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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媳婦
我叫譚笑笑,今年二十九歲,結婚三年,有一個兩歲的女兒。
今天是大姑姐家孩子的十歲生日宴,婆婆提前三天就打了電話過來,叮囑我們一定要到,還特意強調:“記得把孩子也帶上,讓親戚們都看看。”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女兒出生后,婆婆嫌棄不是男孩,逢年過節從不讓我們帶孩子回老家。這回突然要“讓親戚們都看看”,無非是因為前兩個月弟媳生了兒子,她腰桿子硬了,終于可以抱著孫子在人前顯擺,順便讓我這個生閨女的兒媳婦在旁邊襯托一下。
我沒說什么,早上七點就起來給女兒梳頭發、扎辮子,換上新買的粉色小裙子。女兒長得像我,白白凈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穿什么都好看。
我對著鏡子涂口紅的時候,周源從衛生間出來,看了我一眼。
“涂這么紅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場合。”
我沒搭理他,把口紅收進包里。
“走吧,”我說,“別去晚了又讓你媽挑理。”
周源“嗯”了一聲,拎起車鑰匙先出了門。
我跟在后面,抱著女兒。電梯里他沒幫我搭把手,就站在那兒刷手機,我跟女兒擠在角落里,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白色連衣裙,頭發挽起來,口紅涂得端正。
三年前我嫁給他,我媽還高興地說:“周源這孩子老實,靠得住,跟著他不會受委屈。”
我媽不知道,老實人不一定靠得住,有時候老實人只是不說話,眼睜睜看著你受委屈。
宴席設在老家鎮上的酒樓,我們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大姑姐、二姑姐、三叔公、二舅媽、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親戚,滿滿當當圍了一桌。
婆婆坐在正中間,懷里抱著弟媳的兒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見我們進來,她的笑容收了收,沖我們點點頭:“來了?坐吧。”
我把女兒放下來,讓她叫奶奶。
女兒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奶奶”,婆婆“嗯”了一聲,低頭繼續逗懷里的孫子,沒再看她一眼。
女兒有點委屈,抬頭看我。我摸摸她的頭,帶她在旁邊坐下。
弟媳坐在婆婆邊上,沖我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長。
我也笑了笑,把女兒抱到椅子上,給她夾了塊點心。
席間氣氛熱絡,親戚們推杯換盞,說說笑笑。婆婆抱著孫子,時不時逗他一下,逗得孩子咯咯笑,旁邊的人就夸:“這孩子真機靈,長得像他爸。”
“可不是嘛,”婆婆得意洋洋,“我們老周家的根,錯不了。”
說著,她抬眼看了看我女兒,又看了看我,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我低頭喝茶,假裝沒看見。
后來二姑姐開始抱怨她兒媳婦,說兒媳婦懶,不做家務,天天就知道網購。婆婆聽了幾句,忽然把話頭接了過去:
“現在這些年輕媳婦,一個樣,不知道過日子。我們家那個也一樣,買起東西來大手大腳的,周源一個月掙多少?夠她花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滿桌的人都安靜了,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我手里端著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源坐在我旁邊,低著頭玩手機,好像沒聽見。
“笑笑,不是我說你,”婆婆把孫子遞給弟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你看你弟媳,嫁過來兩年,家里家外操持得多好。你呢?三天兩頭往娘家跑,孩子帶不好,家務做不好,花錢還沒個數。周源天天在外面掙錢容易嗎?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他?”
大姑姐在旁邊附和:“媽說得對,笑笑,你是當媳婦的,有些事得學著點。”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想說,我每個月工資八千,不比我老公少。我想說,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從來沒跟他伸手要過。我想說,我往娘家跑是因為我爸媽幫我帶孩子,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想說,家里洗衣做飯拖地收拾都是我做的,周源下班回來就躺著玩手機,醬油瓶倒了都不扶。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在他們眼里,媳婦就是媳婦,嫁進來就該伺候一家老小,再多的道理也是歪理。
我深吸一口氣,把茶杯放下,想找個借口出去透透氣。
可就在這時候,周源開口了。
他收起手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對著滿桌子親戚說:
“笑笑,媽說得對,你確實得改改。買那些化妝品干什么?一瓶好幾百,抹臉上誰看?以后少買點,省點錢給孩子花。”
我愣住了。
我以為他不說話,是懶得摻和。我以為他不說話,至少是默認這場指責不對。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開口。
我沒想到,他會幫著他媽一起數落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咯噔”一下,碎了個口子。
三年來,他媽說我懶,我忍了。他媽說我不會過日子,我忍了。他媽逢人就說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我全都忍了。
因為我想著,只要周源站在我這邊,只要他知道我的好,這些委屈我都能咽下去。
可現在,他沒有站在我這邊。
他和他們站在一起,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他有點不自在,別開眼,嘟囔了一句:“你看我干什么?我說得不對嗎?”
我沒回答。
我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這一桌人——婆婆、大姑姐、二姑姐、三叔公、二舅媽,還有抱著孩子看熱鬧的弟媳。
他們都在看著我,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冷眼旁觀,有的假裝沒聽見。
我突然就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覺得好笑。
三年來,我小心翼翼,勤勤懇懇,做他們眼里的好媳婦、好妻子、好媽媽。我省吃儉用,周末連街都不敢逛。我忍著婆婆的臉色,逢年過節主動打電話問候。我周源加班晚歸,我不管多困都等他回來熱飯。
我以為這叫懂事。
可原來,懂事就是被人指著鼻子罵還不能還嘴。
懂事就是被人欺負了還得賠笑臉。
懂事就是你忍得越久,他們越覺得你好欺負。
我不想懂事了。
我站起來,雙手抓住桌布。
所有人都看著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用力一掀。
嘩啦啦——
碗碟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湯汁四濺,菜葉飛得到處都是。一條紅燒魚“啪”地落在婆婆腳邊,魚眼珠子瞪著她,死不瞑目。
婆婆尖叫著跳起來,身上濺了好幾處油漬,手忙腳亂地拍打著。大姑姐和二姑姐也嚇得直往后退,椅子倒了兩個,撞得乒乒乓乓響。
周源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沒有看他。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裙子上濺了兩滴醬油,我用手抹了抹,沒抹掉。
算了。
我抬起頭,平靜地說:
“既然都不滿意,這日子就別過了。”
婆婆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指著我罵:“你、你這個潑婦!你敢掀桌子?你瘋了吧你!”
我看著她,笑了笑。
“對,我是潑婦,”我說,“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當潑婦這么爽。”
我抱起女兒,她有點害怕,趴在我肩膀上沒吭聲。我拍拍她的背,小聲說:“不怕,媽媽帶你回家。”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后是一片混亂,有人在喊我名字,有人在罵我不懂事,有人在叫服務員來收拾。
我沒回頭。
走出酒樓的那一刻,外面的太陽明晃晃的,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抬頭看了看天,覺得胸口那塊堵了三年的石頭,好像松動了一點。
原來當潑婦,是這種感覺。
2. 冷戰
那天之后,我沒有回周源家。
我帶女兒回了娘家,我媽看見我們大包小包地回來,愣了一下,沒多問,接過孩子就去廚房做飯了。
她是個不愛管閑事的人,女兒的事,她從不主動過問。但這回,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她來我房間坐了一會兒。
“怎么了?”她問。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說:“我把周源家的飯桌掀了。”
我媽沉默了兩秒,然后說:“掀得好。”
我轉頭看她。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低頭扯了扯被角,說:“我早就想掀了。”
我突然有點想哭。
第二天,周源的電話打過來了。
“譚笑笑,你什么意思?你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掀桌子,讓我怎么下臺?”
我靠在窗邊,聽著他氣急敗壞的聲音,覺得有點好笑。
“我讓你下臺?”我說,“你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罵我,你跟著幫腔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讓我下臺?”
“我媽那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笑了,“周源,你摸著良心說,你媽為我好過嗎?”
他不說話了。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他換了個語氣,放軟了聲音:“笑笑,你別鬧了,跟我回去,這事就算過去了。我媽那邊我去說,她年紀大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沒吭聲。
他又說:“你想想,咱們還有孩子呢,總不能為了這點事不過了吧?”
“這點事?”我說,“周源,你覺得這是小事?”
“那你想怎么樣?”他的語氣又開始不耐煩,“你已經把桌子掀了,氣也出了,還想怎么樣?非得讓我媽給你磕頭道歉?”
我沒回答。
我把電話掛了。
當天晚上,他的消息發過來,長長的一條,大意是讓我冷靜冷靜,別沖動,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孩子還小,別讓她沒有完整的家。
我把消息劃掉,沒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發消息,一開始是求和,后來是指責,再后來是威脅。
“譚笑笑,你再不回來,我就當沒你這個老婆。”
我沒回。
第六天,我媽說:“周源他媽打電話給你爸了,說你把他們家臉丟盡了,讓你爸管管你。”
我問我爸怎么說的。
我媽笑了一下:“你爸說,我閨女輪不到外人管。”
我鼻子一酸,低頭吃飯,沒說話。
第七天,周源上門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陽臺晾衣服,聽見樓下有人按門鈴,我媽去開的門。
“媽,”周源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客客氣氣的,“笑笑在嗎?我來接她回家。”
我沒動,繼續晾衣服。
我媽站在門口,沒讓他進來,也沒說不讓。
“笑笑在樓上,”她說,“你等會兒,我問問她想不想見你。”
周源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媽會這么說。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我下了樓。
周源站在玄關,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白色襯衫,頭發梳得整齊,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看見我,他擠出個笑臉。
“笑笑,我來接你回去。”
我在樓梯口站定,沒往前走。
“周源,”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掀桌子嗎?”
他的笑容僵了僵。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他說,“我媽那天說話是有點過分,但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別跟她一般見識,行不行?”
“我不是問你媽,”我說,“我問的是你。”
“我?”
“你幫著你媽罵我的時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你想過沒有,”我說,“你媽罵的那些話,有一句是真的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懶?我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給孩子做早餐,你哪天不是睡到七點半才起?我花錢大手大腳?我一個月工資八千,給家里買菜買日用品交水電費,給孩子買衣服買奶粉,我自己買過幾件新衣服?你呢?你一個月工資一萬,給我花過多少?”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我嫁給他三年,給他生孩子,操持家務,省吃儉用,到頭來,他連一句公道話都不肯替我說。
“笑笑,”他沉默了一會兒,放軟了聲音,“我知道你委屈,咱們回去慢慢說,行不行?”
“不回。”
他的臉色變了。
“譚笑笑,你別不識好歹。我都親自上門來接你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源,”我說,“你終于說實話了。”
他的臉僵住了。
“你覺得你親自來,是我天大的福氣,我該感恩戴德,乖乖跟你回去。我要是不回,就是我不識好歹,是我的錯。”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我說,“你一直都是。”
他沒再說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我把門打開,側身讓了讓。
“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沒動,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話:“譚笑笑,你別后悔。”
我沒說話,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女兒問我:“媽媽,爸爸呢?”
我愣了一下,蹲下來看著她。
“爸爸在家,”我說,“媽媽帶你回姥姥家住幾天,過陣子再回去。”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爸爸會來接我們嗎?”
我摸了摸她的臉,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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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憶
那天晚上,女兒睡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路燈發呆。
三年前的很多事情,突然涌了上來。
我跟周源是相親認識的。
那會兒我二十六,我媽催婚催得緊,三天兩頭給我安排相親對象。周源是第三個,國企上班,有房有車,話不多,看著老實巴交的。
我媽一眼就相中了,說這人靠譜。
我也覺得還行,雖然沒有心動的感覺,但過日子嘛,踏實最重要。
談了一年,兩家見了面,把婚事定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婆婆。
她坐在飯桌主位上,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問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家陪嫁多少?”
我爸媽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報了數。
婆婆點點頭,沒說什么,又問:“你工資多少?存了多少錢?以后結了婚,工資卡是不是交給我們家周源管?”
我媽的臉拉下來了。
我按了按她的手,笑著回婆婆:“阿姨,我工資夠花,不用別人管。”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從那以后,她就看我不順眼。
結婚那天,敬酒的時候,她當著全桌親戚的面說:“笑笑啊,嫁到我們老周家,以后就得守我們老周家的規矩。第一條,媳婦不許頂撞婆婆,第二條,家里大事小情都得聽男人的,第三條,早點生兒子,給我們老周家傳宗接代。”
滿桌的人哄堂大笑,都說“媽說得對”。
我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笑,心里卻堵得慌。
周源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那天晚上,我問他:“你媽說那些話的時候,你怎么不幫我說兩句?”
他愣了一下,說:“我媽就是那個性格,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再說什么。
新婚那幾個月,我努力想做個好媳婦。
逢年過節,我提前打電話問候。婆婆生日,我買禮物訂蛋糕。家里來客人,我里里外外忙活,端茶倒水,洗碗刷鍋。
可無論我怎么討好,婆婆對我從來沒有好臉色。
有一回,我在廚房洗碗,她在客廳跟鄰居說話,聲音大到我能聽見。
“這個兒媳婦,不行,”她說,“懶得很,干活不利索,做飯也不好吃。長得也一般,個子矮,皮膚黑,也不知道我兒子看上她什么。”
我站在水槽邊,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后來我跟周源說這事,他還是那句話:“我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懷孕那年,我吐得厲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斤。
周源上班忙,沒空照顧我。婆婆偶爾過來,不是給我做飯,是指著我收拾屋子。
“懷孕就懷孕唄,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當年懷周源的時候,下地干活干到生那天。現在的年輕人,矯情得很。”
我沒吭聲,挺著肚子把地拖了。
后來生的時候,難產,疼了十幾個小時,最后剖腹產。
推出手術室的時候,我迷迷糊糊聽見婆婆在外面問醫生:“男孩女孩?”
醫生說:“女孩。”
婆婆“嘖”了一聲,沒再說話。
周源后來說,她在醫院待了一天就回去了,說是家里有事。
我知道,她是不想伺候月子。
我媽請了假來照顧我,白天給我做飯,晚上幫我帶孩子。周源下班回來,看看孩子,看看我,然后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跟他說:“你就不能幫幫忙?”
他抬頭看我一眼:“我媽說了,坐月子的人要多休息,別老想著使喚人。”
我愣了一下,問他:“那你呢?你干什么?”
他沒回答,低頭繼續玩手機。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涼了半截。
女兒半歲的時候,弟媳懷孕了,查出來是男孩。
婆婆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們家老二爭氣,懷的是兒子!”
那以后,她對我的態度更加敷衍,每次見面都繞著孩子轉,看看我女兒,嘆口氣,說一句“女孩也好,女孩貼心”,然后轉頭去抱弟媳的肚子。
我那時候想,算了,忍忍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可孩子越大,事情越多。
我上班累了一天,回家還得做飯洗碗,輔導孩子寫作業。周源下班回來,躺在沙發上刷手機,飯菜端到面前才動筷子。
有一回,孩子發燒,我半夜抱著她去醫院,給他打電話,他說:“太晚了,我明天還要上班,你自己去吧。”
我抱著孩子在急診室坐到天亮,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
那之后,我心里那點涼意,徹底結成了冰。
可我還在忍。
因為我媽說,夫妻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忍一忍就過去了。
因為我想著,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爸爸。
因為我總盼著,也許哪天周源就懂事了,也許哪天他就知道心疼我了。
直到那天在飯桌上,他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跟著他媽一起數落我。
我才明白——
有的人,永遠不會懂事。
你等他的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4. 離婚
周源上門之后的第五天,我去找了律師。
律師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干脆利落。聽完我的情況,她點點頭。
“協議離婚還是起訴?”
我想了想,說:“協議吧,孩子我要,其他都可以談。”
“行,”她說,“先發一份離婚協議過去,看他同不同意簽字。”
我點頭。
那天晚上,我把擬好的離婚協議發給周源。
半小時后,他的電話打過來了。
“譚笑笑,你瘋了吧?你真要離婚?”
我靠在床頭,聽著他氣急敗壞的聲音,沒吭聲。
“孩子怎么辦?她才兩歲!”
“跟著我。”
“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以后怎么過?”
“我上班掙錢,該怎么過怎么過。”
“你——”他噎了一下,換了個語氣,“笑笑,你別沖動,咱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
“談……談以后怎么過。你要是不想跟我媽住一塊,咱們搬出去住,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說要搬出去住。
如果早半年,也許我會高興。可現在,我只是覺得有點可笑。
“周源,”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掀桌子嗎?”
他不說話了。
“不是因為那天你媽罵我,是因為你幫著她罵我。”
電話那頭沉默著。
“這三年來,你媽怎么對我,你心里清楚。我一直忍著,是因為我想著你是我老公,你會站在我這邊。可你沒有,你一次都沒有。”
“我……”
“你媽說我懶,你不吭聲。你媽說我不會過日子,你不吭聲。你媽說我沒生出兒子,你也不吭聲。那天在飯桌上,她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罵我,你終于吭聲了,卻是幫著她一起罵我。”
我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周源,你讓我太寒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笑笑,”他的聲音低下去,“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你給我個機會,我改,行不行?”
我閉上眼睛,沒說話。
“咱們結婚三年了,還有個孩子,你就不能為了孩子再考慮考慮?”
“周源,”我說,“我考慮了三年,才考慮清楚的。”
他不說話了。
“協議我發給你了,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想,三年前那個在相親飯桌上跟我聊天的男人,是怎么變成今天這樣的。
是他本來就是這樣,還是我從來沒看清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時間倒流回三年前,我不會再選他。
一個星期后,周源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
他媽媽聽說這事,打電話來罵我:“譚笑笑,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們家周源對你多好,你居然要離婚?你離了婚誰要你?帶著個拖油瓶,等著打光棍吧!”
我聽著她罵,沒還嘴。
等她罵完了,我說:“阿姨,我離不離婚,跟你沒關系。你兒子簽了字,這事就定了。”
“你——”
“掛了。”
我把電話掛了。
那天下午,我帶著女兒去民政局,跟周源把手續辦了。
出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我抱著女兒,從他身邊走過,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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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新生
離婚之后,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但夠我們娘倆住。
我媽不放心,隔三差五就過來幫忙帶孩子。我讓她歇著,她說:“歇什么歇?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我幫你帶帶,你多休息休息。”
我說:“媽,我自己能行。”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紅,沒說什么,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那陣子,我每天早出晚歸,上班掙錢,回來帶孩子,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卻前所未有地輕松。
以前在周家,我累一天,回到家還要伺候一家老小,連口氣都不能喘。現在累是累,但至少累得痛快。
我終于知道什么叫“為自己活了”。
以前那些不能買的東西,現在想買就買。以前那些不敢說的話,現在想說就說。以前那些要忍的氣,現在誰也別想讓我忍。
我媽說我變了。
我問她變好還是變壞了。
她想了想,說:“變痛快了。”
我笑了。
是的,痛快。
活了三十年,我終于知道痛快的滋味了。
有一天,我帶著女兒在小區樓下玩,碰見一個老太太,推著孫子曬太陽。
她看我在陪女兒玩滑梯,湊過來搭話。
“姑娘,你一個人帶孩子啊?”
我點點頭。
“孩子爸爸呢?”
我說:“離婚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變了變,有點同情,又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沒在意,繼續陪女兒玩。
她站了一會兒,又問:“你怎么離婚了呢?年輕人,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能忍就忍了,為了孩子也得忍啊。”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阿姨,”我說,“我以前也這么想的,忍了三年,忍到最后,人家還是不拿你當人。”
老太太沒說話。
“后來我明白了,你越能忍,人家越覺得你好欺負。與其忍著受氣,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回。”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推著孫子走了。
女兒從滑梯上滑下來,撲到我懷里,仰著小臉問我:“媽媽,你跟奶奶說什么呀?”
我蹲下來,親了親她的臉。
“媽媽在說,咱們以后都會開開心心的。”
女兒眨眨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把她哄睡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手機響了,是條消息。
周源發的。
“笑笑,最近怎么樣?孩子還好嗎?”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
“我媽最近總念叨你,說她那天話說重了,讓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三年了,她終于知道話說重了。
可我往不往心里去,跟她有什么關系呢?
我把消息刪了,沒回。
第二天早上起來,太陽很好,我推開窗,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女兒醒了,在房間里喊媽媽。
我走進去,把她抱起來。
“媽媽,今天去哪玩?”
“你想去哪?”
“去公園!看鴨子!”
“好,咱們去公園,看鴨子。”
我給她穿衣服,扎辮子,洗臉刷牙。她坐在小凳子上,晃著兩條腿,嘰嘰喳喳地說這說那。
我看著鏡子里的我們——她的小臉,我的臉,兩個人都笑瞇瞇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酒樓,我掀翻桌子的時候,她趴在我肩膀上,有點害怕。
那天我告訴她,不怕,媽媽帶你回家。
現在我終于可以告訴她,咱們到家了。
三年前,我以為嫁人就是歸宿。
三年后我才明白,真正的歸宿,是你終于敢為自己活一次。
我涂上口紅,換上那件白裙子——裙子上那兩滴醬油已經洗掉了,干干凈凈的。
我抱起女兒,推開門。
外面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女兒趴在我肩膀上,忽然問:“媽媽,以后爸爸還會來嗎?”
我腳步頓了頓。
然后我親了親她的臉蛋。
“寶寶,”我說,“以后咱們娘倆過,挺好的。”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扭頭去看路邊的小狗。
我抱著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的。
身后那些事,就留在身后吧。
前面還有很長的路,我得慢慢走。
走到晚上,我又收到了周源的消息,這次是條語音。
我點開,是他女兒的聲音,奶聲奶氣的:“爸爸說讓我叫媽媽回家……”
后面沒說完,語音就斷了。
可能是他不小心按到了。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沒回。
女兒在旁邊搭積木,搭了半天搭不好,有點著急,喊我:“媽媽,你來幫我!”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手把手地教她。
搭好之后,她高興得拍手。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里那點堵了三年的東西,終于徹底散開了。
那一刻,我想起那天在酒樓掀翻桌子之后,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說了一句話。
我說:“既然都不滿意,這日子就別過了。”
當時我覺得,那句話是說給他們聽的。
現在我才知道,那句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別過了。
從今往后,誰都別想讓我再過那種日子。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絲絲的。
我抬起頭,忽然很想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原來當潑婦是這種感覺。
真好。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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