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勢而上｜專訪董煜：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相結合，要瞄準人在各成長階段的痛點難點

2025年，中國經濟在“很不平凡的一年”里交出GDP增長5%、總量跨越140萬億元關口的答卷。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面對新舊、內外問題挑戰，如何充分挖掘中國經濟潛能，苦練內功，乘勢而上，值得深思和討論。

近日，針對如何更好理解“十五五”規劃建議、2026年如何開好局等問題，澎湃新聞記者專訪了清華大學中國發展規劃研究院常務副院長、中國民營經濟研究會副會長董煜。

董煜曾多次深度參與五年規劃編制工作，是“十五五”規劃總體思路研究課題組主要成員。他認為，“十五五”規劃建議在指導思想中強調“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同時，在任務安排中，特別強調任務之間的關聯性，體現系統性觀念。

在談到擴大內需時，董煜表示，陸續出臺的一些擴內需政策，一部分是為了應對短期問題，一部分是為了解決中長期的動力來源問題，但面向中長期的舉措也可以對短期的經濟增長起到一定的穩定作用。他還表示，對于提振消費，要保持耐心。

董煜還談到了城鄉居民增收計劃，一方面未來會在收入分配領域出臺改革方案，另一方面，還會有做大蛋糕的內容，比如穩定擴大就業，特別是提供高質量充分就業機會，再就是通過投資于人，讓人成長得更好，能夠獲得更高收入。社會保障方面可能也為城鄉居民提供更強的支撐。

澎湃新聞：您多次參與五年規劃編制工作，在您看來，“十五五”規劃建議有哪些新的特點？

董煜：“十五五”規劃是二十大以后的第一個五年規劃，所以規劃建議最主要的特點是通篇貫穿二十大的部署，包括中長期目標要求、任務布置等，都體現了中央新的部署。

具體到文件本身，有一些內容值得核心關注。第一個是在指導思想里強調“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五個“以”（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以推動高質量發展為主題，以改革創新為根本動力，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根本目的，以全面從嚴治黨為根本保障）是根本性的要求。

其次，在內容中突出了改革和開放，且是比較靠前的位置。比如，“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必須遵循的原則，“推進深層次改革，擴大高水平開放”，改革與開放結構上是連在一起的，體現特別緊密的連接關系。

再次，在任務安排中，特別強調任務之間的關聯性，體現系統性觀念，比如，第一項“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第二項“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實際上發展新質生產力的主要任務、主要方向還在第一項，而第二項實際上是強調怎么催生新質生產力，即是把科技創新的任務和發展新質生產力的任務在順序結構上做了特別緊密的關聯。

再就是在具體內容當中有一些新的亮點，與當前形勢有特別緊密的結合，比如，在目標中提到“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在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相關內容中，特別強調礦業、冶金、化工等傳統產業要鞏固提升在全球產業分工中的地位和競爭力，在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相關內容中，與過去不一樣的是特別強調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

澎湃新聞：“十五五”規劃建議和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都強調“制度型開放”，如何理解“制度型開放”的深層含義？

董煜：制度型開放是2018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的，是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題中之義，我們原來強調對外開放，但是自從中央強調高水平對外開放以后，開放本身的內涵也在發生變化，過去可能我們更多注重有形的開放，或是貨物貿易往來這種開放，現在更加強調制度規則和國際規則的接軌，與此同時，在很多領域也要提出我們的標準和規則，也即是制度型開放更多通過制度的完善和對接，使得中國的國內經濟體系能和全球的經濟循環做更好的連接，在新發展格局當中，如何在國內國際兩個循環之間做好連接，實際上就靠制度型開放。

“十五五”規劃建議在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相關內容中提到穩步擴大制度型開放，并提出積極擴大自主開放、推動貿易創新發展、拓展雙向投資合作空間、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等內容，每一個都有具體的內涵，我們這些年也在通過不同的政策做具體的落實，有一些已經陸續出臺，比如服務貿易方面，有一些已經在地方上實踐，像大灣區的內地城市就有一些直接與香港做對接，也有部分會在下一步隨著像數字貿易、服務貿易等發展，陸續作出相適應的變化。另外，在制度型開放方面，我們先在自貿區先行先試，然后復制推廣經驗，比如海南正在為制度型開放做一些探索，一些經驗將來有可能復制推廣到全國。

澎湃新聞：近年來，做強內循環越來越重要，一些擴內需政策也在陸續出臺，您如何評價這些政策的效果？“十五五”時期，擴大內需、促進內循環的關鍵是什么？

董煜：首先，擴大內需從中長期來看，跟建設強大國內市場的任務是連接在一起的，我們陸續出臺的一些政策，一部分是為了應對短期問題，一部分是為了解決中長期的動力來源問題，這兩個是緊密相關的。

比如以舊換新等政策已經取得了一定成果，而像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是更全面更系統的部署，此外有一些新的政策也值得期待。當然我們要保持耐心，因為消費領域的很多東西都是慢變量，有些要和經濟工作中的其他一些工作做結合，有些也和逐漸改善預期有關。另外，內需中很大一塊是投資，我們也是高度重視，像“兩重”建設主要是面向中長期的，但是前年和去年分別7000億元、80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的支持，客觀上也對短期的經濟穩定起到了比較重要的支撐作用，也即是中長期的舉措也可以對短期的經濟增長起到一定的穩定作用，這也是中國的重要經驗。

但不管怎么樣，一方面我們在擴大內需方面做了很多事情，另外一方面從短期來看，有效需求不足依然是排在最靠前的問題之一，特別是當前已經呈現出供強需弱的特征，總體上主要矛盾還是在需求側。特別需要關注的是，“十五五”規劃建議中講內需時，除了消費和投資以外，專門還講了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內容，而沒有放在改革相關部分，意味著一些基礎性的制度規則，要為擴大內需起到非常重要的基礎支撐作用。

總之，我們已經認識到有效需求不足在當前經濟工作當中是急需破解的焦點難點問題，也已經出臺了一系列政策，下一步預計還會繼續出臺政策。

從“十五五”下一步的發展來看，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專門提到了一個焦點性的舉措——城鄉居民增收計劃，也就是說真正要破解內需問題特別是消費問題，要從問題本源著手，即是收入，只有穩步實現城鄉居民增收，才能夠真正擴大消費。

我相信城鄉居民增收計劃，一方面會在收入分配領域出臺改革方案，另一方面，還會有做大蛋糕的內容，比如穩定擴大就業等，特別是提供高質量充分就業機會。再就是通過投資于人，讓人成長得更好，能夠獲得更高收入。另外，在社會保障方面，可能為城鄉居民提供更強的支撐。通過系統化的經濟和社會手段結合，實現城鄉居民增收的目標。

澎湃新聞：有哪些提振消費的改革措施或者政策是可以期待的？

董煜：影響消費最主要是消費意愿和消費預期。

從消費意愿的角度來說，要解決公眾的一些后顧之憂，不僅讓大家的錢包能夠鼓起來，還要讓大家敢于花錢包里的錢，這和就業有關的一系列的環境打造是有關系的，讓企業、讓各個方面能夠更加穩定地發展，才能讓就業者看到穩定的預期。

下一步，中國的消費會從商品消費為主轉向商品消費和服務消費并重的格局，與服務消費有關的一系列內容，可能在供給端也要推進做一些工作，在各方面創造更加新、更加多元化的消費場景，而消費場景需要打破限制或者進一步做一些增量，讓未來的消費場景更好地與更廣泛的群體的消費需求相匹配。

澎湃新聞：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必須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十五五”規劃建議也強調了這一點，在2026年“十五五”開局之年，您認為“投資于人”這一理念，應如何從頂層設計具體轉化為各級政府可執行、可考核的行動方案？

董煜：首先，投資于人，我們在去年的“兩重”建設當中已經有相關的工程，像優質本科擴容，雖然投資的是學校的宿舍、教室等，但實際上對擴大高校對大學生的容納空間起到了重要作用，本質上還是為人力資本的成長服務的。

中央提出投資于物與投資于人相結合，整個投資理念都在發生變化，過去我們說投資于人的時候，是在投資的盤子當中設置一些直接跟人的成長有關的一些項目，而現在是整個投資的理念都要發生變化，比如在選投資“物”的時候，就要思考這個“物”和“人”是什么關系。

再者，跟民生直接相關的項目也會成為更優先的投資選擇，比如教育、醫療、養老等方面的投入，可能會更容易被遴選，更好地得到相關支持。

如何真正做到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相結合，我認為應該要從人的成長的全鏈條去考慮，這其中有很多方面的需求，真正要瞄準人成長中的不同階段的痛點難點，按照這樣的原則確定與投資于物的結合點。

澎湃新聞：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部署明年經濟工作時提出，制定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條例，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這釋放出怎樣的信號？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也被寫入“十五五”規劃建議，您認為“內卷式”競爭的根源是什么？

董煜：“內卷”本身是市場競爭的一個體現，恰恰是由于我們在一些領域充分放開供給端的約束，才使得有些市場主體能夠得到比較快的成長，多元化的經營主體在市場中的競爭越來越激烈，這是客觀結果。

但是“內卷”的方式以及它所體現的后果確實需要引起警惕，特別是以“價格戰”為標志的“內卷”，客觀上損害中小商戶比如供應商和面向服務消費前沿的商戶的利益，因為在極致壓榨成本的情況下，一切都取決于價格的情況下，表面上看可能有利于消費者，但實際上從中長期看，有損于整個消費市場的健康發展，所以中央提出“反內卷”很有必要。

“反內卷”的側重點，一方面，對于剛才我說的這些行為，要通過的有效的手段使大中小企業形成更好的生態，不要變成“贏者通吃”，這些要適當予以監管。

但與此同時，也要看到，“反內卷”還是要限定在特定的范圍之內，要對特定的行為出手，而不是“一刀切”，對于正常的市場競爭過多進行管制，“反內卷”本身要把握“度”，特別是要注意正面引導企業不要打價格戰，要靠服務和質量贏得市場競爭。此外，在“反內卷”過程中，也有內外市場更好協調的過程，有一部分產品在海外市場遇到一些阻力，甚至“卷”到海外去，在這樣的背景下，可能也要引導我們的企業更好地走出去，在海外更好地布局，實現比較好的生態，也能提升當地福祉，只有內外都能夠營造良好的生態，供給和需求才能夠實現更好的匹配。

澎湃新聞：您認為“十五五”期間，促進民營經濟發展，應該重點做好哪些工作？

董煜：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有一個特別重要的部署，就是完善民營經濟促進法配套法規政策。

據了解，這些年民營經濟的主管部門已經出臺了很多政策，也有一部分政策正在儲備，下一步還會陸續推出，爭取為民營經濟發展打造更好的條件。

“十五五”規劃建議中隱含的一條線是民營經濟可以參與重大項目建設、參與國家科技攻關，這些都在客觀上為民營經濟營造良好的氛圍。與此同時，要面向廣大的民營經濟持續釋放好的政策預期，在過去、包括現在仍有一部分影響民營企業預期的事情，有一些是因為政策在傳遞過程中一些言論發揮了不好的作用，今后要更加重視，把輿論環境的建設放到和政策環境建設同等重要的位置，圍繞民營企業的政策既要在出臺的時候瞄準民營企業的需求，在政策宣傳解讀的過程當中，也要讓民營企業真正認識到政策的真實含義和政策的真實著力點。

澎湃新聞：您如何評價2025年的經濟表現？對2026年有怎樣的預判？

董煜：中央經濟工作會議表示2025年中國經濟“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說明我們確實遇到了來自外部和內部的一系列困難和挑戰，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中國經濟依然能夠實現5%的增速，總量突破140萬億元，確實是非常不容易的。

從2026年來看，我們面臨的環境依然有非常大的不確定因素，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到“更好統籌國內經濟工作和國際經貿斗爭”，也即是我們要用底線思維來看待2026年的發展，可能會面臨一些不可測的因素，還是需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國際環境近期的變化也充分說明了中央強調底線思維看問題是有前瞻性的，但與此同時，也要“苦練內功”，相關方面對2026年經濟的基本盤也有預測，特別是消費和投資都有望恢復。

應該看到，隨著提振消費專項行動進一步加大力度，特別是今年的以舊換新政策也已經出臺，中央支持消費的力度還會繼續增大。與此同時，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投資方面也會有一系列重大項目新開工，也會有很強的拉動力，因此，今年的消費和投資可能都會有新的面貌，也就意味著經濟的基本盤是有強有力的支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