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的戲法與局限

注意：本文有輕微劇透

在華語影壇，張藝謀堪稱春節檔出片最穩的導演。當同輩導演大多隱退或創作質量大幅下滑時，張藝謀還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以每年1到2部的速度進行創作，題材涵蓋反腐、諜戰、律政、歷史演義等。

這一次，他把切口對準了國安題材。易烊千璽和朱一龍擔任雙主角，分別飾演國安小組成員嚴迪和黃凱，但小組中有人正在被境外勢力策反，影片圍繞著“抓臥底”這個懸念展開。

《驚蟄無聲》劇照

一部國安版的《無間道》

電影開場，國安小組執行任務，一名目標人員被無人機撞擊導致墜樓身亡。宋佳飾演的趙虹和張譯飾演的王副局長主持驚蟄行動，將內鬼鎖定在嚴迪、黃凱、陳依三人之中。

張藝謀擅于使用“預期違背”。

《驚蟄無聲》在開場前10分鐘就在打破預期。普通諜戰劇，在三人中找內鬼這一環節就可以拍半部戲，但《驚蟄無聲》開場不到20分鐘就打明牌：隊長黃凱正在被策反。

這只是張藝謀的第一重戲法。看到后面，你會發現戲中每一個主要人物都充滿了算計：嚴迪是黑是白？他的前女友為什么跟白帆有合照？王副局長和趙虹這兩位領導有無問題？影片在最后20分鐘又設置了兩重反轉，借人物之口，揭示了“驚蟄無聲”的真正含義。

所謂驚蟄：“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驚蟄時節，春雷始鳴，春天是萬物復蘇的季節，而有些人卻注定要長時間面對冬雪。

驚蟄之人，就是這樣一批長期面對人性之惡、在嚴酷環境中與敵人較量，又要警防自己被黑暗腐蝕的人。他們擁有超越常人的忍耐和勇氣，他們的博弈靠的不是蠻力，而是在信息戰、認知推演和把握人性的基礎上，預判對方的行為并針對性布局。

易烊千璽 飾 嚴迪

朱一龍 飾 黃凱

當諜戰發生在我們身邊

張藝謀這次在拍法上有三層巧思。

首先是場景上，深圳觀眾想必對本片取景并不陌生。作為傳統諜戰類型的變體，在《驚蟄無聲》里，諜戰的場景不是遠方、歷史，而是當下深圳的高樓大廈與住宅小區。襲擊、爆炸、國安與境外勢力的博弈，就發生在外賣騎手與白領們擦肩而過的日常。

在鏡頭語言上，張藝謀大量選用色澤冷感的無人機視角，深圳連綿無盡的建筑猶如巨網，故事中出現的跟蹤與追捕，在俯瞰視角中猶如螻蟻們的移動。個體的渺小感、敘事的壓抑感和命運感由此建立。

困境與抉擇，是鏡頭語言想要傳達給觀眾的東西。圍城困人，人心欲望亦如圍城。與俯拍鏡頭對照，張藝謀也多次使用了面部跳切特寫鏡頭，尤其是在呈現朱一龍飾演的黃凱時，張藝謀密集地為黃凱制定了高速移動鏡頭和面部大特寫，讓觀眾直觀感受到人物內心的焦灼不安。他不是在疲于奔命，就是像困獸猶斗。

在置景上，城市的潮濕感亦是反映人物不安心境的方式。《驚蟄無聲》有多處路面潮濕鏡頭，潮濕的水，映照局中人的游移、破碎與猜忌。

為了放大這種猜忌感，本片大量使用了越軸鏡頭，攝影機多次違反“180度軸線規則”，導致被攝對象與前面所攝畫面中主體的位置和方向不一致，增強緊張、混亂、迷失的鏡頭語言。

馬克·福斯特的心理驚悚片《生死停留》、昆汀·塔倫蒂諾的《殺死比爾》等電影，都是使用越軸鏡頭的典范。張藝謀熟諳攝影器材，攝影和美術本就是他的立身之本，《驚蟄無聲》是他老師傅技癢，小試牛刀。

所以，《驚蟄無聲》在視聽語言上的一些巧思值得肯定。能夠把一個老套的故事兜住懸念到最后時刻，張藝謀在利用攝影機、信息差來制造敘事迷宮上，已經有一套嫻熟的玩法。從《懸崖之上》《滿江紅》看過來的觀眾，對此應不陌生。

楊冪 飾 白帆

張藝謀的又一部“中等之作”

但《驚蟄無聲》在敘事和視聽語言的缺憾上也很明顯。即便張藝謀在鏡頭使用上有一定巧思，可整部電影仍被包裹在一種濃濃的電視劇質感里。

主創不加節制地使用大鳴大放、喊口號式配樂，讓音樂承擔“說教”功能，更有喧賓奪主之感。《驚蟄無聲》里至少有三處，導演沒有選擇更細膩的視聽轉場手法，而是用最簡單、粗暴的抒情口號歌來進行銜接。這種偷懶的敘事選擇，實際上降低了作品的格調。

《驚蟄無聲》是寫實主義氣質的劇情片，因此故事的精細程度、可推敲性就很重要，但本片更多是用反轉、節奏感、人物表演來覆蓋情節上的漏洞，是加長版短劇的做法，若干情節經不起深思。

身為國安局隊長，黃凱在面對考驗時呈現出的糟糕心理素質，乃至他在反偵察技巧上的疏忽，都令這個角色在人設塑造上顯得不夠嚴謹。

作為對比，易烊千璽飾演的嚴迪倒是較為可信，只可惜，由于電影前三分之二的主戲都在黃凱，留給嚴迪的塑造空間比較有限，觀眾對嚴迪的前史其實知之甚少。

考慮到諜戰片（劇）有《潛伏》《無間道》《懸崖》《風聲》《對手》等珠玉在前，編劇可借鑒的橋段頗多，理應有更高的藝術追求。

當然，如果只是春節檔圖一個消遣，看一部易烊千璽、朱一龍聯袂出演的加長版諜戰爽劇，《驚蟄無聲》值得一看。但如果對張藝謀導演給予更高期望，這一次，我們看到的恐怕是一個“陳思誠式”的張藝謀。

劇照

來源：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