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所在的村子,蹲在北方的大平原上。
一眼望去,天低地闊,卻窮得只剩風。
青黃色的土地年年耕種,但旱澇常有,風調雨順不常見。
每年的收成微薄如紙。
去年的玉米收獲的季節,陰雨連綿,玉米霉爛了。
土坯房低矮,墻縫里塞著破棉絮,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鉆進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不長葉子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干,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色的天空。
孩子們光著腳跑,腳底板磨得黑硬;
大人們彎著腰,臉上的溝壑就像地里的裂縫,或老樹的樹皮。
日子緊巴巴的,像一根干柴,每過一年就掰斷一段,又少了一截。
我是從這窮土里鉆出來的,骨頭是這土里長出來的,血是這風里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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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知道,飯要省著吃,話也要省著說。
我只是想說幾句話,不是要鬧事,不是要翻身,只是關于遠方的一場大雪,那雪里有人挖戰壕,有人抱著孩子往地底下躲;
地鐵站里常常擠滿躲避炮火的人,也有還在常在地下學習。
我說,那片土地不該被鐵靴踐踏;
我說,弱小者值得被看見。
我以為說出的話,像把一粒癟麥子撒進土里,不管發不發芽,總歸是撒了。
可那粒麥子還沒落地,就被人踩了個稀爛,連續撒了幾天,還是如此。
村長沒罵我,也沒打我,只是瞇著眼抬抬手,兩個沉默的人把我拖進了村東頭那間小黑屋。
屋子是用舊土壞壘的,門一關,世界就黑了。
黑得徹底,伸手不見五指,無論影子,只有土腥和霉味鉆進鼻子,似乎要把人活活憋死。
我拍著門,不斷地喊著罵著。
連續好幾天,似乎手拍出了血,嗓子喊罵的啞了。
于是,一股恨意油然而生,像一鍋燒干的粥,黏在胸口,撕都撕不下來。我只能癱坐在墻角,背靠著冰冷的土墻。
讓我如何不恨它?
恨它太容易,它把那點可憐的光搶走了。
聲音枯燥的像干柴,或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它用黑暗回答我微弱的堅持。
它讓我明白,在這個窮得叮當響的村子,有些話比一口飯還金貴,說了就得付出沉重的代價。
我記得,小時候餓得前胸貼后背,村長分過我半個窩頭;
記得發大水那年,大家一起堵河堤,累得躺在地里睡著了,還互相靠著;
記得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補著我的破棉襖,手指凍裂。
這村子窮,它養我卻沒養胖我,可它仍是我的根,我的土,我的來處。
沒有它,我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如何讓我不恨它?
是讓我把話說完吧,哪怕對著這窮風說一句,也還知道舌頭尚在,還有喉嚨,還算一個人。
是讓我走出這間屋子,看到那片灰色的天空,看到別人凍裂的臉,哪怕他們不點頭,至少他們能聽見。
還有,讓我相信,總有一天,這黑屋的門會松動一條縫,哪怕只夠一縷稀薄的光漏進來,照在我干裂的嘴唇上。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恨太重,這個窮身子背不動。
恨也太苦,這個窮日子咽不下去。
恨太尖,會先把自己刺穿。
所以我坐在黑暗里,對著土墻,對著虛空,對著這個窮得只剩骨頭的村子,輕聲問:
如何讓我不恨它?
如果它能聽見,就讓它告訴我吧。
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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