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2年五月,第一次鴉片戰爭后期,英軍轉入江浙海域。五月十一日(6月110英軍占領上海縣城。
曹晟(生卒年不詳),江蘇上海縣(今上海市)人。在英軍進犯上海時,他因不忍離開祖宅而未逃出城,親身經歷了城市淪陷的全過程。事后他于同年九月將這段經歷整理成《夷患備嘗記》一書,這部日記真實記述了從五月初八日至五月二十一日共十三天,他的所見所聞。
![]()
以下為正文。
我大清擁有天下,四海內外,盡入版圖,無人敢自外于天地。可自從鴉片漸漸傳入,私下販賣吸食的,一天比一天猖獗。英國人得了無窮的好處,我們百姓卻受著致命的蠱惑。那些愚昧之人,貪圖新奇,竟連性命身家都不顧了。天子為此憂慮,道光十八年,朝中大臣們擔心毒害越陷越深,便議定法令,要徹底禁絕。法令一下,百姓畏懼國法,立刻洗心革面。英國人囤積的貨物賣不出去,計窮智竭,便要做困獸之斗。封疆大吏執法嚴明,毫不寬貸。英國人疲敝不堪,在閩廣沿海滋事,在江洋上游弋。國家太平日久,百姓久不見兵革,官兵百姓紛紛潰敗。
道光二十年五月,他們又攻破浙江定海,接著鎮海、寧波,被侵擾占據的,幾乎占了浙江沿海的一半。
二十一年春,漸漸到了金山、川沙、寶山,往來飄忽,出沒無常。于是督撫提鎮移駐上海,征調兵力,嚴密防范。官紳士人盡心辦事,百姓倒也安堵如常。
到了二十二年春,乍浦失守,平湖淪陷,全城惶恐,人人憂懼。但以有識之士看來,沿海各處安置了千百門大炮,防兵近兩萬,公私銀錢堆積如山,糧倉里的糧食聚得像丘陵一樣。又添設了各種御敵兵器,分工設局,日夜督辦。保甲壯丁等良法,也選人分地,切實奉行。街巷柵欄林立,營盤哨卡星羅棋布,鄉勇、健勇、水勇以及各省調集的兵丁,摩肩接踵于街市。外有大忠大勇如陳提督這樣的統帥,內有眾文武官員策應,萬沒想到會一敗涂地!
三月初八申時,藥局失火,燒掉客營火藥若干萬斤,鉛子器械、武備錢糧無數,壓死官弁兵民,能見到的尸體就有十一具,震壞義倉一所,燒掉倉谷若干石,又毀壞附近民房若干所。因為不知火從何來,大家揣測,便說是漢奸干的。于是關閉六門,嚴加稽查。我也被派做甲長,從早到晚焦慮不堪,不知如何是好。這樣過了三天,城門重新打開,一切恢復如常。但從那時起,常有家眷搬運出城,一問,都不是本地人,總說回原籍,有的說是從各衙門出來的,終究沒人去分辨。
不久,客店的家眷也搬了,又不久,各富戶也悄悄搬運。到四月二十日后,全城像發了狂,沒人不商議搬遷。那不搬的,只有沒錢的窮漢、奸猾之徒,以及我這只會談天說地的老學究罷了。而警報一天緊似一天,戒嚴也一天密似一天。到二十八、二十九兩天,城上扎了營,城門炮位裝上了鉛子,兵士發了干糧,街巷到一更天,壯丁林立,刀槍如刺猬,燈火通明如白晝,均在巡查防堵。
二十九日,洋船駛抵吳淞口洋面。五月一日,提督大人祭旗誓師,用忠義激勵兵弁,說到激動之處,竟忍不住流下淚來。這時,人人都以為掃平那些妖孽,不過反手之間的事。萬萬沒想到,不到十一天的時間,竟會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我一介書生,就是那所謂談天的學究,見識不早,受困良多。僅就十三日以來的見聞,記下我這百二十分窮困的遭遇。至于那些是非議論、帷幄謀劃,以及各門防守情形、別處情況,一概不及。我之所以記下這些,是想讓后人思患預防,不要像我這樣事到臨頭張皇失措,后悔莫及。
五月初八日
從昨夜三更,就聽見大炮聲不絕,而且很遠,到初八日午間才停,不下數千響。都知道是海口在打仗,只是不解為何停得這樣快、這樣靜。路上猜測的,說法不一。此時,就是沒錢的人家,也在搬運了。抬轎的、挑擔的,絡繹不絕,那號子聲,嘈雜得聽不清市人說話。午后聽說吳淞口還在堅守,人們都逃往城外,奸民滿道,白日搶掠。西北兩鄉更厲害,拋男棄女、呼爹喊娘的聲音,慘不忍聽。
不一會兒,忽然傳說右營游擊封大人,已經把兩個誤報探事的兵丁抓起來,送縣衙關押治罪了。原來封公是怕擾亂民心,故意說這話安定眾人罷了,其實并沒關押那倆兵。未時,劉縣令傳令防堵局的紳董,添設守門鄉勇,每門六十名,頃刻間就集合起來了。
申時,有吳淞敗兵逃進城里,有的穿著中軍壯勇的號衣,有的穿徐州鄉勇的,有的穿河標、漕標的,手挾利刃,肩背行囊,十個一群五個一伙,橫行街市,像土匪一般搶奪百姓財物。中軍命人招撫他們,都反唇相罵。此時,百姓也都知道吳淞口失守了,爭著出城,大多數棄產而去。那些雇人防守城池的大戶,也盡有帶著錢財跑的。
申酉之間,又傳來好消息說:陳大人先跳水入海,悄悄鑿穿了洋船底,沉了兩艘,洋人火藥用盡,害怕撤退了。如今朝廷差員來提取犒軍的糕點若干擔。對于這樣的消息,我當然不信,跑到縣堂一看,見差役們十分忙碌,糕點堆得像山一樣。
當夜街巷戒嚴更嚴密。新添的鄉勇露立在城下,氣象頗嚴肅。但城門關不上,因為搬家的人堵塞著,到三更才關上。城上兵卒,每卡只有一兩個人,有的甚至沒人,燈火忽明忽滅,打更放哨斷斷續續,沒了規矩。大小南門兩處,守門兵卒寥寥,看見幾個潛山營的兵,本標留下的兵很少。守巷到三更后,忽然傳說道臺巫公連夜要盤查庫銀,限明天清晨在小東門下船起解。又過了一會兒,又有傳言說縣官坐小轎出西門,說是查夜,實際沒帶兵役。我心中起疑,出去看看壯丁,曉以大義,回來安慰妻子,說些天命的話,終夜忙亂,眼睛都沒合。
初九日
黎明,我這甲里的壯丁換班。我順便察看十九、二十鋪地段和城門情況,見兵壯都在,雖不如前幾天整齊,但比昨晚已是天壤之別。正遇上封公從東溝炮臺回來,半路作揖詢問,他答道:“因為探報不通,傳聞不一,即使聽到些什么,也怕是奸細使詐,都不敢信。只有靜候督憲回來,自有真信。”說完便告別了。
但路上謠言紛紛,有的說洋船已到沈家灘地方,有的說就是提督擊中的敵船,船上不是真人,都是木偶,提督憐憫城里百姓害怕,所以派兵押送進浦,以釋眾疑,也打擊漢奸的威風。忽驚忽喜,說法不一。我心中不安。恰巧我弟瓞園昨夜曾提議暫遷南山以保家口,兼顧祖墳,我想托他帶一個兒子去。一看,他已帶著家眷走了。再看吉云侄兒也要奉著嫂嫂避往楊師橋。回頭看看妻子,面如土色。我也無可奈何,只有料理本甲防堵事務,并且幫局董灌春叔祖辦理新添鄉勇的事,忙得腳不點地。
午未間,忽然聽說牛督憲打著得勝旗回公館了,居民額手稱慶,歡聲如雷。等細一打聽,是中軍官奉督憲命來署,調取王命旗牌,并軍需一切送往吳淞口,得勝的事是真的。督憲本人還在寶山。逃兵土匪掠奪得更兇了,把縣里管漕書的趙姓家宅院燒了,片刻間成白地。
酉時,有奸兵顧、孫二人,在街上招搖說:“某官某人讓我們藏降書、帶白旗,許給洋人賄銀若干萬兩,還許給我們賞銀若干,先給了我們若干。昨天到炮臺,差點露餡,被提督的巡邏兵逮住,差點沒命,事沒成。不日洋人上城,遍地是血,很危險啊!”我聽了很氣憤,喊人捉他們,卻跑掉了。
戌時,城守營的官還和往常一樣巡城,兵卒零零星星,還是前夜那樣子。等官一走,他們也全走了。大南門只有四五個兵,小南門只兩個,城上一個沒有,倒是街巷里的丁壯鄉勇還能支撐。到四更天光景,人人困倦。忽見南城外火光沖天,眾人驚叫,啼哭聲驟起。我怕有變故,急忙央求一個鄉勇用繩子縋出城去探看。好半天,回來說:“是管漕書的趙姓。有座梅屋,不下百間,在五里橋地方,鄉民恨他很久了。今天他弟弟住在那兒,鄉民以為是他本人,就放火燒了,不是盜賊。”我挨家告訴,勸他們別慌,哭聲才漸漸止住。
初十日
天沒亮,我和衣打了個盹,更房里就喧鬧起來,說守備從初九清早出去,到現在沒蹤影。道臺也在初九下船了,防堵局幾十個委員都陸續走了。城里除了游擊封大人、學官姚老師,沒官員了!我知道事情緊急,趕緊回家料理柴米,準備死守。還沒弄完,又有人告訴說:城內外罷市了!又告訴說:防堵局的紳董都逃了!又告訴說:各保甲的地段負責人多半逃了!
我窘迫極了,想送一個兒子出城,卻沒地方可托。恰好這天是我兒子檜兒十歲生日。我想:“留下的和走的,不知誰在劫數之外,但逃走是對的。趁這孩兒生日,檜兒該走。”于是把父母神主和家譜交給他,讓他往南去找瓞園叔。又想到岳家沒兒子,岳母雖已遷避,岳父靈柩還在家,倘若遭了兵火,于心不忍。急忙趕到北門外,找人抬靈柩,暫時移到我北邊祖塋的房屋后面。回來路上遇到土匪,差點被攔,我告訴他們是移靈柩,不是帶錢財逃難,土匪才放過。
巳時進城,只見土匪像螞蟻一樣塞滿街巷,勢頭是要去砸縣署、道署和督憲行轅,逃兵們也乘機鬧事。土匪手里沒家伙,碰上兵和他們爭搶,就挨打,還有被兵殺了的,人們看了很解氣。而逃難的老百姓,如果碰上土匪,必然被搶走所帶東西,否則也免不了遭殃,呼號之聲遍地,慘不忍聞。快到家時,遇到幾十個新添的鄉勇,吵吵嚷嚷說工錢接不上,管事的人也找不著,氣勢洶洶很可怕。我囑咐他們別鬧,趕緊到處找那幾個董事,碰見金梅岑,告訴他情況,梅岑湊錢給了他們,鄉勇們也隨即逃散了。
午時,學官姚老師四處安民,勸告開店,有開張的了。未時,有個假傳令的拿著已故提督的令箭來,調犒軍銀若干兩、火藥餉米若干斤石,氣勢很兇,到防堵局,局里各項物資都備著,無奈經手官員不在,沒逃的紳董又不敢做主。這事后來沒細打聽,不知究竟。
有土匪搶劫某董事家,恰好東溝敗回來的鄉勇藏在他家,抵擋了一陣,土匪有受傷的,才稍微收斂些。申時,聽說紀中軍回城后,有人見他趁黑夜,帶著百余兵丁差役,押著許多駝扛出西門去了。有人說:是轉移局里儲存的東西。到這時候,愚民們真以為官長拋棄我們百姓了,逃跑的心思更堅定。
酉時,大家傳說洋船就要到了,督憲有令,關照城守,命西門整夜不關,放百姓逃命。這話一起,人都恨不能生翅膀,哪還顧得上今夜睡哪兒、明天吃什么呢!城內的柵欄也全敞開了,城上沒一個守兵。我看在沒有敵寇之前先亂了,更加忙迫,于是不管什么鋪甲地段,凡聽見有人聲的人家,都去敲門,婉言相勸,約定盡力照料。約莫一個時辰,二十鋪湊了二十多人。我便把城門、巷柵托付給他們分段看守。其中有個不認識的自己說:“我是甲長。”我鄭重托付了他,十九鋪也有人出頭。于是將小南門一帶,大概分了地段看守。
我四處奔波,約四更時,到城門,聽見叫門聲,一問,是守門兵。問他為什么離開?他說:“夜深一人獨守,怕有急事,所以出去睡。現在快天亮了,怕大老爺查問,所以回來。”便放他進來,把鑰匙還他。回到巷口,剛才那十一個人一個都不在了。上門去叫,都推辭說:“稍微歇歇腳力,天亮也許有急事,好走遠路,守夜是不能了。”抬頭看,銀河耿耿,聽見城外人聲像開了鍋,那是浦江邊和沿浦呼救的聲音。我只好含泣回家,悲憤填胸,打開酒甕猛喝,連日不睡,這夜竟熟睡了,恍恍惚惚像到了中山國。
十一日
辰時,我醉臥未醒,家人哭喊推我起來,問什么事,說:“聽街上人說,某官昨夜下令要屠城,因為百姓砸了公署。那時在小東門內,已有客籍兵弁把守城炮移轉方向,要點火,幸虧守城兵還在,急忙用茶碗潑水滅火,城門才沒被燒著。今天定免不了,該早作打算。”
我說:“謠言四起,幾步之外已說法各異,哪有屠城還肯讓人聽見的?”呵斥了他們。便出門探信,見游擊府出示鳴鑼安民,仍勸開店,這時已沒人聽從了,只覺得滿眼凄涼,忙忙碌碌的都是些搶奪之徒,就是搬家逃命的,也幾乎見不到了。
到巷口,有人告訴說:“昨天五更時,有幾個持刀傷人的爬柵匪,從頭鋪追過來,被二十鋪守更的抓住一個,扭送游擊府了。”又有人告訴說:“游擊府衙門外有西鄉一帶百姓,哄鬧著找縣官,說縣官外出三天了,所以擁進游擊府。進西門時,鄉民知道了,跟來請求避寇的辦法。封公怕百姓無禮,把縣官藏起來,所以百姓聚在那兒喧嚷。”
我剛要去看,隨即聽說土匪砸官署時,因逃兵所得財物沒滿足他們的欲望,現在又糾集眾人把縣衙役中所謂“十總頭”的家給砸了,還不滿足,如今要波及民居。我怕惹事,就沒去。午后聽說紀中軍進了西門,各家各戶都驚叫道:“屠城了!”驚魂未定,又聽見炮聲不絕,又驚叫道:“屠城了!”卻不知中軍已經走了,這炮聲其實是洋人的炮。
我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急忙把妻子藏好,堵上門戶。四侄秋舲還沒走,催他快走。我便翻墻出來,和沒走的鄰居約定有難同當,有的答應有的不答應。一會兒見縣署前起火,而洋兵水陸全到了!他們初到時,水上的船共六艘,其中兩艘就是所謂火輪船,到大浦南碼頭停住。那炮位什么樣子、兵數多少,我沒看見,不敢瞎說。而一種孤身無聊的人,卻聚在那兒觀看,我不知道他們什么心思。有人就說:“他們大概有所期待。”我也不知道期待的是什么。
洋人自北門長驅直入,占據邑廟作為巢穴。六門分別派兵把守,小南門漕倉也是一個據點。其余分占民居,各自隨意。酉時初,那些家伙從西城到大南門,約百來人,用望遠鏡踞在城垛上,遍觀內外,語言啾啁,戴黑帽,穿紅衣,有的帶耳環有的不帶,腳趾上也有戴環的。肩上扛著一塊白皮,雙帶結在胸前,穿黑褲,不穿襪,腳上是眾革履,樣子像草鞋。屁股上懸著個黑皮匣子,右腰掛著個白口袋,手拿鳥槍,槍端安著一把刀像矛頭,大概是一器三用。左腰懸著個東西,像兩頭鼓,用手敲,聲咚咚,也像鼓,是用來指揮步伐的。拿著個器皿像盂,一吹嗚嗚的像螺號,是用來集合隊伍的。為首的手拿一旗,左右擺動,眾鳥槍都聽從號令,頗為統一。有人在他身邊進出,并沒人盤問,人們就視同無事,不知他們只是初到,還沒放肆施暴。
酉初,其丑類由西城至大南門,約百數,用千里鏡踞雉堞,遍觀內外,言語啾啁,戴黑帽,衣紅衣,耳環或有或無,足趾亦或有戴環者。肩荷白皮一方,雙帶結胸,前穿黑袴,不襪眾革履,制同草屨,臀際懸一黑皮匣,右腰懸一白袋,手持鳥槍,槍端置一刃如矛,蓋一器而三用焉。左腰懸一物,如兩頭鼓,以手擊之,聲冬冬,亦似鼓,所以一進止者也。持一器如盂,吹之,嗚嗚似螺音,所以集眾也。為首者手一旗,左右偃仰,眾鳥悉遵之,號令頗一,人,有出入其側者,并無盤詰,人遂視同無事,不知彼僅初到,故未肆其毒也。
傍晚,道上沒行人,家無吠犬。凡是躲藏起來的人家,都不敢生火做飯。三更做飯,整天寒食。我憂愁得睡不著,半夜端坐,只聽四野號泣之聲,隨風吹到城上,怪聲時起,令人毛骨悚然。又因城門不關,宵小橫行,那些膽大不怕死的家伙,手持器械入室,像主人客人一樣。心想城已陷落,按理應當死節,但只手無援,白白死了和草木有什么區別?況且城中久無主事之人,即使死了,誰又能知道?自嘲自解,空自嗟嘆,鬼趣人趣,不知自己算哪一邊的。
夜過半,見西北起火,暗想或許援兵到了,伸著脖子等。到天亮,才知道是洋人燒了瞿姓的房子。
十二日
天沒亮,我躡手躡腳探看六門。途中沒遇到幾個人,見人就打聽消息。有人告訴說:“捕廳楊公,已在初九夜里,有某官要把獄犯全放了,楊公攔不住,情急之下跳進大浦死了。他的家丁找到尸首,沒法裝殮。到十一日剛裝殮完,洋人就到了,靈柩停在浙寧會館,連一碗麥飯都沒有。”我聽了頓覺悲傷。
又有人告訴說:“學池里有一具女尸,身上挨了幾刀,像是拒奸死的,可惜不知道她家是誰。”我聽了大為悲傷。
又有人告訴說:“北門趙姓老母,昨天洋人進她家,她怕受辱,投井死了,年紀已六十開外。”我聽了更加悲傷。
信步走到右營署,見轅門如舊,署內房屋也還完好。正在嗟嘆間,見有人在河邊挖坑埋尸,一問,姓浦。問埋的什么人,他說:“我哥,某邑武生,在營里當兵,是游擊府的親隨兵。昨天游擊送紀大人上船,等回來,洋人已把住城門,親隨們都散了,只有我哥還在身邊。游擊想不出辦法,感慨說:‘我單身與敵拼,死是本分,但白白死了沒好處。泗涇是陸路要沖,現在兵雖潰散,泗涇還有汛兵百人,這汛地保全了,郡城可保無患,該圖再舉。你到那兒守著,我招集離散,快去別誤事。’我哥便冒險進城,進去見舊日伙伴,都換了衣服毀了面容,裝成難民樣子,我哥告訴他們軍令,都不應。我哥氣憤說:‘吃糧當兵雖微賤,可都是國家糧餉養著的,一旦到這種地步,連豬狗都不如了!我沒法回復主將,罪過大了,不如死。’想自殺,大家抱住他,刀進不去,勸慰守著他,到半夜還是死在這兒了。如今買棺材沒法子,只好草草埋了。”我不忍聽,走開了。
這時天已大亮許久,而且知道封公還在西南一帶,或許還可依靠。急忙蛇行,從小路回家。等到了家門口,已有幾個洋人在持械破門。我想家眷在里頭,縱是死也不該分在兩處,挺身阻攔,被他們抓住。進到屋里,翻箱倒柜,一切銀錢首飾,輕便值錢的,哪怕極小也拿走。等搜掠完畢,用刀架在我脖子上,逼問藏匿的東西,叫著“番餅、番餅”(銀元)。好半天,我極力訴說困苦情形,并且用手比劃給他們看,才被放開。又到我侄兒住處,我應了門。洋人略搜幾處,都是書籍,便丟下走了。又到族叔少園家,我也開了門,同樣搜查。又敲砂雨兄的門,我出去應對,那幾個家伙笑了笑,指指就走了,沒進門。這天來的有好幾撥,大都像這樣。妻子躲藏的地方,幸虧沒被發現,真是上天保佑!
太陽將當午,鄰居汪姓偷偷來對我說:“剛才在邑廟左右,看見洋人貼了幾張告示,寥寥幾句話,都寫中國字,大概是漢奸寫的。”說見聞很詳細。
申時后,鄰居張姓來,告知我說,洋人在邑廟給大英護照,想要必須用一只雞去換,沒雞就用食物,也可能換到。”我以前聽說浙江有過這事,便打算明天去看看。
申后,有鄰人張姓來,云:洋人於邑廟給大英護照,取之者必只雞易,無雞,則一二切食用物,亦或有得之者。
臨近傍晚,聽見敲門聲,從門縫一看,是個黑鬼,拿著一只雞和一包東西。我問干什么,他說浙江紹興口音:“想借宿。”我不應,他已進來了,我沒辦法。到堂屋,見地上潮濕得像油,就連聲說:“不好,不好!”便收拾東西走了。
半夜,與妻兒低聲說話,聽見屋瓦上有走動聲,驚怕是洋人夜里來了,急忙出去看,卻是兩個小偷正要下來。呵斥他們,才逃了,更加不敢睡。這一天,土匪搶掠更兇了,大概洋人進屋砸門,跟在后面的就是這幫家伙。
十三日
天沒亮,聽見敲門聲很急,開門,洋人又來了,照樣搜查,還要“國啯”(鴉片煙)一并拿走。砂雨兄家剛走,少園叔家,有他鄰居潘姓躲在那兒,洋人進去,潘打開便門,往我這里逃了,洋人跟著追,就把我前門砸開進來。用繩子勒我脖子做出要殺的樣子,好半天才放開。又搜了搜,沒東西走了。
正好鄰居張、楊、王、汪、姚幾位都來,說起護照的事。我告訴他們沒雞。汪家養了四只,便送我一只。我又想到屋里還有妻子,并且鄰居兩個寡婦、一個孤女都在,倘有疏忽,誰能替她們做主?仍推辭不和她們一起去,并說明原因。大家說:“果真這樣,我們可以代你辦。”我再三感謝。一頓飯工夫,果然取來所謂護照,并且替我貼在門上。
一會兒,少園叔、崇甫兄以及文弟、金侄都從南山冒險來探信,我恍如隔世相逢。正巧我妻已三天沒吃東西了,因為有護照,便設計送她出城,拿兩塊銀元雇了個挑夫,挑著衣糧,也往南山躲避。我仍守著四座宅子,土匪依然如故,卻又出現一種新的搶掠者。原來是鄉下人幾十成群,到處搶掠當鋪、各店鋪和富戶,而城里無賴也三五成群,在路上攔截,名叫“抱不平”,挑那些破舊的東西和書籍等放火燒,金銀銅錫燒不壞,就連同值錢的衣物自己拿走,氣勢洶洶儼然成了仇敵,而眾洋人又在一旁盯著,隨時撿便宜。這種風氣一起,遍地都是。雖說以暴易暴,但鄉間氣勢洶洶來的漸漸少了。
未申之間,又有成群洋人到來,指護照給他們看,都點頭走了。松兒又回來了,問他,說:“不忍心爹和弟弟住在這危城里,所以回來陪著。”我不覺掉下淚來。但自思家人已避出城外,雖非樂土,終與城里有別。家里雖還有松兒、樗兒和鄰女三人,重擔實際已卸了一半,憂愁稍解。
趁天打雷下大雨,洋人在漕倉放大炮數十響對抗老天,雷聲竟停了。汪鄰居冒雨送給我半只熟雞,我大喜,回贈他一瓶酒,汪也歡喜。原來城陷之后,市上無一物可買,整天寒食,天又暴熱,食物頃刻腐敗,有人連一頓飯都吃不上,何況雞酒?晚飯時,拿著雞腿,呷著酒,看著兩個兒子還在身旁,伸手摸摸腦袋,分明還是自己的。轉念想到南山的人,忽又心酸起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
約二更天,雨漸停,月色朦朧,眾土匪推倒破墻進來,聲稱避雨,不下二三十人,翻箱倒篋,比洋人更厲害。凡是洋人不拿的,全席卷而去。我獨自一人,無可奈何,只能任他們胡為。他們走后,檢點東西,沒分文錢,沒一粒米,被褥衣服鞋帽,凡可吃可用的,十成去了八九成,真是難中之難了。
十四日
天晴。辰時起來就敲親戚朋友的門,像托缽和尚一樣,提著筐子借米,跑了幾家,才得了二斗多。幸虧還有一千錢,藏在笆腳深草中,原是怕洋人進屋行兇時,隨時準備作逃難用的,這時拿出來,但街上也沒一樣東西可買,只好吃淡的。茶葉也被搶了,喝霍香湯。街頭漸漸有人行走。原來洋人只搶財物、奸淫婦女,至于殺人,因為進城時沒人抵抗,所以到十三日未申之后,他們頭目已把武器收去,黑鬼都換上白帽。后來有被洋人抓住又逃出來的說:“那是他們的吉服,穿上就不殺了。”因此占據城池三天,被殺的只有幾個人。
城里出去躲避的人家,到這時都因鄉下不方便,想回來探消息。有的獨自一人回家照看宅院,有的偷偷運財物出城,還有大膽男子,仍回故居連住過夜。所以前幾天一條巷子找一個人都找不著,如今一條巷子總有一兩個、三個人了。只是洋人千萬般捉百姓當差,凡搬運炮位、火藥及各種用具,一切抬扛的活,都驅使百姓,不分僧道、紳富,偶然被他們抓住,竟日夜不得脫身,有的還被扣在船上回不來,因此人們都怕。
但洋人萬捉民當差,凡運炮位、火藥及動用等物,一切扛抬勞務,悉驅百姓,無分僧道、紳富,偶為所得,竟日夜不能脫,且有羈于船而不還者,是以人恒畏之。
午刻聽說各門也換護照,去取的人唯恐不及。鄉民也有,因前些天近城、近浦各處,洋人前去搶奪牛羊,逼索銀物,如今聽說這消息也來取,已拿到的眉開眼笑,沒拿到的愁眉苦臉,真是怪事。
日中,有洋人敲吉元家的門,急忙開了,搜查很馬虎,沒中意的東西,沒拿就走了,也沒進門。才片刻,砂雨兄的鄰居陸姓、周姓跑來告訴說:“洋人進咸宜堂了。”我趕緊去,已搶了東西走了。又敲少園叔家,我又去應門,也遭搜掠。我說他家沒護照,急忙請人去辦來貼上。
崇甫兄來了,得知昨天洋人已到檀家宅,搶了他們的牛,殺傷鄉人,離南山住處只一三里了,家眷還無恙。接著聽說洋人在十二、十三兩天放了三只船往松江,因水淺而回,遙想郡城還保得住,但怕他們從陸路西突,封公兵少,怎么抵擋?又聽說洋人遍貼告示,要找到陳提督尸首獻上的,賞番餅五千枚,我深為擔憂。后來有沿海百姓給我講:“是要將他好好安葬,不是要加害。”后來終于沒找到,洋人又恨又惜不已。
申時,有個黑鬼,醉態萬狀,把我破門推開。我急忙指護照給他看,他卻搖頭做出不怕的樣子。又用兩手比劃各種形狀,口里不住叫“番餅”,做手勢近半個時辰。我仔細揣摩他的意思,大概是說前后大小房屋都是我應門,我是有產業的人,所以要番餅,而且翻掌表示五十的數。我搖頭不答應,他漸漸減到十數,我還是搖頭,他便把我戲弄一番走了。門還沒掩上,那鬼忽然拿了把雨傘來,招呼我。我見他酩酊大醉,又出來,也想戲弄他一下。沒跨出門檻,傘就像雨點般打下來。我起初招架著,想脫身跑,既而想屋里有人,他或許會行兇,怎么辦?想和他斗,又怕他的同伙來了怎么辦?
忽然有個過路人,對我說:“快往漕倉叫喊,白鬼就來抓。連日有人這樣辦,還不快去!”鬼似乎懂他的話,瞪著他。我見他這樣子,便大叫:“快去,到漕倉叫白鬼來!”其實是虛張聲勢,并沒去。躲了片刻回來,鬼已逃走,只打壞了幾個茶甌和碗蓋。我問松兒,兒說:“爹去后,他就進來,摔了一跤,到堂屋,扔了些家伙就出去了,沒別的。”我對兒說:“護照沒用,不到兩天就猖狂成這樣,日后肆毒沒完了。你絕不能住這兒,明天該和弟弟去。我守家別怕,別難過。”兒不愿意,抽抽搭搭哭。我安慰他,才止住。
傍晚,少園叔家他仆人,和張家仆人、鄰居潘、徐作賭錢游戲,洋人看見火光就進來,四人急得沒法,和徐姓母親從伊家便門進來,躲進我大門。洋人追來,我窘迫無地,先藏起幾個女的,然后讓四人從我后門逃,都不肯。我更窘,幸好洋人追到便門,見四面黑暗,嘰里咕嚕說了幾句,沒進我門就回去了,真是大幸!松兒更害怕了,因他從小持三元齋,念經,不論寒暑。到晚上燒香跪地,喃喃不已。我又笑又憐惜他。念到四更天左右,忽然對我說:“爹別愁,洋人不久就走。神說的。”再問他,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怪他胡說,催他睡,才睡。
鄰居倪姓,夜深偷偷來說:“我剛才偷著到漕倉看動靜,因為住在危城,明天想走。只見倉里沒人影?正好廁所有個讀書人,問他說:‘申時把東西全運走了。有的說去邑廟點名,有的說搬家,其實不知道。’所見所聞就這些,特來告訴你,并且商量去留。”我對他說:“以目前情況看,走是對的,但四顧茫茫,哪兒是樂土?你該走,我死也不離開。一旦出門,這屋里的東西就不是我的了,日后回來怎么辦?”倪便告別了。但我愁腸百結,居行兩難,即便說要送兒子走的話,口里說出來,實在不是心里話。
五更左右,聽見后巷有婦女喊救命很急,幾次想去看,還是因為膽小沒去。第二天,到處打聽,沒人知道這事。
十五日
天沒亮,聽見城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很響,從窗縫里看,只見無數洋人,各持器械,像魚貫,像蟻隊,從城西往東去,腳穿草鞋所以有聲音。前面去的不知已有多少,后面能看見的就不下兩千。
等他們過完,東方已明,急忙叫松兒起來,對他說:“看今天情形,兇多吉少,快吃飯,和弟弟走,別都死在這兒。”兒還在猶豫,忽然陳姓鄰居隔著墻叫我:“剛才聽行路人說:大南門洋人全走了,不知真假?我膽小不敢去,您何不去看看?”
我說:“上千的洋人,拿著兇器,早起在城上走,我親眼看見,不過片刻前的事。今天不知怎么樣,別做太平夢了。”
陳說:“不對。剛才聽那人說話聲音很高興,連日沒這樣歡快的氣氛。如果真的走了,也未可知,何不去看看,并且弄清緣故,也好占卜吉兇。”
我便去了,圖近便,沒去大南門,而去了小南門。沒到門,看見六個洋人赤身裸體橫七豎八躺在門洞里睡覺。
未及門,見六洋人裸體相枕藉于門中,睡興正濃,猶未起也。
我嚇得要命,趕緊縮身跑,找著陳告訴他緣故,還怪他。沒說完,黃鄰居也來了,說:“鬼走了。”我把剛才看見的告訴他。黃說:“不對。我不信,所以去看,親眼見那六個鬼起來,慌慌張張走了。遇到城邊居民,說:‘這都是醉鬼,大隊走時踢他們都不醒,所以丟下了。現在剛醒,所以急著追去了。’”我這才啞然失笑,但終究不知緣由。于是囑咐松兒稍等,我近處探視,果然沒蹤影了。只見滿街滿巷,積灰像小山,殘骨腐肉,膻穢惡氣,臭不可近。
想出城看看他們的船,天熱怕中暑,正好有人從外面來,問他,說:“都走了。”我才相信。接著聽說有某官帶兵來了,查問上海百姓從賊的情形,并且說:“已在游擊府。”百姓惶惶,怕被屠殺。我也不能自作主張,立刻催兩個兒子出城,慢慢打聽,原來是謠言。
想到游擊府遠在外汛,連日沒確切消息,城中只有姚老師一人。洋人既走,六門無人把守,正是土匪暢所欲為的時候,該去拜訪姚老師討個主意。到學署,空無一人,廊下躺著兩個乞丐,問他們,說:“老爺十四日去松江府稟報,還沒回來。”我沒辦法,于是商議各家自為防守的辦法。就從我本甲開始,挨家查戶口,都是虛的,人丁只剩黃姓一家,沒法辦。于是又采用初十夜間防守的舊規,遍訪二鋪街巷,勸說并用,很費口舌。
二十鋪里有愿意守夜的,得了十二人。十九鋪則只有黃二泉、汪昆玉、王兆松、張大生以及不知姓名的三個人,其余都謝絕了。我說:“人雖不多,但這兩門可以不用愁了。但那四門怎么辦?”就請張鄰居去探大東門,一會兒回來說:“行了。有林姓早就集合人防火防盜。小東門也妥當,并且捎話讓放心。”我聽了高興,又請汪鄰居去看北門,也回來說:“行了。有個徐姓的,集合人固守,門也關了,土匪幾次想進都進不去。現在雖退了,徐還怕他們再來抵擋不住,還在召人。”我聽了更高興,再請張鄰居去西門,好半天回來說:“西門不像這樣有準備。我借您和林孝廉的話,遇到路上人就告訴他們。其中有的說是,有的說不是,守夜的有無,不知道。”我想一門不關,五門就白守了,想分人去代,勢難兼顧。這時天已昏黑,不得已,姑且去西門看看。剛到杜家灣,見有聚談的,偷聽,眾人已經商量定,城門已關,如今按戶出油燭,在街上點燈,以壯聲勢。我很贊成,高興極了,便回來告訴同人,大家嘩然說:“點燈是對的,有不點的,大家都不理他。”于是也點了燈。這一夜不約而同,全城都亮如白晝。這樣過了近半月,才敢夜里行走無礙,壞人潛蹤,頗得好處。
這時兩門雖閉,可惜門閂丟了,看營房有壞了的炮車幾十輛,就用它們頂住門很牢固。凡是二十鋪西邊的黃家弄、薛家橋、白巷、趙家嘴角、紫藤棚、花園弄、余家弄這些地方,十九鋪東邊的同仁里、東黃家弄、秦家嘴角、永興橋、東西城腳、小巷、漕倉前后及門大街等地方,都派了人把守。
全文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