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頭機”下的荒原與新城｜故鄉(xiāng)里的中國

經(jīng)濟觀察報記者 王雅潔

從哈爾濱驅(qū)車向西北，不過兩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致便漸漸變了模樣。高速公路兩側(cè)，原本密集的村鎮(zhèn)開始疏朗，大片開闊的黑土地向天際鋪展開去，偶爾可見三兩座抽油機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間，紅色的“驢頭”一起一伏，重復(fù)地“叩首”。

這里便是大慶了。

這座因油而生的城市，處處留著石油的印記。車子駛?cè)胱尯肥袇^(qū)，路旁閃過“鐵人小區(qū)”的路牌；公交站臺被設(shè)計成管道造型，涂著石油標(biāo)志性的橙紅色；即便是在讓胡路市區(qū)中心，春節(jié)花燈也做成了抽油井和輸油管道的模樣。

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氣里，整座城市安靜得有些蕭瑟，寬闊的馬路上車輛稀疏，臨街店鋪多已閉門歇業(yè)，只余大紅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

可就在這片空曠里，卻藏著另一種熱鬧。大慶東站不遠處，坑烤一條街的煙火氣正濃。

來自周邊城市的食客們，把一家家小店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若不提前一兩天預(yù)定，很難搶到位子。剝開錫紙，滾燙的土豆在手里冒著白氣，烤羊排滋滋作響。這座石油之城，正以一種最樸素的滋味，聚攏著八方來客。

“鐵人”的影子

春節(jié)期間，王進喜紀念館閉館，卻依舊不斷有家長帶著孩子前來。一位媽媽領(lǐng)著十來歲的男孩，站在紀念館臺階前，認真地整理了一下孩子的衣領(lǐng)，讓他在“鐵人”王進喜塑像的方向站好，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小男孩凍得直跺腳，他的媽媽卻指著不遠處的鐵人雕像告訴孩子，知道嗎，王進喜當(dāng)年跳進泥漿池的時候，可是零下幾十度。

王進喜紀念館。 王雅潔/攝。

1960年，數(shù)萬轉(zhuǎn)業(yè)官兵、石油工人從全國各地奔赴松遼盆地，展開了一場震驚世界的石油會戰(zhàn)。

彼時的大慶，“頭上青天一頂，腳下荒原一片”。沒有房屋，就挖地窨子，沒有糧食，就嚼凍菜團子，缺少設(shè)備，就人拉肩扛。王進喜那句“寧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便是在這片土地上說出來的。

六十多年過去，當(dāng)年那片荒原早已被城市覆蓋。鐵人的影子，卻依然留在大慶的每一個角落。

除了以“鐵人”命名的街道、小區(qū)、學(xué)校，還有隨處可見的抽油機，當(dāng)?shù)厝斯芩鼈兘小翱念^機”。

一位遛彎兒的老人站在路邊，望著磕頭機出神。他回憶，20上世紀60六十年代，他父親那一輩人剛來的時候，這周圍什么都沒有，一眼望去全是荒草，磕頭機就在草稞子里自己“磕頭”，到了晚上，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機器的紅點一閃一閃。

如今，磕頭機已被居民區(qū)環(huán)繞。機器的轟鳴聲早已融入日常，老人們下棋、聊天，年輕人匆匆走過，習(xí)以為常。只有外地來的游客，才會站在路邊，舉著相機拍照留念。

大慶城市道路上的發(fā)展標(biāo)語。 王雅潔/攝。

從第一口井噴出工業(yè)油流至今，大慶已累計生產(chǎn)原油超過二十五億噸，占全國陸上原油總產(chǎn)量的近四成。這座城市有超過一百五十萬臺磕頭機，即便在今天，它們?nèi)栽跁円共煌５毓ぷ鳌Ｃ颗_磕頭機的每一次俯身，都能從地下上千米深處抽出約等于成人一抱粗的原油。

管道與燈

讓胡路市區(qū)的街心大街，是春節(jié)里少有的人氣聚集地。

街心廣場擺放著巨大的春節(jié)花燈組，緊鄰著傳統(tǒng)十二生肖花燈的，是做成抽油機和輸油管道造型的花燈，紅色的“泵體”上，還有2026的字樣，管道蜿蜒盤旋，一直延伸到廣場深處。

讓胡路市區(qū)石油主題的春節(jié)花燈。 王雅潔/攝。

燈組對面還有一座王進喜雕像。金屬塑像高約七八米，“鐵人”身穿棉工服，頭戴前進帽，目光望向遠方。

讓胡路市區(qū)的王進喜雕像。 王雅潔/攝。

燈是臘月二十八晚上亮的。從那以后，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來看。大年初二這天，人更多了。一家老小在抽油機模型前合影，年輕情侶靠著管道自拍，孩子們在工人雕塑中間跑來跑去。

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站在雕塑前左看右看，突然伸手摸了摸那個天然氣閥門上的模擬“火焰”。

老人姓孫，今年七十七歲，退休前是大慶油田采油二廠的工人。一九六三年，他從遼寧農(nóng)村招工到大慶，先在鉆井隊干了五年，后來調(diào)到采油廠。那會兒過年不回家，他就在井上過。年三十晚上，井上要點一堆火，幾個人圍著火坐，拿鐵飯盒烤餃子。

他指了指雕塑比劃起來，就跟這個差不多。不過那會兒沒有這么好看的燈，是真火。

當(dāng)?shù)鼐用裨谑椭黝}的花燈前玩耍。 王雅潔/攝。

五十多歲的李大姐，帶著孫女在燈前停留了許久。她是大慶油田的退休工人，20上世紀80八十年代頂替父親進廠，一直干到退休。她指著那些管道造型的花燈說：“以前在廠里，天天跟這些東西打交道，過年都盼著回家歇歇，現(xiàn)在退休了，倒想它們了。”孫女不懂奶奶的心思，只顧著在燈下跑來跑去。

另一位當(dāng)?shù)鼐用窭畲蠼悖崞鹱约旱呐畠海硎九畠簺]有接母親的班，而是去了哈爾濱的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在她看來，油田的工作穩(wěn)定但枯燥，一輩子守著磕頭機，年輕人坐不住。李大姐嘴上說尊重女兒的選擇，可聊起來，她忍不住說：“還是油田工作穩(wěn)定，她要是不去什么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現(xiàn)在就分上房子了，哪有現(xiàn)在租房那么累。”

這成了許多大慶家庭的故事。老人們守著油田，年輕一代走出去，有的去了南方，有的留在省內(nèi)其他城市。春節(jié)，成了他們一年中最固定的重逢時刻。李大姐的女兒帶著男朋友回來過年，男孩第一次來大慶，也對抽油機感到新鮮，站在路邊拍了一會兒。

燈光亮起的廣場上，管道花燈沉默講述著這座城市的來處，也照亮著未來的歸途。

大慶當(dāng)?shù)氐某鞘邪l(fā)展標(biāo)語。 王雅潔/攝。

坑烤里的年味

大慶東站出站口，拉著行李箱的人絡(luò)繹不絕。他們中的許多，目的地并不是回家，而是不遠處那條坑烤街。

大慶東站附近食客聚集的坑烤一條街。 王雅潔/攝。

坑烤是大慶的特色吃法，源于當(dāng)年石油會戰(zhàn)時期。工人們在野外作業(yè)，沒鍋沒灶，便在地上挖個坑，燒上炭火，把土豆、紅薯、玉米甚至雞鴨魚肉埋進去，烤熟充饑。后來這種吃法傳進城里，逐漸演變成一種餐飲形式，用的也不再是土坑，而是特制的烤爐。

離東站最近的坑烤街，不過十分鐘車程。街不長，兩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坑烤店，門面都不大，卻家家掛著“老字號”的招牌。大年初二下午四點多，各家店門口已停滿車，車牌不僅有黑E（大慶），還有黑A（哈爾濱）、黑B（齊齊哈爾），甚至遼A（沈陽）的車輛。

“沒預(yù)訂定？那肯定沒位置了。”一家老店的老板頭也不抬，手里的活卻沒停。他身后是一排炭火正旺的烤爐，錫紙包好的土豆、地瓜、雞、魚依次排列，滋滋作響。店里七八張桌子全滿，過道里還有人站著等位。老板說，春節(jié)期間天天如此，一座難求，提前一天都不一定訂得上。

來坑烤的，有回家過年的本地人，也有專程趕來嘗鮮的外地游客。一家人圍坐在矮桌旁，剝開滾燙的錫紙，土豆的香氣撲面而來。蘸上特制的醬料，就著蒜瓣，咬一口外焦里嫩的烤羊排，再喝一口熱乎乎的大碴子粥，這便是東北最地道的年味。

坑烤豬蹄。 王雅潔/攝。

坑烤羊排。 王雅潔/攝。

坑烤酸菜。 王雅潔/攝。

一位從哈爾濱趕來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家五口，擠在餐廳的角落里。他說，自己小時候在大慶長大，后來去哈爾濱工作，每年過年都會回來。他就饞這一口，別的地方做不出來這個味。他夾起一塊烤雞，放進母親的碗里。老太太八十多歲了，精神矍鑠，一口東北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多吃點。”

坑烤街的盡頭，是一片空地，幾臺磕頭機正在暮色里工作。天完全黑了，磕頭機上的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好似一排眼睛。街上的店鋪還亮著燈，透過玻璃隱約能看見里面的人影。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說笑，有人在埋頭盡享美食苦吃。錫紙包被一個一個地打開，熱氣冒出來，在窗戶上結(jié)成白霧。

有家的味道，也有石油的味道。

（作者 王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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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潔

經(jīng)濟觀察報高級記者兼國資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guān)注宏觀經(jīng)濟、國企國資等領(lǐng)域。擅長于深度分析報道、調(diào)查報道、以及行業(yè)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