保命的法子學了個透徹。

      瑛姑教過:動手必先制首惡,力不能敵便速退,臨走撒灰揚塵、甩藥潑粉皆可,只要絆住對方腳步,便是贏了一半。

      我剛拐過一道山坳,便見宋成鈺一手扶著歪斜老松,踉蹌著朝這邊挪來,腳下虛浮,每走幾步便被盤根絆得一個趔趄,險些栽進草窠里。

      吉祥跟在后頭苦勸,聲音都啞了,卻怎么也拉不住他。

      我沖上前去,抬手一掌拍在他肩頭,掌心觸到粗布衣料下嶙峋肩胛。

      “還不趕緊蹽,瞎轉悠什么?”

      宋成鈺聞聲猛然抬頭,唇角瞬間揚起,雖雙目空茫無光,臉上卻盛滿真切歡喜。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片刻,終于攥住我的手腕,指節微涼,掌心卻沁著汗。

      “青蘭,你可安好?”

      我說無事,低頭卻見他手背上橫著幾道新鮮刮痕,滲著細血珠,心頭火騰地竄起。

      “我毫發無傷,倒是你,不抓緊逃命,偏往回湊,是嫌我命太硬,想連累我一起折在這兒?”

      他此刻倒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垂著眼睫,聲音輕軟:“對不起……真不是有意的。”

      我拽著他往林深之處疾行,邊走邊數落:“你也真是膽大包天,堂堂太子,竟混跡市井擺攤算命?你圖的是什么?若被人識破身份,怕是要淪為滿朝笑柄?!?/p>

      他可是儲君???

      縱使失寵于宮闈,亦是名正言順的東宮之主,本當錦衣玉食、居高臨下,受萬民仰望。

      宋成鈺卻渾不在意,語氣平靜:“無人識得我。世人只道我雙目失明,此秘未泄,宮中更對外宣稱我久病靜養。”

      我心里一沉。

      莫非是欲借病掩其蹤,待時日一長,悄無聲息地……熬盡性命?

      一個久不露面的太子,悄然病歿,怕是連哀詔都寫不出幾分悲意。

      我側眸看他,只見他霧蒙蒙的眼底泛著水光,濕漉漉地朝我這邊望來,單薄得令人心頭發緊。

      我素來不擅寬慰,只能干巴巴問:“當真如此?那……你還打算繼續算命么?”

      今日已徹底得罪那紈绔,他必卷土重來,尋釁報復。

      “你也太實誠,旁人算命都撿吉利話說,你倒好,句句戳心窩子,也不怕他當場掀攤子揍你?!?/p>

      宋成鈺卻笑意篤定,眉宇間不見半分惶然:“因我所言句句應驗,他挨過這一劫,定會跪著來求我救命?!?/p>

      我至今也琢磨不透他心里究竟盤算著什么,反正我是半點不信那套。

      最讓我打心底里抵觸的,就是那些裝神弄鬼的算命把戲。

      人這一生的路,本該是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踏出來的,哪能剛落地就被寫進命格里,連喘氣都得按著八字來?

      可轉念一想,宋成鈺奔波操勞,圖的不過是替我們掙幾文活命錢,我便把滿腹牢騷咽了回去,沒再吭聲。

      山風裹著草木清氣拂過院門時,瑛姑正坐在檐下縫補舊衣,一抬眼瞧見我們仨渾身掛彩、衣衫撕裂、臉上還沾著泥灰和干涸血跡,手里的針線差點驚得掉在地上。

      她二話不說,一手一個拎起我和吉祥,又扶住踉蹌的宋成鈺,急匆匆往屋里拽。

      灶上溫著清水,銅盆里浮著幾片艾葉,她一邊麻利地給我們清洗傷口,一邊往破皮處敷藥粉,再用干凈細布一圈圈纏好;接著又翻出三套干凈中衣,硬是把我們從頭到腳換了個遍。

      她邊忙邊數落,嗓音里帶著心疼,又壓著火氣:

      「你們仨莫不是上山跟黑瞎子摔跤去了?怎么弄得跟被狼群追了十里似的?」

      宋成鈺垂著眼,始終沒開口。我也守著分寸,沒把他在廟前攤開銅錢、掐指推演的事抖摟出來。

      畢竟人家是金尊玉貴的太子,臉面比銀子還沉三分。

      瑛姑沒再多問,只是自那日起,又悄悄從里屋取出擱置已久的繡繃與各色絲線,重新拾起了針線活計。

      我想湊過去搭把手,她卻輕輕推開我的手,只遞來一小把五彩絲線,說:“你年紀小,先玩著,別傷著手指?!?/p>

      我便坐在窗邊小凳上,把絲線在指尖繞來繞去,編出一條細細的手繩;又削了塊梨木,用小刀慢慢磨圓、鉆孔,串進繩中當珠子;最后添上瑛姑除夕夜塞給我的那枚銅錢——邊緣已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

      左看右看,越瞧越歡喜。

      「宋成鈺你看……」

      話剛出口,我才猛地記起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連忙把手縮回袖子里。

      他卻一點沒在意,反倒側耳聽著,溫和地問:“怎么了?”接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腕上的手繩。

      他微微低著頭,聲音輕緩,說“真好看”,可尾音卻像被山霧壓著,沉甸甸的。

      我順勢拉過他的手,讓他摸出荷包里那枚過年留下的銅板,說:“我給你也編一個?!?/p>

      他怔了一下,隨即笑開,小心翼翼解開系帶,把那枚銅錢捧在掌心,像捧著一小片暖陽:「謝謝。」

      幾天后,他又挎著布包、拄著竹杖,踩著晨光出了門,在村口老槐樹下支起攤子,擺開羅盤與黃紙,繼續給人算命。

      他雙眼失明,身形又單薄,吉祥個頭也不高,我實在放心不下,便抄起一根青竹棍、背上小藥囊,悄悄溜進后山那片松林,在枝葉掩映的坡上蹲守著,目光始終沒離開他那邊。

      日頭漸高,陸續來了七八個人,有挑擔的農夫、挎籃的老嫗、還有兩個穿綢衫的商販,都圍著宋成鈺問東問西,他或閉目沉吟,或輕叩桌面,或低聲細語,末了收下幾枚銅錢、一小塊碎銀。

      我躲在樹后納悶:他到底使了什么法子?那些飽經世故的大人,竟一個個點頭如搗蒜,眼神里全是信服。

      果然,龍子鳳孫生來就帶著一股讓人不由自主低頭的氣度。

      正午剛過,那身著錦袍、腰懸玉佩的紈绔子弟竟又領著四五個隨從,大搖大擺地上了山。

      我霍然起身,竹棍橫在胸前,藥囊緊貼腰側,蓄勢待發。

      「宋成鈺,我們走吧?!?/p>

      能避則避,能忍則忍,何苦硬碰硬?

      可宋成鈺卻穩穩坐著,脊背挺直如松,神色從容得仿佛在等一場久約的茶會。

      「無妨,青蘭你且等著——我多賺些銀錢,回頭給你買個金鐲子戴。」

      誰稀罕金鐲子?我只盼你們一個不少、囫圇個兒地回來。

      「你是不是傻?錢能換命嗎?人沒了,金山銀山堆成山也沒用!」

      他聞言回頭一笑,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一層細金粉,可腳步依舊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話音未落,那紈绔已三步并作兩步沖上臺階,膝蓋一彎,“咚”地一聲重重跪在宋成鈺面前,額頭幾乎磕到青石階上:

      「大師救我?!?/p>

      咦?

      那紈绔子弟名叫張盛,此刻正死死抱住宋成鈺的腿,哭得涕淚橫流,鼻涕糊了一臉,衣襟都被淚水浸濕了。

      “大師您可不知道啊,我最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前日剛踏進家門,就被一輛疾馳的馬車撞得踉蹌跌倒;昨兒夜里睡到一半,臥房那堵老墻突然轟然坍塌,磚石簌簌砸落,就差那么一寸沒砸中我的腦袋!”

      他一邊抽噎一邊抹臉,聲音發顫:“再這么下去,我怕是活不過這個月了……大師,您說,我是不是無意間觸怒了哪路神靈?還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盯上了?”

      我站在一旁聽著,眉頭越擰越緊,忍不住側過頭去看宋成鈺。

      難不成真有命運這回事?

      那我的命呢?

      宋成鈺端坐不動,神色沉靜如古井,眉宇間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深邃。

      “你并非被邪祟纏身,而是身邊藏著居心叵測之人,在暗中使壞?!?/p>

      張盛一怔,眼睛瞪得溜圓:“小人?誰?!”

      宋成鈺緩緩頷首,隨后閉目凝神,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關節上緩緩推演,指尖停頓數次,卻始終緘默不語。

      張盛急得直搓手,忙不迭從袖中掏出兩錠沉甸甸的赤金與幾塊銀元寶,雙手捧至宋成鈺面前:“大師!我是家中三代單傳的獨苗啊!求您務必救我一命!我家祖上傳下的萬貫家業,還等著我來承繼呢!”

      宋成鈺略一點頭,伸手掂了掂金錠分量,又垂眸沉吟片刻,依舊未開口。

      張盛咬咬牙,又取出三張面額不小的銀票,恭敬遞上。

      他這才招手示意張盛湊近,壓低嗓音,用一串似懂非懂、似讖似咒的言語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盛皺著眉反復咀嚼那些話,眼神由茫然漸轉為若有所思,最后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匆匆離去。

      待人影消失在街角,宋成鈺才慢條斯理收起攤布,將那些金銀銀票仔細疊好,摸索著朝我這邊走來。

      “青蘭,這些都給你。”

      我接過銀票,指尖微涼,卻怎么也提不起半分歡喜。

      宋成鈺雖看不見,卻仿佛能感知我情緒的起伏,輕聲問:“青蘭,怎么了?不喜歡嗎?”

      我搖搖頭,仍不死心地追問:“宋成鈺,你剛才……是在騙他嗎?萬一他識破了回來尋你麻煩,咱們要不要立刻收拾東西逃出城去?”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我的頭頂,掌心溫厚而安穩:“放心吧,不出三日,他定會親自登門道謝——到時候,我給你打一副純金的全套頭面,好不好?”

      我彎起嘴角笑了笑:“我更想要滿倉的粟米、糙面和曬干的咸菜?!?/p>

      有吃食填飽肚子,才真正踏實;金銀再亮,在封城禁足的日子里,也換不來一個熱騰騰的粗面餅子。

      宋成鈺的手微微一頓,指節悄然收緊,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疼惜。

      “青蘭,再等等,我會讓你這輩子,再也不用為柴米油鹽提心吊膽?!?/p>

      我笑著接話:“那你先顧好自己——萬一騙術穿幫,被人當街拖去打板子,可沒人替你喊冤?!?/p>

      他只是輕輕一笑,再沒多說什么。

      又過了幾日,天色微陰,檐角懸著幾縷薄霧,張盛果然登門而來。

      他滿面感激,雙手捧著幾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里頭裝的全是金玉綢緞、成錠銀子與上等藥材。

      “大仙,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若不是您點破迷津,我至今還被那奸佞之徒蒙在鼓里,渾然不覺自己早已命懸一線?!?/p>

      他時而掩面哽咽,時而仰頭大笑,聲音嘶啞,眼眶通紅,反復念叨著——誰曾想,那個平日里對他噓寒問暖、百依百順的人,背地里竟早將毒計盤算多年。

      “爹娘與祖母向來嚴苛,訓誡我讀書習武、修身立德;祖父卻從不約束我,連我夜半偷飲烈酒、縱馬闖市也只笑著搖頭……我那時真以為,唯有祖父才是真心疼我??烧l料,他不過是在養虎為患,好等我一朝暴斃,便把外頭養大的私生子接進府中,承襲張家香火、掌管全部田產?!?/p>

      他越說越悲憤,喉頭滾動,聲音發顫:“他一個入贅的女婿,當年窮得連鞋都穿不起,全靠祖母傾盡嫁妝扶持,才有了今日地位。非但不知恩圖報,反倒暗中勾結外人,構陷嫡孫,謀奪家業……嗚嗚嗚……我從前還怨祖母太狠心,如今才懂,她說得對極了——男人啊,沒一個靠得住的?!?/p>

      話音未落,他竟連自己也罵了起來,罵完又掏出三張銀票與一只嵌寶金鐲塞進我手里,最后抹著眼淚,踉蹌著跌出門去。

      自那以后,他整個人似被抽去了浮躁筋骨,再不見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走路低頭,說話輕聲,連衣袍都換成了素凈的青灰錦緞。

      宋成鈺將那些貴重物件盡數搬進我房中,擺滿整張梨花木案,溫聲道:“你喜歡什么,盡管挑,買多少都行?!?/p>

      我靜立案前,窗外梧桐葉影搖曳,風拂過紙窗發出細微簌簌聲,可我心中卻如壓著一塊浸透雨水的舊棉絮,沉得發悶。

      我伸手將木匣一一推回,聲音低而清晰:“你的東西,你自己收著吧。”

      我不能收。

      他算命準得驚人,那居士所言便未必是虛妄——我果真是個災星,靠近我的人,終將厄運纏身。宋成鈺已因我卷入風波,往后怕只會更甚。

      他再次推來,我仍推回。

      “你們如今寬裕了,再雇兩個伶俐的仆婦,日后起居飲食,就莫再過來打擾了。”

      宋成鈺忽地跨前一步,袖口帶翻了案角一只青瓷茶盞,“哐當”一聲碎在地上。他一把攥住我的小臂,指節泛白,力道重得幾乎要嵌進皮肉里。

      “青蘭,你怎么了?你要同我劃清界限?”

      我說不是。

      他不信,手攥得更緊,連肩頭都在微微發抖,嗓音繃得極細,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弦:“青蘭,別走?!?/p>

      我垂眸望著他袖口沾的一星泥痕,良久,才緩緩抬眼,聲音沉得如同墜入深井:“你會算命,能不能替我算一算……我是不是天生克親,生來就是個災星?”

      若答案是肯定的,我便徹底死心。

      宋成鈺怔住,抓我的手驟然收緊,仿佛怕我下一瞬便化作青煙散去。

      “別胡說!”他忽然拔高聲音,又立刻壓低,語氣斬釘截鐵,“你怎么會是災星?青蘭,你是這世上最干凈、最溫厚、最不該受半分委屈的姑娘。那居士定是騙你娘的——你爹貪墨官銀,被人實名揭發,那是他利欲熏心、自取其禍?!?/p>

      “你娘摔那一跤,是她治家失察,底下仆婦偷懶懈怠,廊下青苔未及時鏟除所致;生產時受苦,更是因她重傷未愈便貪食滋補之物,腹中胎兒過大,胎位不正,這才難產。”

      “況且——讓你娘懷上孩子的,是你爹;她真正該怨、該恨、該撕咬的,從來都是他!他行事跋扈,目中無人,連妻兒安危都不放在心上,才是徹頭徹尾的罪魁禍首?!?/p>

      他說得字字分明,句句入理,可我指尖仍冰涼,心底那團疑云并未散開。

      “那你呢?”我抬眼直視他,“你算得那樣準……”

      宋成鈺忽地朗聲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只輕輕松開我的手臂,拍了拍袖口浮塵:“我騙他的。他家那點腌臜事,我早從街坊口中聽了個七七八八,不過是借機演場戲罷了?!?/p>

      宋成鈺靠在青磚院墻邊,指尖捻著一枚枯葉,語氣淡得像秋日拂過檐角的風。

      “我壓根兒不懂卜卦推命?!?/p>

      他抬眼望向遠處街口——那里支著三五頂褪色布棚,算命先生們搖著蒲扇,銅鈴在風里叮當輕響,卻無人駐足。

      “滿街掛招牌的,哪個真通陰陽?來問吉兇的,十有八九是家里壓著事,心慌意亂。你只消順著他們話縫兒往下接,再添幾句人盡皆知的道理,譬如‘孝順長輩,家宅安寧’‘勤勉持家,日子自會寬?!麄冋罩?,境況便慢慢松動了?!?/p>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若還是沒起色?那便是心不誠,信得不夠深?!?/p>

      他侃侃而談,仿佛在教人熬一帖溫補的藥,火候、時辰、配伍,樣樣講究。

      我怔在原地,喉頭發緊。

      “所以……全是假的?”

      宋成鈺點頭,動作很輕,卻斬釘截鐵。

      “所謂命格,不過是人心投映的影子——他們信什么,命就顯什么?!?/p>

      話音未落,他忽而噤聲,似覺失言,又想補一句溫軟的話。

      我卻已聽懂那未出口的余味。

      正因我娘篤信我是克親的災星,我才真成了她眼中揮之不去的陰翳。

      倘若她從不曾動搖,任誰指著香爐說“此女大吉”,也撼不動她心底那根銹蝕的鐵釘。

      可一個母親,怎會本能地將骨血視作禍根?

      她本該是我最暖的爐火,最厚的屋檐啊。

      宋成鈺忽然伸手,掌心溫熱,裹住我冰涼的手指。

      “青蘭,你看著我——這世上,并非所有父母,都生來懂得如何愛孩子?!?/p>

      我眼睫一顫,身子微微晃了晃,像被抽去筋骨的紙鳶。

      他立即將我攬進懷里,衣襟上沾著淡淡松墨香,是白日抄書留下的氣息。

      “青蘭,無妨。他們吝于給你的疼惜,是他們的虧欠。你還有我,還有瑛姑?!?/p>

      “嗯哼!”

      一聲清亮的咳嗽劈開寂靜。

      瑛姑不知何時立在門框下,手里還攥著半塊擦窗的舊帕子。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進來,一把將我從宋成鈺懷中拽出,順勢把我護在身后,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宋成鈺。

      宋成鈺認出是瑛姑,唇角微揚,耳根卻悄悄泛起薄紅,垂手立著,像挨了訓的學童。

      夜深了,燭火在窗紙上投下輕輕搖曳的暖影。

      瑛姑坐在我床沿,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手掌厚實而安穩。

      “那小子說得不差。大小姐,瑛姑守著你長大,你是不是災星,我比誰都清楚——你是我的福星,打小就是,從來不是什么掃把星?!?/p>

      可我分明記得,這些年她總在半夜驚醒,摸黑點燈查門窗;記得她把唯一一件沒補丁的夾襖留給我穿,自己裹著洗得發硬的舊棉襖熬冬;記得灶房漏雨時,她蹲在積水里用陶盆接水,一邊咳一邊笑:“接滿三盆,夠煮一頓熱湯面啦?!?/p>

      她太懂我了。見我埋著頭不吭聲,她突然抬手,“啪”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拍在我背上。

      “管他災星福星!旁人越踩你一腳,咱們越要活得挺直腰桿、亮敞敞的!今兒瑛姑把話撂這兒——你爹娘,都不是良善人,遲早遭報應?!?/p>

      這話像是壓在胸口多年的一塊青石,終于被掀開。她一口氣倒出積攢半生的怨懟,字字灼燙,句句帶刺,卻痛快得如同暴雨傾盆。

      “你娘打小就眼皮子淺,摳搜得連針尖大的便宜都要攥緊。不止對我們刻薄,府里灑掃的、漿洗的、喂馬的,哪個沒被她拿話扎過?年節賞錢?呵,她連蠟燭都掐著時辰吹,哪舍得掏銅板!”

      “她吝嗇,底下人自然懶怠。不然你以為,咱們怎么回回都能從灶房順出白面饅頭、腌脆蘿卜?看灶的劉婆子早懶得盯梢,你一貓腰鉆進去,她就扭頭數米缸里的蟲眼兒?!?/p>

      “你爹更不必提——面上對嘉蘭千依百順,心里盤算的,不過是個帶把兒的繼承人。偏生求不來,便把氣悶在肚里,拿茶盞砸碎三回,都不敢摔給你娘聽?!?/p>

      “至于嘉蘭?活脫脫是你爹娘的合體——她娘的小氣,她爹的算計,全長在骨頭縫里。將來誰娶了她,怕是要替她擔一輩子晦氣?!?/p>

      我初時愕然,聽著聽著,嘴角竟不受控地翹起來。

      “對!她總端著京中第一貴女的架子,走路都嫌塵土臟了繡鞋。我就等著她跌進泥坑那天,連粗糧餅子都啃不上嘴!”

      “哈哈哈,這才像話!咱們先把日子過成金鑲玉的,再悠哉等他們摔得鼻青臉腫!”

      瑛姑與我絮叨半宿,窗外竹影移過窗欞,月光悄然漫進門檻。

      她忽而收了笑,側過臉打量我,眼神銳利如銀針。

      “不過……宋成鈺這小子,倒怪得很。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初識,倒像守了你十年八年?!?/p>

      她看著我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及笄簪花,我認識誰、疏遠誰、惦記誰,她閉著眼都能數清。

      我和宋成鈺,確確實實,素昧平生。

      可他待我,偏偏不像陌生人。

      我們端上熱騰騰的米飯和吉祥特意蒸的軟糯飯團給他,他執意要報答,倒也合乎人之常情;只是對我那份過分殷勤,未免顯得有些突兀。

      次日清晨,宋成鈺踏著薄霧而來,眼眸濕潤朦朧,像蒙著一層未散的晨靄,神情怯生生的,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青蘭,倘若你當真厭煩那些算命先生,我往后便不去了——我另尋別的營生法子,總能掙出一份安穩來。”

      我輕笑一聲,指尖拂過袖口微皺的布紋,“并非厭煩,我早已想通了。只是……有點納悶,你為何待我這般上心?”

      本是一句無心之問,宋成鈺卻垂眸斂神,鄭重其事地答道:

      “那是因為,咱們前世便已結緣啊——上輩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只可惜……”

      “胡扯!”

      我抬腳踹過去,力道不重,卻毫不留情,隨即扭過頭去,再不看他一眼。

      這都什么混賬話?

      他挨了一記,反倒笑得更歡,也不辯解,只撓撓后腦勺,任由衣襟被山風吹得微微鼓起。

      自那以后,他果真再未踏進半步算命攤子,反而背回一摞摞泛黃紙頁的舊書,在窗下燈前一頁頁細讀,眉間時而蹙起,時而舒展。

      縱使手頭寬裕了不少,我們仍過得極盡簡樸,從不敢鋪張揮霍,連添置新衣都反復思量。

      宋成鈺曾執意讓我挑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子,我攥著銀錢在鋪子門口踟躕良久,終究轉身離去。

      我們開墾荒地種粟麥、栽青菜,搭起竹籬養幾只蘆花雞,日常所需,十之八九皆出自雙手,僅偶爾買些鹽、針線、粗紙之類。

      如今我已熟稔山中每處坡坳——哪片松林下蕨菜最嫩,哪道溪澗邊薺菜最密,何處灌木叢里野雞愛棲,哪片草甸上野兔慣走;有時運氣好,還能拎回一只肥碩的山麂腿,燉一鍋濃香撲鼻的湯。

      日子確乎一日日厚實起來,像春泥里悄然拔節的禾苗。

      可就在這一天,我在歸途的山徑上,遠遠望見趙嘉蘭立在院門之外。

      我肩挎竹籃,手里拎著尚帶余溫的野雞,另一只手提著半筐沾著露水的野菜,剛跨進院門,便見她負手而立,裙裾纖塵不染,瑛姑卻被兩個粗壯婆子死死按在地上,額頭緊貼泥地,一只繡鞋正狠狠踩在她灰白鬢角旁。

      菜畦翻得七零八落,幾壟將熟未熟的小麥橫七豎八倒伏著,穗子沾滿泥漿,像被踩爛的嘆息。

      “什么東西?不過是個老奴才,竟敢對大小姐出言不遜!今日若不活活打死,倒顯出大小姐心太軟了!”

      她們口中的“大小姐”,自然是指趙嘉蘭——趙家從未認我為嫡長女,只奉她為唯一正統。

      趙嘉蘭斜睨著這方低矮土墻圍起的院落,鼻尖微蹙,語氣里裹著冰碴:“趙青蘭還真是命硬,寧肯窩在這連豬都不愿拱的破地方茍延殘喘,也不肯干脆利落地死了,真真是把趙氏門楣的臉面,丟到了千里之外?!?/p>

      瑛姑喉頭滾動,拼盡力氣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卻鋒利如刃:“你們既不認她是趙家血脈,又憑什么逼她以死全你們的體面?——呸!真正不知羞恥的……嗯……”

      話音未落,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嬤嬤飛起一腳,狠狠踹向她小腹,緊接著又是兩腳,重重砸在她蜷縮的脊背上。

      我腦中嗡的一聲,竹籃脫手砸地,野菜滾落泥中;我沖出去的瞬間,風卷起發絲,野雞撲棱著翅膀跌進草堆。

      我抄起地上那只空筐,兜頭扣在趙嘉蘭臉上——她驚叫未出口,已被我猛力掀翻在地。

      我騎坐其上,拳頭裹著山風與怒火,一下、又一下,砸在她涂著胭脂的面頰上。

      “放開瑛姑——否則,我親手擰斷你的脖子?!?/p>

      趙嘉蘭被橫生的野草層層壓住,連呼救都發不出,喉嚨里只余下沉悶而急促的哼聲。

      暮色漸濃,風卷著枯葉掠過院墻,幾縷殘陽斜斜照在她扭曲的臉上。

      那些仆從猝然一驚,下意識朝我奔來,想掀開草堆救人;可剛邁兩步,見我又揮拳砸向趙嘉蘭面門,便齊齊頓住,腳底像生了根,再不敢上前半寸。

      “快放開大小姐!”有人顫聲喊道,聲音里裹著懼意與遲疑。

      我反手又是一記重拳,砸得她耳畔嗡鳴,“你們先松開瑛姑!”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終是松開了攥著瑛姑胳膊的手,退后三步,垂首噤聲。

      我這才松開趙嘉蘭,卻沒依言罷手,反而揪住她衣領,照準腰腹與肩背接連狠揍。

      反正橫豎她不會放過我——既如此,不如痛快打一頓,替瑛姑討回那口被踩進泥里的氣。

      趁我牢牢制住趙嘉蘭,眾人屏息僵立,無人敢動;瑛姑已悄然閃身入屋,片刻后拎出一把豁了刃的砍柴刀,懷里還緊揣著青布包著的藥包。

      她朝我微一點頭,眼神沉靜如深潭。我見她站定、刀握穩、藥包系牢,才緩緩松開趙嘉蘭。

      她被人七手八腳扶起,發髻歪斜,鬢角沾著草屑與灰土,手指直直戳向我,嗓音尖利如裂帛:

      “給我活活打死她!我要她血濺當場!”

      我旋身疾退,躲至瑛姑身后,順手抄起灶膛邊那根燒得焦黑、油亮發亮的硬木棍,也不管旁人如何驚呼,只死死盯住趙嘉蘭,劈頭蓋臉就是一棍。

      那棍子久經煙火熏燎,表面浮著厚厚一層烏黑油垢,一挨皮肉,便留下紫褐印痕,再添一道黏膩污跡。

      趙嘉蘭慘叫著踉蹌后退,裙裾掃翻陶盆,碎陶片扎進腳踝也顧不上疼:“我要你死!我要你不得好死!”

      可她終究殺不了我——光天化日之下,趙家再跋扈,也不敢真弄出人命。

      我可以自己赴死,但絕不能倒在趙家人的刀下、繩上、毒里。

      趙嘉蘭最后是被人攙著走的,步子虛浮,裙擺拖地沾滿泥漿,回頭那一眼陰冷如蛇信,分明寫著:這事沒完。

      瑛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眉間皺成川字:“往后怕是難安生了?!?/p>

      我也垂下眼,指尖掐進掌心:“又把你拖進這灘渾水里了……”

      瑛姑抬手在我肩頭不輕不重拍了一記,聲音溫厚卻堅定:“胡吣什么?哪來的拖累?咱們眼下要緊的,是盤算接下來怎么走。”

      我心里翻騰著念頭:若由著趙嘉蘭打我一頓,或許她能消些火氣;可今日我反手把她打得鼻青臉腫,她怕是恨不得剝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宋成鈺踏著夜露歸來時,已聽聞整件事,臉色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鉛云。

      “趙家,當真是目中無人到了極點。”

      他摸索著伸出手,指尖先覆上我的臉頰,再緩緩滑至手腕,最后停駐在我左肩——那里還留著老嬤嬤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紅痕——聲音低啞:“疼不疼?”

      我連連搖頭:“真沒事,真沒事?!边呎f邊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酸澀壓回去。

      他卻不信,指腹在我肩頭反復摩挲,眉頭越鎖越緊:“怎會不疼?那些老嬤嬤,最擅往死里下陰手?!?/p>

      瑛姑在一旁接口,語氣里帶著舊傷復發的澀意:“可不是嘛,那幾雙手,比鐵鉗還狠。”

      她本是隨口一嘆,哪知宋成鈺聽了,呼吸驟然一滯,臉色更白了幾分。

      “到底打在哪兒了?吉祥——速去請郎中來!”

      我急忙攥住他微涼的手腕,拉他在矮凳上坐下:“真沒傷著骨頭,你別急……倒是你,怎么知道老嬤嬤下手這般陰毒?”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那神情,像被誰猝不及防揭開了陳年舊痂。

      一個失寵的孩子,哪怕生在金玉堆里,也照樣被底下人踩著脊梁骨使喚、磋磨。

      吉祥還是請來了郎中。那人須發花白,診了我和瑛姑的脈,又細細查看淤傷,開了幾帖活血散瘀的膏藥,用油紙仔細包好。

      我拽住郎中袖角,懇切道:“煩您也給宋公子瞧瞧眼睛。”

      郎中搖頭,捻須長嘆:“姑娘,這雙眼睛……非藥石可醫。”

      我默默松開手,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本以為趙嘉蘭需緩上幾日才來尋釁,沒想到她行事果決得令人膽寒——當天入夜,她的人便摸黑來了。

      黑衣蒙面,動作迅疾如鬼魅,悄無聲息圍住房屋,旋即點燃浸油棉布,火舌舔上窗欞,噼啪作響。

      瑛姑一把將我攬進懷里,跌跌撞撞朝外奔去,嘴里罵聲不斷:「老天不開眼!我熬了多少個日夜才把這屋子拾掇妥當!」

      來時這屋子屋頂漏雨,墻皮剝落,每逢下雨便滴滴答答淌水,瑛姑閑下來就搬磚、和泥、補瓦,一寸一寸地修,終于讓屋梁穩了、窗紙新了、門檻平了。

      可剛沖到門口,一道黑影橫在門前——門被死死堵住,連條縫都不留。

      瑛姑啐了一口,聲音發冷:「我就說趙嘉蘭那丫頭心腸比墨還濃,年紀輕輕,手段卻陰得滲人。」

      她轉身踹向屋門,門板紋絲不動;又抄起凳子砸向東窗,木欞咔嚓斷裂,碎紙簌簌飄落。

      可窗外院中,早已立著七八條黑衣人影,刀鋒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寒光,像一群無聲蟄伏的夜梟。

      瑛姑沒說錯,趙嘉蘭的心,真真是黑透了。

      屋內屋外僵持不下,忽聽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宋成鈺與吉祥氣喘吁吁奔至院口。

      我這才驚覺——他竟能騰挪閃避、掌風凌厲,袖口翻飛間已劈倒一人。夜色濃重,火光搖曳,彼此都看不真切,卻打得拳腳生風、招招帶勁。

      回想此前我攥著搟面杖沖進柴房救他,此刻只覺自己莽撞又可笑。

      可宋成鈺終究寡不敵眾,肩頭、腰側接連挨了兩記重擊,身形一晃。

      我與瑛姑從破窗翻出,抄起掃帚、鐵鍬就往上撲——

      結果越幫越亂!

      一名黑衣人飛起一腳,直踹他額角。

      轟然一聲悶響。

      我眼睜睜看著他仰面栽倒,后腦磕在青磚上,濺起一小片灰塵,再無動靜。

      剎那間,眼前光影撕裂——一個高大的宋成鈺倒在血泊里,玄色衣袍被染成暗褐,胸前、手臂、脖頸全是翻卷的傷口,他嘴唇翕動,目光卻牢牢鎖在我身上,滿是痛楚與眷戀。

      「青蘭,對不起……」

      不知怎的,耳邊竟浮起他從前低語過的話:「上輩子,你是我媳婦。」

      我抄起棍子就沖過去,撲跪在他身側,手指顫抖著拍他臉頰:「宋成鈺!宋成鈺!」

      最終是寺中僧人聞訊趕來,提桶潑水、揮鏟扒瓦,撲滅了灶房躥起的火苗,也擋下了那些黑衣人。

      縱使太后失勢、太子蒙塵,名分仍在——他們不敢真讓我們葬身火海。

      僧人們尋來懂醫理的老和尚,剪開宋成鈺衣襟,敷藥包扎,又煎了三副安神湯。

      院子塌了半邊,磚石堆成小山,僧人連夜運來新梁、新瓦、新窗欞,叮叮當當敲打整修。

      我們搬進了西跨院,瑛姑一趟趟扛箱拎柜,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嘴里罵聲不歇:罵趙嘉蘭歹毒,罵黑衣人野蠻,罵這世道連口安穩飯都難咽。

      這一年多積攢下的家當,全毀在這場火里。

      俗話講「破家值萬貫」,那些油亮的鐵鍋、細密的竹篩、厚實的棉被、漿洗得發軟的粗布衣裳……哪一樣重置起來不是一筆沉甸甸的開銷?

      宋成鈺昏睡著也不安生。

      他額角青紫,卻總在夢里掙扎,喉間擠出嘶啞的「不要」,又突然拔高聲音喊:「青蘭快跑!」

      我坐在檐下編草席,指尖繞著柔韌的蒲草,隨口應他:「跑了跑了,青蘭早蹽遠了,宋成鈺你快些去接她,她一個人怕得直抖呢?!?/p>

      本是哄人的胡話,他竟似聽見一般,喃喃接道:「青蘭等我……我來了。」

      我抬頭瞪他,哭笑不得:這人是暈得迷糊,還是裝得入戲?

      我用指甲在他手背輕輕一彈,他毫無反應。

      又拽了拽他腕上那串銅錢——銅錢相撞,叮當輕響,他眼皮都沒顫一下。

      看來,確確實實是昏死了。

      兩天后清晨,他忽然睜眼。

      那一瞬,我心頭一緊——

      整只右眼,空茫茫一片陌生,瞳仁里沒有溫度,只有刀鋒般的殺意,和燒不盡的恨。

      我猛地往后一縮,脊背撞上身后廊柱。

      宋成鈺眸中翻涌的寒光如潮水般倏然退散,他身形一晃,疾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

      “青蘭,果真是你?真的是你?”

      他撐著床沿坐直身子,雙臂緊緊環住我的腰身,聲音發顫,“青蘭,我日日念你、夜夜思你……今日終于又見著你了。青蘭,青蘭……是我對不住你啊……”

      他將臉埋在我衣襟前,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聽得我脊背發涼,心口狂跳。

      他怎會一眼就認出我來?

      我自始至終未曾開口,臉上也覆著灰燼與煙痕,他根本未曾見過我真正的模樣。

      更令人驚疑的是,他望向我的眼神,仿佛已守候我半生,早已熟稔我眉梢的弧度、呼吸的節奏。

      我心頭一緊,又憶起他提過的“前世”,還有那夜火光沖天時,他攥著我手腕低吼的片段。

      “宋成鈺……”

      他動作一頓,緩緩松開手,稍稍后仰,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一圈,又掃過這間被熏得發黑的偏殿、塌了一角的窗欞、地上未掃盡的焦木碎屑。

      神色幾番變幻,最終牽起一抹略帶窘迫的笑,低聲解釋:“眼睛忽然能視物了,一時歡喜過頭?!?/p>

      我狐疑地盯著他——那笑意浮在唇邊,卻未落進眼底,像一層薄薄的紙,底下壓著太多我看不透的東西。

      這場大火終究沒能瞞住宮里。

      一位穿墨綠比甲、鬢角霜白的嬤嬤踏著青磚小徑而來,袖口繡著細密的云紋,手里托著一只烏木匣子。

      她只將匣子擱在案上,數出幾錠銀子推過來,嘴上說著皇后娘娘如何掛念太子安危,字字斟酌,句句熨帖,卻像隔著三尺厚的錦緞說話,溫軟無骨,聽不出半分真心。

      那神情,與其說是探病問安,不如說是奉命走個過場,點個卯罷了。

      至于我,連一句問候都未曾落到頭上,仿佛只是屋角一株無人修剪的枯草。

      宋成鈺卻執意整衣跪倒,面朝皇宮方向,叩首再叩首,言辭懇切,字字含淚,仿佛真把那點施舍當作了再生之恩。

      嬤嬤只微微頷首,嘴角繃著一絲矜持的弧度,轉身離去時裙裾拂過門檻,連余光都未在我身上停留一瞬。

      她對宋成鈺的態度,竟似主仆易位,倒像是他在仰她鼻息而活。

      瑛姑立在廊下,指尖捻著帕子冷笑一聲;吉祥垂手侍立,牙關咬得下頜線繃緊,喉結上下滾動,硬是把滿腹譏誚咽了回去。

      待那抹墨綠身影徹底消失在宮墻轉角,吉祥才啐了一口,低罵道:“狗仗人勢的奴才!”

      我側目看他——這話從他嘴里迸出來,竟莫名帶著幾分滑稽的違和感。

      宋成鈺將皇后賞下的銀錢細細分出一半,輕輕放在我掌心。

      “青蘭,拿去打副鐲子。”

      也不知是哪來的執拗念頭,只要手中有了銀子,第一樁想做的事,便是替我添一副鐲子。

      我垂眸看著那幾塊沉甸甸的銀錠,沒伸手去接,“你自己留著使吧?!?/p>

      自那場大火燒盡梁柱的那個夜晚起,我便夜夜入夢。

      夢里,我和宋成鈺皆已長成大人,彼此陌路,竟是在風沙卷地的北境邊關重逢。

      他眉宇凌厲,肩寬臂闊,披著玄色大氅策馬而來,帶我在曠野縱馬馳騁,在雪原圍獵追鷹,漸漸將目光停駐在我身上,鄭重跪于朔風之中向我求娶,后來我們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再往后的情景,便如霧中觀花,影影綽綽,灼熱得令人心慌,我不敢細想,也不敢再憶。

      那場大火之后,我們安穩度過了兩年光陰。

      趙家似乎也遭到了上位者的警示與壓制,趙嘉蘭自此銷聲匿跡,再未踏足此處半步。

      此時,二皇子已近四歲,聰慧伶俐,深得宮中上下喜愛。

      皇后日日親自照拂,寸步不離,眉眼間滿是慈愛;更早早延請當世大儒入宮,為他開蒙授業。

      而整座紫宸宮內,再無一人懷胎誕子——

      二皇子成了皇室血脈中唯一存續的幼苗,孤零零地立于萬般榮寵中央。

      太子宋成鈺,早已被朝野悄然淡忘,仿佛只是史冊里一個模糊的舊稱。

      他卻毫不介懷,每日埋首于泛黃書卷之間,或策馬入深山圍獵,或于晨霧中揮劍練武,日子充實得連喘息都帶著風聲。

      某日我穿林而過,忽見他在一片松影斑駁的林間佇立,身側圍著數名黑衣人,垂首肅立,姿態恭謹至極。

      他背對著我,身形挺拔如松,肩線沉穩,衣袍在微風中輕揚,竟透出幾分不容逼視的威儀——

      那氣度,竟與高坐龍椅、俯瞰天下的帝王,隱隱重疊。

      我心頭一跳,急忙斂息屏氣,裝作什么也沒瞧見,轉身悄然離去。

      他自然知曉我曾駐足,卻并未追來,亦未提起。

      只是此后,他常帶些新奇小物歸來:

      一只雕工精巧的竹蜻蜓,幾塊裹著糖霜的桂花糕,一包剛焙好的碧螺春,還有一小匣溫潤生光的南珠。

      瑛姑每每皺眉勸他:“省著些吧,留著將來用?!?/p>

      他只笑著應下,手卻不?!贿叞褨|西塞進我懷里,一邊又往瑛姑手中塞進幾枚沉甸甸的銀錁子。

      有一回,他攤開一張泛著墨香的絹本輿圖,鋪在青石案上,指尖輕點山川河流。

      “青蘭,你瞧瞧,喜歡哪一處?若由你挑,最想去哪里安頓余生?”

      我伸手指向地圖東南方那一片水網縱橫之地:“就這兒吧。聽說江南沃野千里,稻浪翻涌,倉廩豐實,斷不會餓著肚子過冬。況且那兒四季溫潤,冬日縱無厚棉裹身,也不至于凍得指尖發紫、夜夜蜷縮發抖?!?/p>

      幼時寒冬,我和瑛姑只有一床破絮薄被,冷得牙齒打顫,只好緊緊相擁,用彼此單薄的體溫去煨暖對方。

      挨餓的日子更難熬——腹中空鳴如鼓,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像吞著刀片。

      宋成鈺靜默片刻,喉結微動,聲音低啞了幾分:“好……江南好。你去江南,也好。”

      這話聽著蹊蹺,像是托付,又像訣別。

      可誰心里都清楚:我們這樣的身份,怕是一輩子也踏不出這重重宮墻半步。

      然而不過數日之后,某個深夜,我沉睡正酣,卻忽覺頭重腳輕,神思混沌,四肢如墜泥沼,軟綿無力。

      緊接著,身子一輕,竟被人扛了起來。

      是誰?

      要往何處去?

      第一個念頭便是趙嘉蘭——她終究還是來了,又一次布下毒局。

      可我連張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嘴唇翕動,只余無聲的喘息。

      斜眼瞥去,另一人正扛著瑛姑疾行,她雙目緊閉,面色青白,毫無知覺地垂著頭。

      我心口驟然一緊,急得五臟俱焚,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拼盡全力扭頭回望——

      那座棲身兩年的小院,此刻正烈焰騰空,赤紅火舌舔舐著夜幕,濃煙滾滾直沖云霄。

      整座古寺都在燃燒,梁木斷裂聲、瓦礫崩塌聲、遠處凄厲的嘶喊與兵刃相擊的鏗鏘聲,混作一片驚心動魄的喧囂。

      宋成鈺和吉祥,還在里面……

      “宋成鈺——!”

      我們抵達了江南,在一座青瓦白墻、臨水而居的僻靜小鎮安頓下來。

      春日的柳枝垂在河面,風一吹便漾開細碎漣漪,石橋下烏篷船緩緩搖過,櫓聲欸乃,如一首低回的舊調。

      我和瑛姑有了自己的小院,粉墻黛瓦,竹籬圍出一方天地;后院辟作菜畦,種著青翠的韭菜、嫩綠的生菜和幾架攀藤的豆角;前頭是間臨街鋪面,木門斑駁卻干凈,檐角懸著褪色的藍布招子。

      瑛姑支起了小店,賣些溫熱的糯米糕、酥軟的梅花酥、清甜的桂花糖藕,還有她親手熬的陳皮紅豆沙。

      我日日跟著打下手,揉面、蒸糕、熬糖、裝匣,指尖沾滿面粉與蜜香,手藝也在煙火氣里悄然長進。

      我們領了新發的戶帖與路引,紙頁泛黃,墨跡端方——上面寫著瑛姑是我的母親,名喚秦英;我是她膝下獨女,名喚秦蘭。

      我第一次喚她“娘”時,聲音輕得像怕驚飛檐角麻雀;瑛姑正低頭切姜絲,刀頓了一下,耳根微紅,卻只應了一聲“嗯”,轉身去掀蒸籠蓋子,騰起的白霧模糊了她嘴角悄悄翹起的弧度。

      起初她總在灶后、院角、晾衣繩旁偷偷抿嘴笑,肩膀微微聳動;后來應得自然了,可每回聽見我喚她,眼尾仍會舒展成彎月,眼角細紋里盛滿暖光。

      京城的消息,是一封封裹在油紙里的密信,由鎮上茶館跑堂的老周悄悄遞來。

      送我們南下的那幾人,身手利落,話極少,連茶都不多喝一口,辦妥差事便如夜鳥般隱入雨幕,再尋不見蹤影。

      他們從不提主家姓名,也不留片語只字,可我心里清楚——這世上待我最細密、最妥帖的人,除了宋成鈺,便是瑛姑。

      他既已決斷,便將所有退路都替我們鋪好,卻連半張字條、一封短箋也未曾留下。

      瑛姑說,這是護我們周全。

      若他失勢敗北,便如斷線紙鳶,再無人能循跡追索到我們身上。

      她常坐在院中老槐樹下縫補,針線細細穿過粗布,聲音沉靜:“咱們得好好活著,一日三餐不潦草,四季衣裳不單薄,日子過得穩當,才不算辜負他那一片心。”

      京中風云驟變:太子與二皇子竟于同日遇刺,血染宮墻。

      太子被抬回東宮時已氣息奄奄,面色青灰,太醫束手三日,只道“九死一生”。

      二皇子亦重傷臥榻,藥石難繼。

      整整一月過去,二皇子終究沒挺過來,溘然長逝;太子卻在第四十九日睜開了眼,指尖微動,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喘息。

      皇后聞訊當場昏厥,醒來后整日以淚洗面,纏綿病榻數月,鬢邊新添霜色;皇帝亦受驚甚重,咳喘不止,接連二十日未臨朝聽政。

      待龍體稍愈,圣旨一道接一道:太子遷回毓慶宮,隨駕左右,晨昏定省,親授經義兵法;御前奏對,準其列席,遇事可直陳己見。

      朝臣漸漸發覺,這位曾久居深宮、少露鋒芒的儲君,腹有詩書而不驕矜,通曉韜略而不凌厲,待人接物溫厚持重,處事決斷從容不迫。

      眾人心中石頭落地,暗道:大興國運,尚有可托。

      只是太子年近弱冠,朝野目光又悄然轉向婚配之事。

      禮部老尚書在朝會上顫巍巍跪奏:“國本宜固,皇嗣當早立?!?/p>

      大臣們紛紛附議,唯恐宗廟香火不繼,皇脈單薄難承社稷。

      皇后亦收起哀容,親自翻閱世家閨秀名錄,命內務府備下厚禮,為太子擇選良配。

      趙家動作最快,將趙嘉蘭遣至京郊別院“偶遇”宋成鈺;傳言她琴棋書畫皆通,談吐清雅,宋成鈺數次邀其共賞秋菊、同品新焙龍井,眉目間似有松動。

      我的真實身份,知者寥寥,如沉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點波瀾。

      趙家不愿認我這個“早夭”的庶女,皇室更諱莫如深,視我為一段亟須抹去的舊痕。

      尤其在我“暴病身亡”之后,宗人府悄然刪去玉牒中我的名字,宮中檔冊焚毀謄抄,連我幼時所居的偏殿,也改作了藏書閣。

      正因如此,那場假死才得以無聲無息,如落葉歸水,不留痕跡。

      瑛姑聽聞趙嘉蘭得宋成鈺青眼,鼻尖一皺,連啐三口:“呸!呸!呸!”

      待曉得趙家因此揚眉吐氣,我那父親竟還擢升工部侍郎,她更是冷笑連連,夜里點起三炷清香,在觀音像前雙手合十,低聲祝禱:“菩薩保佑,讓他明日就貪墨事發,后日抄家問罪,全家流放寧古塔,凍餓三年才好!”

      她日日焚香,月月叩首,虔誠得連供果都換得格外勤快。

      三個月后,刑部快報抵鎮——我父貪墨巨款、強占民田、勾結鹽商、私鑄銅錢,罪證確鑿,革職查辦,闔家流徙三千里。

      瑛姑怔住,手中蒲團滑落在地,半晌沒動。

      老天爺竟然長眼了。

      瑛姑又在檐下擺好香案,青煙裊裊升騰,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對著灰蒙蒙的天空一遍遍低語祈愿——愿我們平安無虞,愿我長命百歲,愿宋成鈺此生順風順水、無災無難。

      我也跪在她身側,指尖微涼,心口卻滾燙,默默重復著同一句話:愿宋成鈺長命百歲。

      那年我十七歲,春寒料峭,宮中忽傳皇后暴斃于鳳儀殿,白幡一夜掛滿朱墻,連枝頭未謝的梨花都似染了霜色。

      又過兩年,北境烽煙驟起,鐵蹄踏碎邊關積雪。太子奉旨披甲出征,親率三十萬虎賁奔赴朔漠。

      朝堂之上群臣跪諫如潮,言其年少輕狂、不諳兵事,更恐皇嗣有失動搖國本。

      他卻只將劍鞘往龍柱上一叩,聲如裂帛:“敵已壓境,豈容遲疑?”

      此后整整一年,戰報頻傳——敵軍糧道屢遭截斷,伏兵盡被識破,營壘接連潰散。他竟率精騎深入敵腹三千里,踏平王帳,斬將奪旗,直取敵國中樞。

      世人這才驚覺,他仿佛能窺見敵軍每一步動向,未戰先知,未謀先勝。

      自此,滿朝文武再無人敢以舊日眼光看他,連最傲慢的老尚書,見他入殿亦垂首屏息。

      凱旋之日,金鑾殿上傳來退位詔書。新帝登基,龍袍加身,山呼萬歲的聲浪震得宮墻簌簌落灰。

      又過一年,江南梅雨初歇,我正蹲在小店門檻上擇豆角,竹簾外忽飄來一陣沉穩腳步聲。

      抬眼望去,他撐著一把黑油紙傘立在斜陽里,玄色勁裝裹著挺拔身姿,衣角被風掀起一角,像一只收攏羽翼的鷹。

      我怔住,手里的豆角滑落在地,滾進青磚縫隙——那一瞬,我竟毫無遲疑地認出了他。

      他與我夢中那個眉目深沉、肩扛風霜的少年郎,分毫不差:同樣的衣衫,同樣的站姿,只是眼中不再盛滿揮之不去的孤寂與倦意。

      夢里,我喚他“鈺哥”,他喚我“青蘭”。

      他說要翻越雪嶺獵最厚的紫貂皮,給我縫一件暖過三冬的襖子;還要多賣幾件換銀錢,買一對沉甸甸的赤金鐲子,戴滿我兩只手腕,讓整條街的姑娘都踮腳張望。

      我笑著推他去多換些糙米和粗鹽,再請銀匠打個長命鎖,給肚子里那個尚未睜眼的小家伙壓驚安魂。

      他朗聲應下,陽光灑在他飛揚的眉梢,笑容干凈得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水。

      可那場夢太短,短得像一聲嘆息,短得來不及聽孩子第一聲啼哭。

      不知從哪涌來的黑衣人如潮水般圍攏,刀光劈開暮色,血霧彌漫。他把我死死護在身后,脊背被砍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仍不肯松手。

      最后倒下的剎那,我蜷縮在泥濘里,一手緊按小腹,另一手徒勞地伸向他——慶幸孩子尚在胎中,未曾見過這人間刀兵與寒涼。

      他掙扎著爬來,指尖離我的掌心只有半尺,指甲摳進泥土,指節泛白,卻終究沒能觸到。

      黑暗吞沒一切前,我聽見他在漫天神佛前嘶啞許愿,聲音破碎卻執拗:

      “若她此生平安順遂,健康喜樂……縱使我永世不得相見,亦甘之如飴。若有違此誓,愿天雷焚身,萬劫不復;愿墮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p>

      我想喊他別發這樣的毒誓,可喉嚨被血堵住,出口只剩嗚咽。下一刻,我們一同墜入無邊混沌。

      夢醒時,我不是那個假死脫身、孤身奔赴邊關的太后,沒有在風沙漫天的戈壁遇見那個眼神灼灼的少年郎;我只是江南水鄉一個尋常婦人,在青石巷口支起小攤,蒸籠里白霧氤氳,瑛姑坐在藤椅上搖扇,絮絮叨叨盤算著今晚該去聽哪出《牡丹亭》。

      而宋成鈺,也并非那個被棄如敝履、被迫遠走邊陲求存的皇子——他是新朝天子,是百姓口中“明燭照夜、仁澤四方”的圣君。

      他朝我笑了笑,步履從容走進小店,買了四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又放下一個沉甸甸的靛藍布包,轉身離去時衣袂未揚,背影卻如松如岳。

      我張了張嘴,想喚他一聲,想攥住他袖口,可話未出口,他已隱入巷口斜陽。

      布包里鋪著一張厚實柔軟的雪狐皮,毛尖泛著月華般的銀光;幾疊銀票壓著三張地契,字跡清晰,蓋印鮮紅;還有一封素箋,墨色溫潤,字字如釘:

      “青蘭,莫來京城。我會親手筑一座太平盛世,讓你碗中有飯、身上有衣、夜里有燈、冬日有炭,再不必為一口熱湯、一件棉襖低頭折腰。”

      信封夾層里,靜靜躺著一只金鐲——粗逾拇指,沉得壓手,雕工繁復,紋路盤繞如龍,尋常婦人絕不敢輕易戴上街。

      “青蘭,我要給你買最粗、最亮、最值錢的金鐲子,讓整個邊境的姑娘看見你,都要紅了眼眶。”

      少年清越的聲音,仿佛就在我耳畔響起。

      他在神佛前一字一句立下的誓言,也如烙印般刻進我骨血深處。

      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金玉滿堂。

      可若這是他唯一能守住的諾言,若這是我能替他護住的余生安穩——

      那我便終生駐足江南,再不踏進那座金瓦朱墻的城。

      二十六年后,瑛姑在睡夢中含笑辭世,枕邊放著她最愛的半塊桂花糕。

      又二十四年,小院桂樹飄香,我倚在竹榻上闔眼,指尖猶帶著新剝蓮子的清香。

      宋成鈺,下一世,我們再見。

      番外一宋成鈺視角

      我并非母后親生。

      她膝下第一個嬰孩落地不足七日便夭折于襁褓,彼時父皇正欲納潘將軍嫡孫女為側妃,她惶恐如臨深淵。

      為固寵保位,她將尚在襁褓中的我抱入鳳儀殿,對外宣稱是我出生那夜產房失火,她拼死搶出我一條性命——從此,我成了她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幼時懵懂,只當自己不夠聰慧、不夠乖順,才惹得母后眉間常鎖冷霜。

      父皇或許早知內情,可他本是馬上皇帝,靠鐵血定鼎江山,膝下又無其他子嗣,朝臣日日跪在丹陛之下逼他立儲,他只得暫且將我推上前臺,權作過渡之棋。

      待二弟降生,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終于撕得粉碎。

      他們不再掩飾厭惡,甚至懶得遮掩殺意——

      藥渣混在參湯里日日端來,馬車輪軸“偶然”松動,湖心亭欄桿“意外”朽斷……

      他們誣我推貴妃墜湖,誣我下毒害二弟,樁樁件件,皆如鈍刀割肉。

      我忍至最后一刻,終在某個雪夜策馬出京,奔向萬里黃沙的邊關。

      那里天地遼闊,卻貧瘠荒涼;百姓食不果腹,卻性烈如火。

      就在那片風沙漫卷的戈壁灘上,我遇見了青蘭。

      初見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傳說中早已殯天的太后,竟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在集市上討價還價買半斤腌蘿卜。

      我悄悄尾隨她與瑛姑歸家,看她們用枯枝搭棚、掘土種菜、劈柴燒灶。

      我跟著學劈柴,學辨草藥,學在凍土里刨出最后一把冬筍。

      我喜歡青蘭。

      她明明是趙氏血脈所出的金枝玉葉,卻活得比流民更苦——

      父皇母后尚且會在二弟出生前,勉強維持表面溫情;

      而她呢?連一碗熱粥、一件厚衣,都要靠自己一雙手去掙、去爭、去搶。

      可她從不怨天尤人。

      每逢年節,她必鄭重焚香,跪在泥地上磕三個響頭,嘴里念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求神佛保佑,明年多收兩筐白菜,多攢三文銅錢,讓瑛姑少咳兩聲。”

      起初我覺得荒謬可笑。

      神佛何曾垂憐過螻蟻?他們只愛聽鐘鳴鼎食之家的禱告,只收達官顯貴奉上的香油錢。

      可她閉目祈禱的模樣太過虔誠,睫毛低垂,呼吸綿長,仿佛真能借這一炷香,把苦難熬成糖霜。

      我不忍戳破。

      后來,我愛上了她。

      就在她又一次跪在灶王爺畫像前喃喃祝禱時,我俯身吻住了她微涼的唇。

      她猛地睜眼,臉頰飛霞,杏眼圓瞪,抬腳踹我小腿,轉身跑開時耳根通紅,裙裾翻飛,像一只受驚卻歡喜的雀兒。

      她也愛我。我清楚得很。

      那一刻,我恍然覺得,自己是這蒼茫天地間,最富足的人。

      我們拜了天地,結為夫婦。

      我對天起誓:此生護她周全,奉瑛姑如生母,守這方寸小院,做一對煙火夫妻。

      可京城的陰影從未遠離。

      他們怕我活著,更怕我活著回來。

      刺客的刀鋒映著月光刺來那夜,我剛揣著那只金鐲趕回小院——

      門扉洞開,血浸透門檻,瑛姑倒在院中老槐樹下,手里還攥著半截沒編完的草蚱蜢。

      青蘭在我眼前倒下,喉間一道細線,血珠緩緩滲出。

      我撲過去抱住她,她嘴唇翕動,卻只吐出一縷血沫,手無力垂落,腹中那點微弱的胎動,也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我恨自己懦弱,恨自己逃遁,恨自己明知危險偏要靠近她,害得她母子俱亡。

      死后我才真正懂得——

      原來人在徹底無力之時,向神佛祈禱,并非愚昧,而是僅存的自救。

      若連這點指望都掐滅,人真的會瘋。

      我跪在虛空之中,額頭抵著冰冷的云階,一遍遍叩首:

      “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重來一次,讓我護住她,讓她吃飽穿暖,讓她笑得自在,讓她活到白發蒼蒼……”

      “我再也不招惹她,求你們放過她,給她一條活路——我愿以命相換,以魂為祭,以永世沉淪,換她一生安穩!”

      番外二

      再睜眼時,我回到了七歲那年。

      青蘭早已被送出宮,杳無音訊。

      貴妃腆著高聳的肚子立在我面前,金步搖在鬢邊輕顫。

      我盯著她衣襟上晃動的珍珠,忽然伸出手——

      這一次,我真的推了她。

      上一世他們栽贓我,這一世,我便坐實它。

      我被褫奪身份,逐出皇宮,不久后雙眼潰爛失明。

      可當青蘭的聲音第一次在耳邊響起,我立刻辨出了她——清亮如溪,帶著江南特有的軟糯腔調。

      我能嗅到她發間皂角的微香,能感知她靠近時衣袖帶起的微風。

      我本能地朝她走去,像飛蛾撲向唯一的光源。

      我想:奪位之路漫長,我尚需蟄伏數載。

      不如先陪她幾年,等羽翼豐滿,再送她遠走高飛。

      我在古寺青燈下韜光養晦,借前世記憶布局籌謀——

      張盛家資巨萬,祖上三代皇商,我救他于匪患,換他傾盡家財助我暗蓄勢力。

      我要讓青蘭碗里有米,柜中有衣,寒冬有炭,病時有醫。

      趙嘉蘭當眾譏諷她“乞丐命也配穿錦緞”時,我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沁出。

      可殺她一人太輕,我要趙氏滿門,從云端跌入泥沼,嘗盡我曾咽下的每一口苦膽。

      計劃行至終章,我親手送她離開。

      馬車駛出城門那刻,我站在城樓陰影里,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我太貪戀她的氣息,越靠近越難放手,歡喜藏不住,幾次欲言又止,幾乎要脫口而出所有真相。

      但我不能。

      我在神佛前發過誓——若違誓言,必牽連于她。

      我已失去她一次,絕不能再錯第二次。

      況且,我的局尚未落定,稍有閃失,便是萬劫不復。

      留她在身邊,等于將她置于刀鋒之上。

      所幸,一切如我所料。

      二弟暴斃,父皇母后膝下唯我一人;青蘭在江南安居,小院籬笆爬滿絲瓜藤,雞鴨在菜畦間啄食,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蒸籠掀開,白霧裹著米香撲面而來。

      我的青蘭,所求不過溫飽平安,所愿不過四季清歡。

      登基那日,我未穿龍袍,只著便服微服南下。

      遠遠望見她蹲在院中摘豆角,臉頰圓潤,鼻尖沁汗,笑意盈盈,眼角舒展——那是前世與我共度歲月時,也極少浮現的松弛神情。

      我的青蘭,過得很好。

      這便足夠了。

      而我,將用余生為她鑄一座海晏河清的江山,護她一世無憂。

      五十年后,江南急報送至御前——青蘭病逝于桂香滿院的秋日清晨。

      我合上奏折,摘下冠冕,緩緩閉上雙眼。

      我守住了她。

      她走了,我終于可以走了。

      青蘭,等我。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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