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作者 |胭寶兒
今年春晚完了之后，社交媒體上吵得挺熱鬧。
一邊是機器人。跳舞、練武術、演小品，動作精準，技術炫目。開播兩小時，某平臺機器人搜索量漲了300%，單價63萬的機型幾分鐘賣光。制造業的突破，產業升級，中國速度——這些大詞都沒錯。
另一邊是抱怨。說滿屏機器，年味兒淡了。小品里的機器人再流暢，也演不出人間煙火；歌舞中的機械臂再靈活，也少了心與心的碰撞。
兩種聲音，其實說的是一回事：我們不反感科技，反感的是沒溫度。
但溫度這東西，到底從哪來？
《俠義江湖》是個意外的答案。湖北臺的小節目，沒大制作，沒千萬特效，領舞之外全是湖北師范大學的在校生，平均年齡二十歲，專業訓練還沒畢業。
說實話，跳得不算好。身體控制一般，高難度動作抖，隊形變換慢半拍。但奇怪的是，這些毛病反而讓人看進去了。
第一幕鑄劍，舞者們在非遺打鐵花的火星旁騰挪。鐵水炸開的瞬間，熱浪撲臉，能聽見他們喘粗氣。
第二幕亮劍，劍法確實青澀，能看出學生氣。那種"我想做好"的笨拙，比完美的游刃有余更讓人相信。
第三幕傳劍，隊形切換時能看見他們喘氣，能對上眼神——這東西算法模擬不了。
我后來想，如果換成機械臂來舞這段劍，動作肯定更齊。但那份"我想做好"的勁兒，該由誰來演？
現在有個默認的邏輯：進步就是替代。替代危險，替代重復，替代低效。
但替代到哪算頭？
春晚的機器人小品其實是個提醒：當替代的邏輯不受限，它會慢慢侵蝕那些本來不該被碰的東西——藝術的表達，情感的傳遞，人與人之間笨拙的連接。
《俠義江湖》的價值，可能在于它劃了條線。那些學生的淤青，編鐘和嗩吶在劇場里的共振——這些東西慢、貴、不劃算，但文明的底子可能就在這。
機器能擺出劍的形狀，但劍的精神，那種在磨礪里不服、在傳承里擔當的勁兒，只能是人來扛。
《俠義江湖》的創作者信。他們選了群跳得不完美的學生，用人的瑕疵去碰那種過度優化的完美。
這些選擇有風險，但風險讓作品有了體溫。
當然，這種級別的晚會有它的難處。它不只是娛樂，是國家形象的窗口、產業的展臺、文化自信的載體。總導演說，想讓觀眾看到中國機器人產業的狀態。這目的沒問題，春晚本來就是時代的鏡子。
只是當展示壓過共情，效率侵蝕溫度，鏡子里的我們，還認得自己嗎？
有人說，以后機器人會當年味兒的新載體：陪父母吃年夜飯，提醒老人添衣，和孩子貼春聯。
愿景挺好，但預設了一個前提——技術成熟后的溫情。
現在的尷尬是：機器已經大規模進了情感領域，但還沒學會情感；人被迫和機器同臺，卻在精準的賽道上全面落敗。
《俠義江湖》給了個不同的答案。它不否認技術，不否認進步，但堅持：有些東西必須是人來做的，有些傳承必須是代際之間面對面交的。
人之為人的核心——不是永不犯錯，是犯錯之后還往火里鐵里淬煉；不是天生完美，是明知不完美，還愿意扛那份笨拙的重量。
這和機器人方陣形成奇怪的對話：一邊用機器模擬人的形狀，一邊用人的肉身扛精神；一邊追求零誤差的驚艷，一邊包容未完成的真實。
機器人的時代來了，不必抗拒，也不必盲從。
但至少在春晚這個時刻，在闔家團圓的煙火里，應該給人留個位置——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記住：
我們發明機器，是為了讓人更像人。
這，才是俠義。這，才是江湖。
這，才是算法生成不了的人味。
完-
筆不阿貴，文不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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