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俗的變與不變，對江西彩禮傳得太邪【回鄉(xiāng)有感之二】

資深媒體人 | 廖翊

年前，姑母家兒子拎幾斤豬肉登門，鄭重向我年近9旬的老母親傳信：兒子正月初十結(jié)婚，請您老一定上門吃酒，到時候派車接您。

本來打個電話就行，但我母親是“老母舅”，屆時要坐“二席”，這等“貴賓”，無論多忙，是必須登門、拎肉“稟報”才行。這是多少代人的習俗了。

外孫介紹，兒媳婦是贛南上猶縣的，離這兒120多公里。喜宴當天，這里（吉安萬安）早上4點就得出發(fā)接親，女方家上午8點開席、出轎，和我們這邊不同，這里嫁女最早都要中午出轎。“家里人都在忙事，到時候村里專門來人來車接您，請您多擔待了。”走時對一眾家人說：到時候全家都來喔。

送客后，母親自語，得準備一面鏡。所謂“鏡”，就是牌匾，舅家等至親上門喝結(jié)婚酒、完工酒必備禮物，上面得寫上賀語，掛在正廳上方。

“這種老古董還能買到嗎？”我疑惑地問。“有！”母親非常肯定。

離家后，似乎沒再喝過家鄉(xiāng)的結(jié)婚喜酒，相關記憶停留在幾十年前。

老家說的“吃酒”，基本上是結(jié)婚喜酒，或是蓋房的“完工酒”。結(jié)婚喜酒幾乎都在冬天和春節(jié)期間，酒席備料不容易壞，那時沒冰箱。

辦喜酒的標配是“五碗四盤”——五個大碗、四個碟子，菜品固定，從我祖父輩一直吃到我這一代。那時去吃酒的興趣，不下于過年，首先是味蕾的充分滿足：大魚大肉是少不了的，真正農(nóng)家飼養(yǎng)的豬肉香飄數(shù)里、河塘野生的魚兒味美無比，但最難忘的是喜宴上的豆腐，自家磨漿，傳統(tǒng)制作，味道特別，個人覺得“碾壓”后來吃過的安徽八公山、云南石屏、四川劍閣豆腐。

既是吃酒，酒的味道自是緊要，那時基本喝的是自釀糯米酒或冬酒（黃酒），白酒也是自家或請師傅給燒制的。父親在世時說，那時，誰家的酒要是不好，要被人家數(shù)落多少年。

其次是特別的熱鬧勁兒。孩子最愛熱鬧，只要有接親的車流走過，便會追逐而去，大人緊跟其后。所謂“車流”，不過是三五輛自行車而已，載著新娘、嫁妝、娘家送親的。新娘蓋著大紅頭巾，看不清模樣，露在外面的新布鞋，是新娘出嫁前自己做的。孩子們一邊追著接親車隊，一邊大聲唱著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兒歌，大人則笑著不語，表情怪異。長大后才知道，這兒歌還有點“葷”。

真正去吃酒，就能看到揭開頭巾的新娘，因為請人“開臉”了，顯得干凈標致，感到遠比現(xiàn)在的化妝新娘好看。快到婆家時，公婆及叔姑等必須提前藏身，據(jù)說可以避免日后齟齬、拌嘴。入洞房后，婆婆會象征性給新媳婦鑰匙，寓意出讓當家權(quán)；新娘要給婆婆行下跪禮，將包好的豬心回贈婆婆，意味交心。這很搞笑，每家都這樣做，但很少見到過門后不吵嘴打架的。

那時吃喜酒除了鬧洞房，還有“搶新娘果子”這個環(huán)節(jié)，新娘把嫁妝箱里的果品撒出去，讓人瘋搶。城里辦席搶果子，運氣好的話，可以搶到幾顆水果糖，幾塊餅干，甚至個把橘子，在農(nóng)村，搶得塵土飛揚，也只能搶上幾抓花生，幾塊紅薯干……有的農(nóng)村新媳婦，嫁妝箱里空空如也，出嫁的這身新衣，娘家回親后就得脫下。上世紀80年代初，李谷一唱過一首《鄉(xiāng)情》，聽到“鄉(xiāng)情是大姐出嫁流下的眼淚”時，真的很傷情。

吃酒氣氛也不盡相同。如今常見的婚前同居、“奉子成婚”，當時是大忌。稀有“犯忌”，上門請客一臉難色：“孩子不爭氣，倒臉了，日子定了，不要嫌棄，一家都來吧……”“瞧你說的，都自家人，早晚不都一樣，早抱孫子更好！”話雖這樣說，到時大人會偷偷在孩子口袋里塞把米“辟邪”，一再叮嚀：“千萬別跟人家說呀，別漏出來讓人看見……”

“一家都來”的吃酒習俗，讓請假吃酒成為當然認可的理由，依赴宴遠近，近的一天，遠的兩天。初中時，同班同學請了兩天假吃酒，直到第三天下午才回來，當時正是班主任的課。

“報告……”他怯怯地站在門口，臉凍得紅撲撲的。

班主任當沒聽見，寫著黑板，半天才搭理。

“吃完啦？”

“嗯呢……”

“把人家的魚凍都吃完了吧？”

“沒有……”

滿堂的哄笑猶在耳畔。

和母親憶起這些，她十分開心，和我聊起現(xiàn)在的喜酒，覺得沒意思，“鄉(xiāng)下和城里差不多”，她在老家時間居多，每年得趕不少場子。

“現(xiàn)在農(nóng)村有誰養(yǎng)豬、養(yǎng)魚，都是來縣里買，連豆腐都是買，酒都是買的瓶裝酒，有啥好吃的？”

“結(jié)婚儀式呢？”

“過去比誰家接親的自行車多，現(xiàn)在比誰家的轎車更高級。新娘子也不怕冷，都是穿禮服，露肉露胸，叫人不好意思看。城里鋪紅地毯，鄉(xiāng)下土路上也鋪，鋪得可長呢，村里的樹上掛滿氣球，和外頭沒啥兩樣，還有生完孩子后補辦喜酒的……”

中國人趨同性的追求，畢現(xiàn)無遺。

“我們這里從來沒有三金、四金的說法，你鄉(xiāng)下那些侄女、外甥女出嫁才要多少彩禮，不都是墊錢？現(xiàn)在一宣傳，這下好了，都攀比上了，反倒把彩禮給抬上去了……”

愕然之余，我想：還是替母親買好吃酒的那面“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