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提起孫耀庭晚年的那些回憶，最讓他心里過不去的坎兒，倒不是當初那一刀帶來的肉體殘缺，也不是在此之后挨的那些毒打。
真正讓他覺得窩囊、扎心的，反倒是一件聽起來挺“香艷”的活計——伺候娘娘沐浴。
這事兒聽著確實離譜。
按咱老百姓的想法，洗澡這么私密的事兒，要么自個兒動手，要么也是貼身宮女在旁伺候，怎么輪也輪不到一個太監插手。
可偏偏那紫禁城里的老規矩，就是這么不講道理。
這里頭的邏輯冷冰冰的，透著股子殘酷勁兒：在那幫主子眼里，太監壓根兒就沒被當成“人”看。
大伙兒不妨腦補一下那個畫面：正值妙齡的妃子，一絲不掛地泡在熱氣騰騰的木桶里。
旁邊站著的孫耀庭，得全程伺候著，還得繃著臉，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什么感覺都沒有。
就在那一刻，他算個男人嗎？
顯然不算。
那他算個人嗎？
也不算。
他硬生生被異化成了一個會喘氣的物件，就像個活動的澡盆架子，或者一塊聽話的搓澡巾。
別看他表面鎮定，心里頭早就慌得不行，眼珠子更是不敢亂瞟，手上的動作也不敢有半點出格。
但凡手稍微哆嗦一下，或者眼神里流露出一丁點不對勁，等著他的輕則是一頓板子，重則腦袋搬家。
后來提起這茬，孫耀庭咬牙切齒地撂下一句狠話：“哪怕是在我身上活剮一層皮，也比干這缺德差事強！”
究其原因，這種所謂的“差事”，其實就是把他的尊嚴扔在地上踩，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作為一個男人，你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這大概就是孫耀庭前半輩子的真實寫照：為了混口飯吃，把臉面和尊嚴都踩進了爛泥地里。
把時針撥回到他十五歲那年。
在天津靜海老家，孫家七口人守著幾畝薄田度日。
那是啥光景？
清朝末年，朝廷爛到了根子里，世道亂成了一鍋粥。
擺在這個半大孩子面前的，就只有兩筆賬，怎么算都是絕路：
頭一筆賬：保全尸身，留著男人的根本。
代價就是全家老小一塊兒餓死，或者自個兒餓死在路邊。
第二筆賬：狠心挨上一刀，斷了香火。
好處是能進宮當差，好歹有口飽飯吃，不用在西北風里受凍挨餓。
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哪里有什么選擇的余地？
他只能硬著頭皮選了后面那條路。
這一刀下去，他算是賭贏了嗎？
乍一看，好像是贏了。
到了1916年，他靠著那股子機靈勁兒，愣是混到了內廷總管太監的位置，專門負責伺候溥儀和那些后妃。
在紫禁城那個封閉的小圈子里，他哪怕依然是個奴才，那也是個“高級奴才”。
可要是把目光放長遠點，這其實是一場注定血本無歸的賭局。
因為他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艘眼看就要沉沒的破船上。
大清皇帝退位了，原本熱鬧的宮廷瞬間樹倒猢猻散。
孫耀庭心里頭原本還存著點念想：我在宮里當牛做馬這么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回老家置辦幾畝地，安安穩穩過個晚年總該沒問題吧？
可現實反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當他拖著那副殘缺的身子回到天津老家時，鄉鄰們給他的不是敬重，而是像看怪物一樣的眼神和刺耳的閑言碎語。
就連自家人都覺得，這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廢人”，純粹就是個累贅，是個活笑話。
就在這節骨眼上，孫耀庭迎來了人生的第三個十字路口。
是賴在老家受人白眼，還是折回北京去？
他咬咬牙，選了回北京。
這背后的道理說出來挺心酸：在老家，他是異類；只有回到那個已經破敗不堪的北京城，鉆進那些和他同病相憐的老太監堆里，他才能找回那么一點點做“人”的感覺。
可隨后的那幾年，過的真不是人日子。
以前在宮里，那是伺候皇上的主兒；現如今為了活命，不得不去街頭撿破爛、當乞丐。
往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現在只能在泥地里刨食那些殘羹冷炙。
倘若故事講到這兒就畫上句號，那這就是一個舊時代犧牲品的標準悲劇。
但這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偏偏在這個節點上拐了個大彎。
新中國成立了。
這對于孫耀庭來說，簡直就是一次認知的徹底顛覆。
按照舊社會的邏輯，他是“閹人”，是“奴才”，是必須要被掃除的封建余孽。
可到了新政權這兒，看他的眼光全變了——他被定義為“封建制度的受害者”。
這筆賬，共產黨算得明明白白：錯的不是這些可憐的苦命人，而是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舊制度。
緊接著，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兒發生了。
政府壓根兒沒清算他，反而每個月給他發生活補助，甚至還給他安排了一份會計的差事。
一個伺候了一輩子人的老太監，到了晚年，竟然能挺直腰桿，靠自個兒的勞動端起了飯碗。
這不僅僅是解決了吃飯活命的問題，這是讓他重新學會了怎么“做人”。
94歲那年，孫耀庭走完了他的一生。
他留給這個世界的，除了一本名為《中國最后一位太監》的回憶錄，還有一個讓人回味無窮的背影。
從十五歲為了口吃食揮刀自宮，到在宮里給妃子洗澡時的提心吊膽，再到被趕出宮后的流落街頭，最終在新社會里安享晚年。
回顧他這一輩子，其實從頭到尾就在折騰一件事：試圖把自己當個人看。
在那個皇權至上的舊年代，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也依然是個奴才；而在那個講究“人人平等”的新時代，他終于不再是誰手中的棋子，也不再是任人買賣的牲口。
他只是孫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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