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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說文解字》中這段描述超越神話范疇,勾勒出契合天地節律的生命哲學。正如聞一多先生所言,龍是“由許多不同的圖騰糅合成的一種綜合體”,其“合百形、納百川”的包容性,不僅體現出中華文化將多樣性統攝為整體秩序的結構能力,也揭示出古人通過形象化方式理解世界本原的思維特點。而闡釋龍意象所蘊含的宇宙觀與生命智慧,對于構建具有當代中國精神的文化話語體系,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具有重要的時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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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山海經》中龍的早期形態
在中華文明早期,龍的形象便已展現出非凡的深度,它不僅是神話生物,也是先民理解宇宙運行的象征模型。先秦典籍《山海經》通過“可視化”的方式,將抽象的天道循環轉化為具體形象,使龍成為理解世界秩序的一種原型意象。
《大荒北經》中的“燭龍”形象極具象征意義。“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其中“其瞑乃晦,其視乃明”將晝夜循環交替納入生命行為中。后世注疏中衍生出的“吹為冬,呼為夏”,進一步強化燭龍與四時遞嬗的關聯,使其成為統攝光明、氣息與時間的宇宙符號。
類似的宇宙意涵也體現于《大荒東經》“應龍”形象中。“應龍處南極,殺蚩尤與夸父,不得復上,故下數旱,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應龍以“蓄水”“致雨”調節旱澇,其功能并非簡單的施云布雨,而是象征天地間水氣循環與生態平衡的動態法則,是先民對于自然秩序的象征性編碼。
由此觀之,伏羲、女媧的“人面蛇身”形象也具有重要的哲學內涵。蛇身隱喻著生命的連綿性,與道家“無始無終”“生生不息”的宇宙觀相契合。在《山海經》的世界中,燭龍、應龍與蛇身祖神形象,本質上都是“氣化之身”,是流動不息的自然生命力的具象呈現。它們以變化的形態,承載著古人對世界運行規律的直觀領悟,為龍意象在后世升華為哲學符號,奠定了深厚的思想基石。
2
升華:老子悟道,
龍如何成為“道”的化身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孔子見老子后感嘆:“至于龍,吾不能知,其乘風云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這一評價精妙捕捉到老子思想與龍意象的內在契合:二者皆不滯于形、不拘于跡,代表著更為本源和自由的存在境界。
《道德經》言“道之為物,惟恍惟惚”,強調“道”的不可名狀與難以執取。龍之所以能成為“道”的象征,并不在于其形體之奇詭,而在于它的“行為方式”與“道”的運行邏輯如出一轍。在中國古代哲學視域中,龍本非固定之形,而是隨時勢而遷的流動意象。它升潛自如、伸屈自在,正與老子“大象無形”的命題相應,指向不依附具體形體而自成其本的存在方式。尤為重要的是,龍的變化之道深得自然哲學的精髓:遇水則蜿蜒,臨云則騰躍,乘風則凌霄,皆因時順勢而成。這種“變化不居、應時而動”的特性,正體現了“道”生成萬物、滋養萬物卻不加主宰的自然法則。同時,龍之“因水而興”尤其體現道家“柔弱勝剛強”的思想。水至柔而至剛,龍借水勢以成其變化,正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在自然界中的具象注腳。
更重要的是,龍的變化并非雜亂無章,而是蘊含著深刻的節律與辯證法則。《道德經》提出“反者道之動”,認為道的運動規律往往體現為循環往復。龍的行進軌跡極少是筆直的,它善于盤旋、回繞、升降,在看似往復的運動中成就其磅礴氣勢,這形象地展現出陰陽相推、動靜相生的宇宙平衡之道。因此,龍所呈現的變化哲學不僅是一種生存智慧,也是一種崇高的宇宙觀:自由來自對規律的深刻體認,而非對規律的超越;最高的智慧不是強行改造世界,而是在與萬物和諧共生中,共同成就自然的生機與秩序。
由此,龍成為“道”的象征性化身,即在順勢中守其本性,于變化中孕育萬物。老子借龍意象,將抽象的宇宙本體論,拉近到可以感知的生命經驗之中,在無形與有形之間,架起一座理解宇宙秩序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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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莊子龍與“乘物以游心”
的精神自由
在承繼老子思想的基礎上,莊子進一步拓展并豐富了龍意象的哲學內涵。《莊子》文本中雖未對龍進行系統論述,但他筆下的龍,總與超越世俗、追求無限自由的生命境界緊密相連,與其“乘物以游心”的哲學思想形成內在呼應。
《逍遙游》中“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的記載,雖以神人為主體,然“御飛龍”這一意象本身即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龍在此成為超越世俗局限的載體,承載著人心對絕對自由的向往。這種“乘物以游心”的理想,正是通過龍與云氣相偕的意象,獲得最具畫面感的表達。
在《天運》篇中,孔子贊嘆老子“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云氣,而養乎陰陽”。這生動地表明,得道者的精神境界,正像龍一樣,能聚能散,不拘泥于固定形態;順應自然的氣機(云氣、陰陽),與之同呼吸、共律動。這形象地詮釋了道家“與時俱化”、不固執己為的生命智慧。
精妙的是《在宥》篇中的“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此處的龍,已從具體形象升華為精神氣象,它比喻較高的修養狀態,外表如尸體般寂靜,內在卻如龍現般蘊含著磅礴生機;深淵般沉默,卻仿佛回響著雷霆之聲。這種“靜中藏動,默中含聲”的辯證意象,與莊子“心齋”“坐忘”的修養功夫高度契合,表現了通過內在修養所能達至的神化境界。
從莊學視角來看,龍超越了神話生物的范疇,成為一種深刻的哲學象征,象征著“變化”的智慧,其變化是順應時勢的行動智慧,其無定是對外物不滯、對自我不固的生命自由。這種自由并非逃離世界的逍遙,而是在與萬物共生、與天道同流中實現的“無待”與“自得”。
4
新生:文化基因的
現代轉化與時代價值
在全球文化格局不斷重塑的背景下,龍意象所蘊含的文化基因正展現出新的時代價值。其當代轉化并非簡單的符號挪用,而是其內在哲學邏輯與時代精神的再度融合,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生動例證。
從文化傳播的角度看,龍所承載的“和而不同”“多元一體”的精神特質,為文明對話提供了獨特的中國方案。龍能納百川、合百形的包容特性,是中華文化兼收并蓄傳統的象征,與我國倡導的“全球文明倡議”精神高度契合。在“一帶一路”人文交流與文明互鑒實踐中,龍意象所體現的包容智慧,為不同文明和諧共存提供著富有東方智慧的參考價值。
在生態文明建設層面,龍意象所蘊含的“天人合一”“順應自然”的生態智慧展現出跨時代的意義。從《山海經》中應龍“蓄水”致雨的神話母題,到道家“道法自然”的哲學命題,龍始終象征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圖景。這一思想傳統與“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現代生態文明理念形成共鳴,為當代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底蘊。
在科技創新與文化創新領域,龍的“變化創新”為傳統文化的現代傳播提供方法論啟示。龍善變而不失其神,幽明往來而自成其本,揭示文化傳承的關鍵不在形式的固守,而在精神的延續與再創造。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的水冰意境視覺,以及運動員的龍紋冰雪裝備,讓龍意象在冰雪場景中完成精彩呈現。在科技變革與文化形態迭代加速的今天,龍意象特質鼓勵我們在堅守文明根脈的同時,以開放姿態接納新生事物,通過創造性轉化實現文化主體的自我更新。
而當代藝術中龍意象的多元表達,也在證明這一古老符號如何在與時代對話中煥發新生。故宮九龍壁上游走的不僅是九條龍,更是九種與天地對話的姿態。當代影視作品中,《哪吒之魔童降世》中龍族掙脫宿命的抗爭與“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宣言形成呼應,龍意象正完成從古老圖騰到現代精神符號的轉變。
正如龍能潛深淵、能騰九天、能布云雨、能定旱澇的多維能力,中華文明在新時代的創造性轉化,正需要這種立足傳統、面向未來、包容開放、與時俱進的文化智慧。通過對龍意象的再闡釋與再創造,我們延續的并不只是一個古老符號,而是在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構建,貢獻植根傳統又面向未來的東方智慧。
◎本文原載于《光明日報》(作者:肖達娜),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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