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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畫畫
最近有個事很有意思。
印度在新德里用五天時間,辦了一場號稱迄今為止亞洲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AI峰會,硅谷幾乎半壁江山都飛了過來。
當地官方媒體用的詞是:AI時代的新德里時刻。
但就在全場情緒最高漲的那一刻,兩個畫面突然定格下來,輕輕戳破了現場有些過于完美的氣氛。
第一個畫面,發生在舞臺中央。
莫迪站在正中間,微笑著伸出手,示意身邊所有科技領袖手牽手、高高舉起,象征全球AI共同體的團結與共識。
谷歌CEO皮查伊第一時間伸手。微軟、亞馬遜的高管們紛紛跟上。
一長排人,眼看就要連成一條完整的鏈條。
結果,OpenAI的山姆·奧爾特曼沒有伸手。
Anthropic的達里奧·阿莫迪也沒有。
兩個人站在人群里,只輕輕舉起了拳頭。沒有交叉,沒有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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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象征團結的人鏈,在最核心的位置,斷成了兩截。
第二個畫面,藏在主席臺的座位表里。
整場峰會,印度最需要、也最不該缺席的人,自始至終沒有出現。
英偉達CEO、全球算力之王黃仁勛,以不可預見的情況缺席。
印度AI最缺什么?
芯片、算力、GPU、基礎設施。
誰握著這把鑰匙?
黃仁勛。但他沒來。
峰會同期,一堆重磅協議被陸續公布:
谷歌宣布投資150億美元,用于印度AI基建、數據中心與海底電纜;
OpenAI與印度塔塔集團簽約,共建100兆瓦數據中心,落地孟買與班加羅爾研究中心;
微軟承諾,2030年前向全球南方投入500億美元,印度是核心落點;
英偉達派出高管團隊,落地數萬張Blackwell GPU,與印度本土廠商Yotta搭建超算集群;
阿達尼集團更是拋出1000億美元清潔能源數據中心計劃。
數字很大,名頭很響,看似一片沸騰。
可如果你把現場那兩個畫面,和這一長串合作放在一起看,會突然讀出一種很微妙的情緒。
印度搭了最大的臺。
而來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持距離。
1、兩只舉起的拳頭
我們先從臺上那兩只沒有握緊的手說起。
奧爾特曼和阿莫迪,不是不懂國際禮儀,也不是不清楚這是全球直播。
這兩個人的關系,在硅谷幾乎是公開的對手。
阿莫迪從OpenAI離開,創立Anthropic,兩家在大模型、商業化、資本爭奪上,纏斗了整整幾年。就在峰會前幾周,超級碗廣告上,兩家還在隔空較勁。
讓他們在新德里的舞臺上手拉手,扮演親密無間的全球伙伴?不符合商業邏輯,也不符合人性。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更真實的一層是,這兩位在硅谷纏斗數年的宿敵,在面對印度的宏大敘事時,展現出了令人玩味的清醒。
印度辦這場峰會,目標非常清晰,成為全球AI治理的重要一極,成為全球南方國家的代言人,建立一套更偏向發展、普惠、本土可控的AI規則。
莫迪想要的,是一個標志性動作,那就是AI的未來,不只由中美決定,不只由西方定義。
但是硅谷來的人,心里想的是另一套邏輯。
來,是為市場。簽約,是為增長。投資,是為下一階段的用戶與數據。
他們選擇了后退一步。舉起拳頭,是姿態。不牽手,是底線。
谷歌的皮查伊不一樣。
他是印度裔,在本土出席這樣的場合,配合是體面,也是利益。
谷歌的150億美元投向云服務、電纜、數據中心,每一筆都對應印度14億人口的長期市場。所以你會看到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分層。
政客在表演,商人也在表演,但有人演得很賣力,有人甚至懶得對臺詞,就連比爾蓋茨,也在演講前幾小時臨時取消、提前離場。
一場峰會,把硅谷最真實的態度,全寫在了臉上。
2、黃仁勛的空座位
如果說臺上的沉默是態度,那黃仁勛的缺席,就是更現實的商業判斷。
英偉達現在是什么地位?
AI時代的賣水人,全球算力的總經銷商。
任何一個國家想在AI賽道真正站起來,都繞不開它的芯片、框架、生態。印度尤其如此。
今天印度AI的真實狀況是,應用做得熱鬧,初創公司數量暴漲,工程師供給充足,場景落地速度很快。
但一摸到最底層,幾乎處于懸空狀態。
高端GPU幾乎完全依賴進口,本土芯片制造停留在成熟制程,先進制程空白。
電力供應不穩定,部分地區日均停電數小時;
數據規則、知識產權、政策連續性,都處在快速變化期;
基建、物流、園區、供應鏈,處處都是門檻。
印度政府不是不努力,它推出India AI Mission,投入超10億美元建公共算力池,甚至放開外資限制,給補貼、給政策、給場面,拼命吸引全球科技資本。
但在黃仁勛眼里,算力不是靠熱情堆起來的。它需要絕對穩定的電網、完美的供應鏈、以及一個可預期的法治環境。
英偉達在峰會上不是沒動作。
它交付GPU,擴大合作,支持本土超算中心,把賣貨這件事做得非常到位。
但黃仁勛本人不來。這里面的區別,非常微妙。
CEO現身,代表戰略背書,代表長期承諾,代表深度捆綁。
高管簽約,代表業務推進,代表市場落地,代表交易達成。
印度想要的是前者,英偉達給出的是后者。
黃仁勛的空位,安靜地留在會場最顯眼的地方。它沒有聲音,卻比任何發言都更直白。
3、印度手里的牌,沒有一張是王炸
這場峰會,把印度所有的長處,和所有的短板,一次性攤在了全世界面前。
它的優勢,幾乎所有人都承認。巨大的英語工程師群體,成熟的IT外包底座,14億人口的場景與數據,政務、農業、醫療、金融的AI落地空間,全球罕見。它的野心,也寫得明明白白。
從數字公共基建的成功里,印度似乎找到了一種自信,它相信可以用規模化、普惠化、國家主導的模式,在新技術賽道上走出一條不同于西方的路。所以它把峰會主題定為:人、地球、進步。把失業、倫理、能源、發展中國家訴求放在最前面。
坦白說,這個立意很高。
但支撐它的底座,并不穩。印度AI有四個繞不開的現實。
第一,算力嚴重依賴外部。
再大的應用市場,再聰明的工程師,沒有芯片,沒有算力,模型訓練、推理、優化全都會被卡住。國家算力池再建,也只是把買來的硬件拼在一起。
第二,沒有頂尖原生大模型。
印度本土模型大多基于開源框架微調、優化、適配多語言,真正從底層架構、基礎研究走出來的世界級模型,幾乎沒有。
第三,數據治理與知識產權不夠穩定。
規則變化快,監管彈性大,企業不敢把核心技術、核心數據、核心訓練環節完全放在印度。
第四,基建與營商環境拖慢規模化。
AI算力中心是電老虎,是基建狂魔,是供應鏈密集型產業。印度最缺的,就是長期穩定、低成本、可預期的工業環境。
這四項,不是靠一場峰會就能解決的。也不是靠幾百億美金的意向投資,就能立刻填平的。
印度很清楚自己缺什么。
所以它把全世界最有錢、最有技術、最有算力的人,請到了新德里。
4、印度想要加冕,硅谷只想做生意
于是整場峰會,變成了一場特別有意思的對手戲。
印度的意圖,清晰而宏大,用一場頂級盛會,完成關注度、投資、技術、話語權的一次性收割。從AI外包承接國,變成全球南方的AI樞紐。從規則接受者,變成規則參與者。
硅谷的意圖,則務實而冷靜。
谷歌、微軟、亞馬遜,看中的是14億人口的增量市場,是云服務的滲透空間,是AI應用落地的試驗場。印度監管更寬松、成本更友好、增長空間更大,對它們來說,是下一個十年的基本盤。
OpenAI、Anthropic,看中的是歐美之外的第二戰場。模型微調、場景測試、用戶迭代放在印度,風險更低、空間更大、動作更快。
英偉達,看中的是全球最大的AI增量市場之一的硬件需求。賣芯片、建生態、擴份額,但不輕易綁定長期重資產與地緣風險。
看上去,硅谷有臉面的所有人都來了,也都簽了約,說了漂亮話。
但這些人,都默默地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舞臺上的手,可以舉,但不能隨便牽,合作可以談,但不能隨便綁。
資本可以投,但核心技術不會輕易交。
算力可以賣,但制造與根技術不會輕易移。
新德里的會場很大,大到能裝下數萬人的熱情。
卻又很小,小到裝不下兩個彼此完全不同的目標。
5、協議簽了,手沒握,座位空了
峰會第五天,人群散去,各國領導回國,硅谷CEO們飛回美國。
黃仁勛繼續掌控著全球AI算力的總閘門。
奧爾特曼和阿莫迪,回到各自的戰場,繼續競爭。
新德里留下了一堆新聞頭條、一組巨額投資意向、一系列宣言與框架。
也留下了兩個沒有被圓滿完成的姿勢,一只沒有伸出去的手,一個沒有被坐上的座位。
這兩個畫面,沒有被寫進任何官方報道。
但它們會比任何一份協議,都更長久地留在這屆峰會的故事里。
印度在AI賽道上的努力,是真實的,它的人才、市場、場景、速度,是真實的,野心、抱負,也是極度渴望的。
硅谷對印度市場的重視,也一點不假。投資、落地、合作、擴張,每一步都在推進。
只是,真實之間,未必同路。
有人想搭建舞臺,成為主角。有人只是路過舞臺,尋找機會。
有人需要別人的技術,補上自己的短板。
有人帶著自己的技術,尋找自己的收益。
沒有誰對誰錯。只是每個人都行走在自己的邏輯里。
【版面之外】的話:
印度想要的,是一場加冕。硅谷給出的,是一張張訂單。
兩者之間,隔著的不是技術,也不是資本,而是對"什么時候該all in"的判斷。
印度認為,時機就是現在。硅谷認為,時機還沒到。
所以我們會看到,臺上的手,舉到一半,沒有牽在一起。臺下的座位,空著最重要的那一個。
數字很大,協議很多,聲勢很響。但最核心的那層承諾,始終沒有落地。
這不是誰的錯,只是兩種不同速度的碰撞在一起。
一個想跑,一個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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