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顧敏敏在出租車上看到小區門口那棵大榕樹的時候,太陽正要落山。
七個小時的動車,從廣州到南寧,一路上她都沒怎么睡。鄰座的小孩哭了一路,她戴著耳機聽歌,把音量調到最大,還是能聽見那尖利的哭聲。但她沒睜眼,就那么靠著椅背,腦子里反反復復想的只有一件事: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再去處理那些糟心事。
她在廣州出差八天了。八天里,婆婆給她打過三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第三天晚上打來的。“敏敏啊,你那個主臥的床墊是什么牌子的?你的妹妹說睡得腰不舒服,想換個硬的。”
顧敏敏當時正在和客戶吃飯,捂著話筒走到走廊里,耐著性子說:“媽,那是進口的記憶棉床墊,五千多塊,不能換。誰睡?”
“哦,你的妹妹嘛,她來家里住幾天。”
“我哪個妹妹?”
“就是你小姑子,林靜。”
顧敏敏愣了一下。林靜是她丈夫林嘉和的妹妹,結婚三年,住在城北,平時一年見不了幾面。她記得林靜懷孕了,預產期好像是這個月。
“她怎么不去她自己家?”
“她老公出差嘛,一個人在家不方便,我就讓她過來住幾天,也好照顧她。”
顧敏敏沒再說什么。她掛了電話,回到飯桌上,繼續和客戶談那筆三十萬的訂單。
第二個電話是第五天晚上。
“敏敏,你那套紅色鍋具用哪個洗潔精洗?你的妹妹說鍋底有點粘,可能是洗壞了。”
顧敏敏正在酒店房間里改方案,聽到這話,手里的鼠標停住了。
“媽,那是雙立人的不粘鍋,不能用鋼絲球刷。”
“哦,那我明天去買個軟點的抹布。對了,你那個按摩椅怎么開?你的妹妹說腿腫,想按按。”
“說明書在主臥床頭柜第二個抽屜里。”
“行,我找找。”
顧敏敏掛了電話,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很久,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第三個電話是昨天下午。
“敏敏,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
“哦,那你回來先別急著回家,去你爸那邊住兩天吧。”
顧敏敏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為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婆婆的聲音低下去:“也沒什么,就是……你的妹妹剛生,坐月子呢,家里亂得很,你回來也不方便。”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不方便?”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你的妹妹是你親人,她坐月子是大事,你讓讓她怎么了?”
顧敏敏沒有再問。她掛了電話,把改了一半的方案保存,關上電腦,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吊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床。
那是他們結婚那年買的房子,六十三平米,兩室一廳。首付是她爸媽出的,三十萬。林嘉和家出了八萬裝修費,剩下的貸款兩個人一起還。家具是她買的,家電是她添的,連陽臺上的綠蘿都是她一棵一棵從花市搬回來的。
那是她的家。
出租車停在了小區門口。顧敏敏付了錢,拖著行李箱往里面走。門口保安認識她,打了個招呼:“顧姐回來啦?”
“嗯。”她笑了笑,繼續往里走。
走到樓下,她抬頭看了看六樓的窗戶。窗簾是拉著的,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掏出鑰匙,上了樓。
門鎖換了。
嶄新的防盜鎖,銀光锃亮,比她原來那把大三圈。她把鑰匙插進去,轉不動。她又試了一遍,還是轉不動。
她按了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遍。
這次門開了。門縫里露出半張臉,是她婆婆,李秀英。老太太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哎呀,敏敏,你怎么不打個電話就回來了?”
顧敏敏沒說話。她把目光越過婆婆的肩膀,看向屋里。
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小孩的衣服和尿不濕,茶幾上擺著奶瓶、奶粉罐、吸奶器,還有半碗沒喝完的湯。電視機開著,放的是不知名的家庭劇,聲音很大。
從主臥的方向傳來嬰兒的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
“媽,”顧敏敏開口,聲音很平,“我的鑰匙開不了門。”
李秀英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起來:“哦,那個啊,是嘉和換的鎖。他說原來的鎖不太安全,就換了把新的。鑰匙還沒來得及給你配呢。”
“林嘉和換的?”
“對,對,他換的。”
顧敏敏點點頭。她把行李箱拉進來,輪子碾過門檻,發出沉悶的聲響。
“敏敏,”李秀英擋在她面前,“你的妹妹剛睡著,你先輕點。”
顧敏敏看著她。
這個六十歲的農村婦女,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一雙眼睛精明而閃爍。她穿著顧敏敏的拖鞋,系著顧敏敏的圍裙,站在顧敏敏的客廳里,用顧敏敏的水杯喝著水,然后告訴她:你輕點,別吵醒我女兒。
“媽,”顧敏敏說,“林靜坐月子,怎么不到她自己家去?”
李秀英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家不是沒人照顧嘛,她老公出差了,一個人哪行?我尋思著你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讓她過來住幾天。”
“空著也是空著?”
“對啊,你不是出差嘛。你出差的時候房子空著,正好給你的妹妹用。一家人嘛,互相幫襯著,這有什么?”
顧敏敏沒說話。她繞過婆婆,往臥室走。
主臥的門開著。
她的床換了一套新床單,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小熊。她的枕頭上躺著一個女人,披頭散發,臉色蒼白,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床頭柜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還有一臺加濕器,正噗噗地往外噴著白霧。
女人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顧敏敏,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嫂子回來啦?哎呀,你看我這,也沒起來迎接你。媽,快給嫂子倒杯水。”
顧敏敏站在門口,看著她。
林靜,二十六歲,比她小兩歲。平時見面都是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發個紅包,生日的時候送個禮物,關系不遠不近,剛剛好。此刻她躺在顧敏敏的床上,用著顧敏敏的床墊,枕著顧敏敏的枕頭,懷里抱著她剛出生的孩子,臉上帶著理所當然的笑。
“嫂子,你坐呀。”林靜拍了拍床邊,“別站著呀。”
顧敏敏沒動。
“林靜,”她說,“你什么時候搬走?”
林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秀英從后面沖過來:“敏敏!你這是什么話?你的妹妹坐月子呢,你趕她走?”
“我問她什么時候搬走。”
“她至少得住滿一個月!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動,不能受涼,不能干活,你懂不懂?”
“那是她的事。”
“什么叫她的事?她是你的妹妹!”
顧敏敏轉過身,看著婆婆。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媽,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房貸是我和林嘉和平攤的。家具是我買的,家電是我添的,連你們現在腳上穿的拖鞋都是我從網上買的。林靜坐月子,憑什么到我家來?”
李秀英的臉漲紅了:“你……你這話說的,什么叫你家?你和嘉和是夫妻,他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就是他的家,分什么你我?”
“那他的妹妹,憑什么睡我的床?”
“你的床?你和嘉和是兩口子,你們的床不就是他們林家的床嗎?”
顧敏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陣風吹過,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行,”她說,“我明白了。”
她轉身往外走。
“敏敏,你去哪兒?”李秀英在后面喊。
顧敏敏沒回頭。她拖著行李箱出了門,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站在那棵大榕樹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搬家公司嗎?對,現在就要。我有個單子,東西有點多,你們來幾個人,價錢好商量。”
二
搬家公司來得很快。
顧敏敏等在樓下,看著那輛藍色的小貨車開進小區,從車上跳下來三個精壯的漢子,穿著統一的工作服,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隊長。
“顧女士是吧?東西在幾樓?”
“六樓,沒電梯。”
周隊長抬頭看了看,點點頭:“行,您帶路。”
顧敏敏領著他們上了樓。門還是那道門,鎖還是那把鎖。她按了門鈴。
這次開門的是林靜。她披著一件外套,扶著腰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嫂子,你這是……”
顧敏敏側過身,讓出后面的三個人:“搬家公司的,來搬東西。”
林靜愣住了。
“搬什么東西?”
“搬我的東西。”
顧敏敏走進去,開始指揮。她指了指客廳的沙發:“這套,意大利小牛皮,兩萬三,我買的,搬走。”
周隊長一揮手,兩個工人上去抬沙發。
她又指了指電視柜:“實木的,八千,我買的,搬走。”
工人開始搬電視柜。
她又指了指茶幾:“巖板的,三千五,我買的,搬走。”
李秀英從廚房里沖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顧敏敏!你瘋了?!”
顧敏敏沒理她,繼續指:“餐桌,紅橡木的,六千,我買的。餐椅,六把,三千,我買的。那幅畫,藝術家原作,一萬二,我買的。”
李秀英擋在餐桌前面:“你敢動!這些都是我們林家的東西!”
顧敏敏看了她一眼:“發票要不要看?全在我手機里,抬頭寫的都是我的名字。”
李秀英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林靜扶著墻站在臥室門口,聲音發抖:“嫂子,你這是干什么?有話好好說,你干嘛這樣?”
顧敏敏轉向她,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身后的主臥里。
“床墊,”她說,“進口記憶棉,五千八,我買的,搬走。”
她走進主臥,開始往外拿東西。枕頭,兩個,蠶絲的,一千二。被子,鵝絨的,兩千三。床單被罩,真絲的,一套一千五。床頭柜上的臺燈,設計師款,八百。
工人跟在她后面,一箱一箱往外搬。
林靜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東西被一件件從床上拎起來,扔到一邊,臉色越來越白。她懷里的嬰兒醒了,開始哇哇大哭。
“媽!”她喊。
李秀英沖過來,拉住顧敏敏的胳膊:“你夠了!你的妹妹還在坐月子!孩子還在哭!你這樣鬧,不怕遭報應?”
顧敏敏甩開她的手:“報應?我買了房子讓外人住,買了床給別人睡,這叫報應?”
“什么外人?林靜是嘉和的親妹妹!”
“跟我有什么關系?”
李秀英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顧敏敏繼續往客廳走,開始指揮工人搬冰箱。
“雙開門的,六千,我買的。洗衣機,三千五,我買的。烘干機,四千,我買的。微波爐,八百,我買的。烤箱,兩千,我買的。那套鍋具,三千,我的嫁妝。”
李秀英跟在她后面,急得直跺腳:“你……你這是要把家拆了啊!”
顧敏敏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媽,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么?”
“這不是拆家,這是搬家。拆的是我的家,我搬走的也是我的東西。至于你們林家有什么,跟我沒關系。”
李秀英愣住了。
顧敏敏繼續指揮工人。書架上的書,她的,全搬走。陽臺上的花,她的,全搬走。玄關的鞋柜,她的,全搬走。連門口的擦鞋墊,都是她在網上買的,三十九塊九,她也讓人搬走。
一個小時后,客廳空了。
兩個小時后,臥室空了。
三個小時后,整個房子只剩下一張床——那是林嘉和婚前買的,老式木頭床,又硬又舊,一直放在次臥。還有一張折疊桌,幾個塑料凳子,都是李秀英從老家帶來的。
顧敏敏站在門口,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房子。
六十三平米,空空蕩蕩。墻壁上還有掛過畫的痕跡,地板上還有家具壓出的印子,陽臺上還晾著林靜和孩子的衣服,在晚風里輕輕晃動。
她轉過身,對周隊長說:“走吧。”
“顧敏敏!”
李秀英追出來,站在樓道里,臉漲得通紅:“你等著!我讓嘉和回來收拾你!”
顧敏敏沒回頭。
她下了樓,看著工人們把最后一箱東西搬上貨車,然后坐上副駕駛,關上車門。
“周隊長,麻煩送我到XX路,我爸媽家。”
“好嘞。”
貨車發動,緩緩駛出小區。
顧敏敏從后視鏡里看見那棟樓越來越遠,六樓的窗戶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高樓的陰影里。
她收回目光,靠近椅背,閉上了眼睛。
![]()
三
她爸媽住在城南,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貨車停在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爸站在單元門口,看見那輛大貨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敏敏?這是……”
“爸,幫我搬點東西。”
她爸姓顧,退休工人,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他看著女兒從車上跳下來,臉色平靜得不像剛搬完家,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跟嘉和吵架了?”
“沒有。”
“那這是……”
“我的東西,搬回來放著。”
她爸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頭看了看那滿滿一車家具家電,沉默了幾秒,然后轉身往樓上走。
“等著,我叫你媽下來。”
她媽姓陳,退休教師,比她爸小兩歲,腰不太好。她爸不讓她搬重物,只讓她在樓上開門,指揮著工人們往屋里搬。
六十三平米的老房子,兩室一廳,本來就不大。顧敏敏的家具搬進來之后,客廳被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沙發靠著墻,餐桌頂著茶幾,電視柜前面堆著紙箱,連陽臺都放不下一盆花。
她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東西,眼眶紅了。
“敏敏,到底出什么事了?”
顧敏敏把最后一個紙箱放下,拍拍手上的灰,坐在沙發上,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媽聽完,沉默了。
她爸站在旁邊,攥著拳頭,臉上的肉都在抖。
“我找他去。”他說。
“找誰?”
“找那個姓林的!他憑什么換鎖?他妹妹憑什么住你的房子?”
顧敏敏拉住他:“爸,別去。”
“為什么不去?他們欺人太甚!”
“去了也沒用。”顧敏敏的聲音很平靜,“那是他家,他當然護著他媽他妹妹。我去吵一架,罵一頓,然后呢?日子還得過,婚還得離。”
她爸愣住了:“離?”
“嗯。”
她媽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敏敏,你想好了?”
“想好了。”
“就因為這事?”
顧敏敏看著她媽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點點不解。
“媽,不是因為這事。”她說,“是因為這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這個家,從來就不是我的。”
她媽張了張嘴,沒說話。
顧敏敏繼續說:“結婚三年,我每個月往家里買東西,添置這個添置那個,把那個小房子弄得舒舒服服的。我以為那是我的家,我在經營我的生活。可到頭來,我婆婆換鎖,連個電話都不打。我小姑子住我的主臥,睡我的床,用我的東西,她們連問都不問我一句。為什么?因為在她們眼里,那不是我的家,那是林家的房子。我只是暫時住在里面,暫時用著那些東西,等她們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拿走。”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媽,我忽然發現,我這三年,就是個傻子。”
她媽的眼眶紅了。
“你不是傻子,”她說,“你是太善良了。”
“善良有什么用?”顧敏敏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善良換不來尊重。你對人好,人家覺得你應該的。你退一步,人家覺得你好欺負。我累了,不想再這樣了。”
她爸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離就離吧。你回來,爸養你。”
顧敏敏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全白了,背也有點駝了,一輩子沒說過什么漂亮話。此刻站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家具中間,臉上的皺紋里藏著心疼和憤怒,卻只說了這么一句。
“你回來,爸養你。”
顧敏敏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走過去,抱住他:“爸,不用你養。我自己能養自己。”
她媽在旁邊擦眼淚:“行了行了,先吃飯。都幾點了,餓了吧?”
“嗯。”
“我去做飯。對了,你那些鍋呢?搬回來了吧?就用你的鍋做,正好試試。”
顧敏敏笑了。
那一瞬間,她覺得,搬空了那個房子,是對的。
四
第二天早上,林嘉和的電話打過來了。
顧敏敏正在吃早飯,她媽煮的小米粥,配咸菜和煎蛋。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上顯示著“林嘉和”三個字。
她看了一眼,沒接。
電話響了很久,停了,又響起來。
她媽在旁邊問:“誰啊?”
“林嘉和。”
“怎么不接?”
“讓他等。”
她慢條斯理地把粥喝完,把碗放進水池,擦了擦手,才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喂。”
“顧敏敏!你他媽瘋了?!”
林嘉和的聲音從聽筒里沖出來,像一頭發怒的野獸。顧敏敏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吼完,才重新貼回耳朵。
“吼完了?”
“你干什么了?!我媽打電話說你把家里搬空了!沙發沒了,電視沒了,連鍋碗瓢盆都沒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搬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那些東西是我們一起買的!”
“是嗎?”顧敏敏的聲音很平靜,“沙發,兩萬三,我刷的卡,發票在我手機里。電視柜,八千,我刷的卡。餐桌,六千,我刷的卡。冰箱,六千,我刷的卡。洗衣機,三千五,我刷的卡。雙立人鍋具,三千,我媽給我買的嫁妝。你告訴我,哪一樣是你買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也不能這樣啊!我媽和我妹還在那兒呢!你讓她們怎么住?”
“那是你的事。”
“什么叫我的是?”
“你媽,你的妹妹,你的房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林嘉和的聲音又高起來:“什么叫你的房子?那房子是我們兩個人的!”
“房產證上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首付是我爸媽出的,房貸我們一人一半。沒錯,房子是你的。但里面的東西是我的。我把我的東西搬走,有什么問題?”
“你……”
“林嘉和,”顧敏敏打斷他,“我問你,鎖是誰換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你換的,對吧?你換鎖之前,有沒有問過我?有沒有告訴我一聲?你媽和你的妹妹住進去的時候,你有沒有跟我商量過?”
“……她們臨時決定的,我沒來得及告訴你。”
“沒來得及?八天了,你一個電話都沒打給我。我出差八天,你換了鎖,讓你媽你的妹妹住進去,把我當什么?房東?還是外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嘉和語塞了。
顧敏敏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繼續說:“林嘉和,我跟你結婚三年,我自認為對得起你們家。逢年過節,該去的去,該送的送。你媽生病,我陪著去醫院。你的妹妹借錢,我二話不說就轉。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我掏心掏肺對你們好。結果呢?你換鎖,連個電話都不打。你媽讓我別回家,去我爸媽那邊住兩天。你的妹妹睡我的床,用我的東西,從頭到尾沒問過我一句。我在你們眼里算什么?工具人?還是冤大頭?”
“敏敏,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林嘉和又沉默了。
顧敏敏等了幾秒,忽然不想等了。
“林嘉和,”她說,“離婚吧。”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一聲怒吼:“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
“就因為這事?你就要離婚?”
“對。”
“你瘋了!多大點事,至于嗎?”
顧敏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陣風吹過,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林嘉和,你覺得這是小事,我覺得不是。你覺得換把鎖沒什么,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不尊重。你覺得你媽你的妹妹住幾天沒什么,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侵犯。我們倆對這件事的看法完全不一樣,說明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各走各的。”
“你……”
“手續的事,你找個時間,我們去民政局。房子,貸款沒還完,暫時動不了,該怎么分怎么分。里面的東西,我的已經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你們林家的,我不要。就這樣吧。”
她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起來,還是林嘉和。
她按掉。
又響,再按掉。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她直接關機了。
她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欲言又止。
顧敏敏把手機揣進口袋,對她笑了笑:“媽,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找個房子,租的。這些東西不能一直堆在這兒,你們都沒地方下腳了。”
她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嗯。”
五
接下來幾天,顧敏敏過得很忙。
她找了中介,看了幾套房子,最后在城東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廳,五十平米,離地鐵站近,租金也合適。簽了合同,交了押金,她就開始搬家。
從她爸媽那兒把東西再搬一次,搬到新家去。
她爸要幫忙,她不讓。她自己叫了搬家公司,自己指揮,自己收拾。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塞進她那些家具家電,剛剛好。沙發靠著墻,餐桌靠著窗,電視柜對面就是床。她把書一本本擺上書架,把花一盆盆放到陽臺,把鍋具一套套掛到廚房。忙了整整三天,終于收拾出個樣子。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小小的空間,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是她的家。
完完全全屬于她一個人的家。沒有別人,沒有別人的東西,沒有別人的氣味。墻是她選的米白色,窗簾是她挑的淺灰色,沙發是她坐了三年還舍不得換的那套。每一件東西都是她買的,每一寸空間都寫著她的名字。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林嘉和的妹妹,林靜。
她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
“嫂子……”
林靜的聲音很虛弱,帶著哭腔。顧敏敏聽了幾秒,沒說話。
“嫂子,我知道你生氣,可是……可是你能不能先把那個床墊還給我?我這幾天腰疼得不行,晚上睡不著,孩子也跟著哭。那個床墊是你買的,我知道,可是我現在真的需要它……”
顧敏敏聽著,忽然笑了。
“林靜,你睡了我的床墊八天,有沒有想過我也需要它?”
“可是你不在家啊,你出差……”
“我出差,不代表我的東西可以隨便給別人用。”
“可是……”
“林靜,”顧敏敏打斷她,“那床墊是我花五千八買的,你要是想要,可以自己買。或者讓你哥給你買。跟我沒關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嬰兒的哭聲,細細的,像小貓叫。
林靜的聲音忽然變了:“顧敏敏,你這樣有意思嗎?你跟我哥離婚,那是你們的事,你折騰我干什么?我坐月子呢,你知道坐月子多難受嗎?腰疼,腿腫,睡不好,還要喂奶,我容易嗎?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顧敏敏聽著,沒有說話。
“再說了,我來你家住,是我媽的主意,又不是我的主意。你要怪怪我媽去,你沖我發什么火?你把床墊搬走了,孩子晚上哭,我怎么辦?”
顧敏敏等她說完,才開口。
“林靜,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你住進我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是你嫂子的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我想著反正是我哥的家……”
“你哥的家,就是你的家,對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媽讓你住,你就住了。你哥換了鎖,你就進來了。你從頭到尾,有沒有想過,這個家里還有一個女人,她叫顧敏敏,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有沒有想過,她的東西,你該不該用?她的床,你該不該睡?”
林靜沒說話。
“你沒有想過,對吧?因為在你們眼里,我根本不重要。我是你哥的老婆,是你嫂嫂,是給你們家干活、給你們家花錢的那個外人。我的東西,就是你們林家的東西。我想用,你們隨便拿。我不在,你們隨便住。我反對,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不體諒,就是我小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靜又沉默了。
顧敏敏等了幾秒,嘆了口氣。
“林靜,我不怪你。你從小被你媽慣大的,理所當然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你轉。你覺得你坐月子是大事,所有人都該讓著你。你覺得你難受,所有人都該體諒你。但你從來沒想過,別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別人的東西也是辛辛苦苦掙來的,憑什么給你用?”
她頓了頓,繼續說:“床墊的事,你就別想了。我買的,就是我的。你要是需要,自己買去。不貴,五千八,分期付款也能買得起。要是舍不得,就睡硬板床。反正你也就住一個月,忍忍就過去了。”
她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起來,這次是李秀英。
她按掉。
又響,再按掉。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她直接關了機。
六
又過了幾天,林嘉和上門了。
他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了顧敏敏新家的地址,直接找了過來。那天是周末,顧敏敏正在家里看書,門鈴響了。
她透過貓眼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然后打開了門。
林嘉和站在門口,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褲腿上還有泥點子,整個人落魄得像條喪家之犬。
他看見顧敏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顧敏敏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有事?”
“我……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談我們的事。”
顧敏敏看了他幾秒,側開身子:“進來吧。”
林嘉和走進來,環顧四周。五十平米的小公寓,被塞得滿滿當當,但收拾得很整齊。他看見客廳里那套熟悉的沙發,那幅熟悉的畫,那個熟悉的電視柜,還有茶幾上那盆熟悉的綠蘿。這些東西他看了三年,此刻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坐吧。”顧敏敏指了指沙發。
林嘉和坐下。顧敏敏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對面坐下。
“說吧。”
林嘉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敏敏,”他終于開口,“我錯了。”
顧敏敏沒說話。
“鎖是我換的,沒告訴你,是我不對。我媽讓我換,我就換了,我沒想那么多。我以為……我以為你出差嘛,換把鎖也沒什么,反正你回來我再給你配鑰匙。我沒想過你會生氣成這樣。”
顧敏敏聽著,表情不變。
“還有我妹的事,也是我不對。我媽打電話說要讓我妹來住幾天,我說行,讓她住吧。我以為就住幾天,沒什么大不了的。我沒想過你會介意。你平時那么好說話,我以為……”
“你以為我好欺負。”
林嘉和愣住了:“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顧敏敏的聲音很平靜,“我平時對你們好,不爭不搶,什么都讓著你們。你以為我沒脾氣,以為我好說話,以為我什么都無所謂。所以你們換鎖不告訴我,讓我妹住進來不問我,讓我別回家去我爸媽那兒住。因為你們覺得,反正顧敏敏不會生氣,反正她好說話,反正她什么都聽你們的。”
林嘉和的臉漲紅了:“不是的……”
“不是嗎?那我問你,如果換成你,你出差回來,發現門鎖被換了,你媽和你的妹妹住進去了,你的床被人睡了,你的東西被人用了,你會怎么樣?”
林嘉和語塞了。
“你會生氣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會覺得被冒犯嗎?”
他還是沒說話。
“你會覺得不被尊重嗎?”
他終于開口:“會。”
顧敏敏點點頭:“那你憑什么覺得我不會?”
林嘉和低下頭,不說話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茶幾上的綠蘿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葉子油綠發亮。
“敏敏,”林嘉和抬起頭,眼睛里帶著懇求,“我知道錯了,真的。你看在我們三年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我保證以后什么都聽你的,我媽那邊我去說,讓我妹搬走,把鎖換回來,你想怎么著都行。只要你回來,咱們好好過日子。”
顧敏敏看著他。
這個男人,她嫁給他三年。三年里,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還房貸,一起規劃未來。她以為他們是夫妻,是最親密的人。可是此刻看著他,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林嘉和,”她說,“你知道我為什么生氣嗎?”
“因為換鎖?”
“不只是。”
“因為我妹住進去?”
“也不只是。”
林嘉和愣住了:“那是什么?”
顧敏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在你心里,這個家是你們林家的,我只是個外人。所以你媽想換鎖,你就換。你的妹妹想住進來,你就讓。你從來不會問我同不同意,因為你根本不需要問我。我的意見不重要,我的感受不重要,我這個人也不重要。”
林嘉和急了:“不是這樣的!我很在乎你!”
“在乎我?”顧敏敏笑了一下,“那你換鎖之前,有沒有想過我會不舒服?”
林嘉和語塞。
“你的妹妹住進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是我的家,我才是女主人?”
他又沉默了。
“你沒有。因為你根本沒想過。在你心里,我就是個附屬品,跟著你過日子的人。你媽你的妹妹才是你的家人,我不是。”
林嘉和的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話。
顧敏敏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林嘉和,我累了。這三年,我一直在討好你們家,想讓你們喜歡我,想融入你們的家庭。可我發現自己錯了。我越討好,你們越覺得理所當然。我越退讓,你們越得寸進尺。我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換來的只是你們的不尊重。”
她轉過身,看著他。
“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離婚吧,好聚好散。”
林嘉和站起來,臉色煞白:“敏敏,你別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有什么用?”顧敏敏打斷他,“你知道錯了,就能把這幾天的事抹掉嗎?就能讓我忘掉我出差回來發現家被占了的感受嗎?就能讓你媽你的妹妹從此尊重我嗎?”
林嘉和說不出話。
“你走吧。”顧敏敏指了指門口,“以后別再來了。有什么事,電話聯系。”
林嘉和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最后,他低下頭,慢慢走向門口。
他的手握住門把手,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門開了,又關上。
屋里只剩下顧敏敏一個人。
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看了很久很久。
![]()
七
離婚手續辦了一個多月。
房子是婚后買的,有貸款,不能賣,只能暫時擱著。林嘉和說,他繼續住,繼續還貸,等以后再說。顧敏敏沒意見,反正她也不想再回去。
財產分割很簡單。房子歸林嘉和,但首付的錢她爸媽出的,林嘉和答應三年內還清。家具家電都是她的,她搬走了,沒什么好分的。存款一人一半,她那份已經轉到她卡里。
簽字那天,林嘉和看著她,欲言又止。
“敏敏……”
她抬起頭。
“你真的不后悔?”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低頭在最后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天很藍,太陽很暖。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林嘉和站在她身后,看著她。
“敏敏,以后……以后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了。”
“為什么?”
“做不成朋友的。”她說,“做朋友就得來往,來往就會想起以前的事。我不想想起以前的事。”
林嘉和低下頭,沒說話。
她轉身,走向地鐵站。
走出一段路,她聽見他在后面喊:“敏敏,對不起!”
她沒回頭,舉起手,揮了揮。
八
半年后。
顧敏敏的新生活步入了正軌。
她換了份工作,在一家外企做市場,工資比原來高了一截。她租的那套小公寓,住得越來越舒服,沙發是她的,床是她的,書架上擺滿了她愛看的書。周末的時候,她會在陽臺上種花,或者約朋友來家里吃飯,用那套雙立人的鍋具做一桌子菜。
有一天,她媽給她打電話,說林嘉和來找過她爸。
“他來干什么?”
“還錢。首付那三十萬,他說先還十萬,剩下的分期,每個月還五千。你爸沒收。”
“為什么?”
“你爸說,不用他還。那三十萬是我們給你的,不是借給他的。他跟你沒關系了,不用他替你還。”
顧敏敏沉默了一下。
她媽繼續說:“敏敏,你爸的意思,那錢是我們給你的,就是你的。你跟林嘉和離婚,那是你的事,錢的事跟他沒關系。你不用替他還,他也不欠我們的。明白嗎?”
顧敏敏鼻子一酸:“媽……”
“行了行了,”她媽打斷她,“你自己過得好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想。”
掛了電話,顧敏敏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陽臺上那幾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那是她從原來那個家搬回來的,當時擠在貨車里,差點被壓壞。現在它們活得很好,新長出來的葉子比原來還大。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那個空蕩蕩的房子里,看著工人們把最后一件東西搬走。她想起林靜躺在她的床上,臉色蒼白,懷里抱著孩子。她想起李秀英擋在她面前,說“你的妹妹坐月子呢,你趕她走”。她想起林嘉和在電話里吼“你這是要拆家嗎”。
她笑了一下。
拆的是我的家,關你什么事?
手機響了,是同事發來的消息,問她周末有沒有空,一起去逛街。
她回了消息,說好。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給花澆水。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一層柔軟的光。
她想,這樣挺好的。
真的挺好。
尾聲
又一個周末。
顧敏敏去逛家具城,想給家里添個書架。她現在的書越來越多了,原來那個已經放不下。
她在家具城里轉了半天,看中一個實木的,原木色,六層,價格也合適。她正準備付錢,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嫂子?”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懷里抱著一個孩子。那女人臉色有些憔悴,穿著普通,頭發隨便扎著,看起來比半年前老了十歲。
是林靜。
顧敏敏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林靜。”
林靜走過來,站在她面前,表情有些復雜。
“你……還好嗎?”
“挺好。”顧敏敏說。
林靜點點頭,沒說話。她懷里的孩子動了一下,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去抓顧敏敏的頭發。林靜趕緊把他抱穩了。
“孩子多大了?”顧敏敏問。
“七個多月了。”
“挺可愛的。”
林靜低頭看了看孩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澀。
“嫂子,”她忽然開口,“我……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顧敏敏看著她,沒說話。
“當初那事,是我不對。我不該住你家,不該睡你的床。我當時沒想那么多,以為……以為反正是我哥家。后來我想明白了,那不只是我哥家,也是你家。我沒尊重你,是我的錯。”
顧敏敏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都過去了。”
林靜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有些濕潤。
“嫂子,我哥他……他也不好過。他一直后悔,一直想找你說清楚,可又不敢找你。他現在一個人住那個房子,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他老跟我說,以前那些東西都是你買的,他那時候沒覺得,現在沒了才知道有多好。”
顧敏敏沒說話。
林靜繼續說:“我媽也后悔了。她現在老念叨你,說你對她好,她沒珍惜。她說你這人其實挺好的,是她做得過分了。”
顧敏敏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嫂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去看看他?就一次?他真的知道錯了。”
顧敏敏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林靜,你知道什么叫覆水難收嗎?”
林靜愣住了。
“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沒用。你哥后悔了,那是他的事。我媽后悔了,那是她的事。跟我沒關系。”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現在的日子過得挺好,不想再回頭了。你回去吧,好好過日子,別想這些了。”
林靜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顧敏敏轉過身,走向收銀臺,去付那個書架的賬。
她身后,林靜抱著孩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女孩,笑著問她:“姐,這書架是自己家用嗎?”
“對,自己家。”
“您家房子挺大的吧?這書架可不小。”
顧敏敏笑了一下,沒回答。
她想起那套五十平米的小公寓,想起陽臺上那些綠蘿,想起沙發上那本沒看完的書,想起廚房里那套锃亮的鍋具。
“不大,”她說,“但是是我的。”
走出家具城的時候,天很藍,太陽很暖。
她走在人群里,腳步輕快,像一只終于飛出籠子的鳥。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