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記得1995年臘月十八的陽光,暖得能曬透棉襖。我站在院子里晾臘肉,心里盤算著,等丈夫建國從工地回來,就讓他把臘肉掛高些,免得被野貓叼走。還琢磨著,過年給他買件新棉襖,他那件穿了三年,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誰也沒料到,一個小時后,我的天徹底塌了。工地來人匆匆報信,說建國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沒了氣息。等我瘋了似的趕到縣醫院,摸到他還有些溫熱的手,卻再也聽不到他說一句“晚上給我炒個辣子雞”。
那年我29歲,大兒子剛上小學,小兒子還不滿三歲。婆婆當場暈了過去,公公一夜之間滿頭黑發全白了。村里人竊竊私語,都說這個家徹底完了,我看著兩個懵懂的孩子,也這樣絕望地想過。
出殯那天,我跪在靈堂前,腦子一片空白。三歲的小兒子哭著喊爸爸,不懂生死的重量;大兒子卻懂事地拉著弟弟的手,眼淚無聲滾落,連哭都不敢大聲。有人在我耳邊小聲勸:“秀蘭,你還年輕,帶著兩個娃難上加難,趁早改嫁吧。”
我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建國的遺像——那是我們結婚時拍的,他笑得眉眼彎彎,眼里全是我。喪事辦完的當晚,公婆把我叫到堂屋,婆婆握著我哭腫的手,哽咽著說:“秀蘭,媽知道你苦,你要是想走,媽不攔你,兩個娃我們老兩口就是累死,也會拉扯大。”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了建國大弟建軍的聲音:“媽,您說什么胡話!”建軍剛從部隊退伍,那年25歲,身后還站著22歲的二弟建民、19歲的三弟建華。
建軍走到我面前,鄭重地說:“嫂子,您別走。大哥不在了,我們三個就是您的親弟弟,兩個侄子,我們一起養!”性格內向、在磚廠做工的建民紅著眼眶,補了一句:“嫂子,我每個月工資,一半交給您。”最小的建華還在念職高,說不出話,只是使勁點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淚,在那一刻徹底決堤。可說實話,我心里沒抱多大希望——畢竟是安慰話,日子長了,他們各有各的家,誰會真的管我這個寡婦和兩個拖油瓶?可我錯了,接下來的日子,他們用行動,暖了我一輩子。
開春后,建軍托戰友在縣城找了份保安工作,本可以住宿舍省兩百塊錢,可他硬是每天騎著破自行車,天不亮就往縣城趕,天黑才回來。我勸他住宿舍,他搖搖頭:“嫂子,家里沒個男人不行,大侄子的作業,我得盯著。”
從那以后,每晚堂屋的煤油燈都亮到深夜。建軍只上過初中,為了輔導侄子,他借來了小學課本,自己先學會,再一筆一劃教孩子。有一次我起夜,看見他在燈下抄數學題,說要先做一遍,才能給孩子講明白。
建民話少心細,每個月發了工資,真的把一半交給我。我不肯收,他就趁我不注意,把錢塞到米缸底、面袋子里、鞋盒子里。有一次我在枕頭下發現五十塊錢,后來才知道,那是他兩個星期的伙食費。他還主動在磚廠加班,一天干十二個小時,手上的繭子比老工人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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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心疼的是建華。他成績不錯,老師說有希望考上大專,可他瞞著所有人退了學,跑到工地當小工。公公知道后,氣得拿掃帚追著他打,建華跪在院子里哭:“爸,我不讀了,我要掙錢養家,嫂子一個人帶兩個娃太苦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建國的遺像前哭了一宿,心里默念:“建國,你看看你的弟弟們,他們替你撐著這個家呢。”日子一天天熬著,建軍省吃儉用給侄子買書包鉛筆,建民從不舍得換衣服,建華在工地曬得黑不溜秋,卻總給孩子帶好吃的,謊稱是老板發的。
可老天偏不遂人愿,那年夏天,公公在地里干活時突然暈倒,送到醫院檢查是腦梗,手術費最少要五千塊——在1995年,那夠蓋半間房子了。我翻遍家里,只湊了不到兩千塊,婆婆急得直哭:“算了,不治了,老頭子活夠本了。”
建軍當天就請假,騎著自行車跑遍縣城找戰友借錢,戰友們剛退伍也不寬裕,卻湊了八百塊;建民借遍磚廠工友,還預支了三個月工資;建華跪在工地老板面前,求著預支半年工錢,老板被他磨得沒辦法,給了一千塊。可還是不夠。
就在我們一家人愁眉不展時,村口傳來嘈雜聲。村長帶著一群鄉親們來了,手里都拿著東西,村長把一個布袋子塞給我:“秀蘭,這是鄉親們湊的,建國在的時候幫過不少人,三個小叔子都是好后生,咱不能看著老林家倒了!”
我打開袋子,里面全是皺巴巴的票子,一塊、五塊、十塊,還有一角兩角的零錢。我“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建軍趕緊扶起我,我看見這個剛強的男人,眼淚也在眼眶里打轉。公公的手術很順利,病床前,三個小叔子握著公公的手說:“爸,您安心養病,家里有我們。”
公公出院后,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建軍升了保安隊長,不用再來回奔波,卻還是住家里;建民磚廠倒閉后,學了開車跑運輸,每次回來都給我們帶布料和吃的;建華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自學會計,后來考了證,成了工地的材料會計。
村里人開始給他們說親,都被他們擋了回去。建軍說“等大侄子上初中再說”,建民說“不急,先把侄子養大”,建華說“我還小”,這一等,就是七八年。2002年,大兒子考上縣城最好的高中,小兒子也上了初中,那年建軍已經32歲,成了村里的老光棍。
我心里過意不去,找媒人給建軍介紹姑娘。相親那天,建軍穿著舊夾克,緊張得手足無措。姑娘問他為啥32歲還沒結婚,他老實說:“我嫂子一個人帶兩個娃,我不放心。”姑娘愣了愣,后來跟媒人說:“能對嫂子這么好的人,我嫁。”
那年,建軍結了婚,后來建民、建華也相繼成家。三個弟媳婦都明事理,從不嫌棄我,逢年過節還搶著給我買衣服、買補品。2008年,大兒子考上省城的大學,拿到通知書那天,他跪在建國的遺像前哭著說:“爸,我沒給您丟人,謝謝三個叔叔。”
如今,大兒子在省城工作順利,小兒子回縣城開了汽修店,生意紅火。2018年除夕夜,我們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飯,公婆身體硬朗,三個小叔子都當了爺爺、外公,孩子們鬧成一團,滿屋子都是笑聲。
我舉起酒杯,對著三個小叔子說:“秀蘭這輩子欠你們的,下輩子再還。”他們卻笑著說:“嫂子,咱們是一家人,說什么欠不欠。”
從1995年到2026年,三十一年了。當初那個天塌下來的女人,被三個小叔子硬生生撐起了一片天。我常常翻出1994年的全家福,照片里建國笑得燦爛,三個弟弟青澀懵懂。我總想告訴他:建國,你放心,你的弟弟們替你把家撐得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
原來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人心是熱的,親情是真的。一個家,只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再大的坎也能邁過去。愿每個身處低谷的人都能知道,別怕,只要身邊有真心對你的人,天就不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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