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正月初三的早上,六點多我就醒了。
拉開窗簾,天剛蒙蒙亮。連著出了兩天大太陽,窗外那邊刮過來的晨風,總算是沒那么刺骨了。空氣里有點濕潤,但也夾雜著這幾天滿地紅爆竹皮漚出來的火藥味。
水壺里的水還沒燒開,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抽煙,腦子里卻一直在倒帶。
初一拜街坊和本生產隊,初二走丈母娘。過去這兩天,大大小小的堂屋進進出出,好幾場飯局坐下來,有個特別不起眼的細節,像根刺一樣,時不時地扎我一下。
大年初一那天上午,我回北鄉老家,按老規矩先去堂叔家拜年。
堂屋里,那個烤著電爐絲的實木大火箱邊上,早就擠擠挨挨地坐滿了一圈人。有在縣城包了點小工程的表哥,有在園區大廠里干到主管的老鄉。大老爺們遇著面,寒暄個兩三句,接下來的第一個下意識動作,就是摸口袋、散煙。
表哥掏出來的是一包硬盒的“和天下”,旁邊那位順勢往茶幾上一撂的,是紅艷艷的“和氣生財”。
堂屋的白熾燈,晃著那幾個亮閃閃的燙金大字,直反光。
說實話,那一秒鐘,我手揣在口袋里,摸著那包紙盒子已經被壓得有點起皺的黃芙蓉王,突然就有點掏不出來了。
早些年,這二十來塊錢一包的硬黃,是咱們湖南人走親訪友絕對的“硬通貨”,味道扎實,遞出去也體面。可那天,看著茶幾上那些動輒大幾十、上百元的名煙,我手伸在口袋里,硬是覺得指關節有點發澀。
最后還是硬著頭皮掏出來了。撕開那層透明塑料薄膜的時候,“呲啦”一聲,在一屋子的家常閑話里,我總覺得那聲音大得讓人臉紅。
我抽出一根遞給旁邊一位遠房親戚。他接是接了,客氣地笑了笑,順手就擱在了茶幾的角落里,回了一句:“先呷茶,先呷茶。”
整個上午,那包黃芙蓉王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幾包“和天下”中間。煙氣繚繞里,大家聊的,是金陽新城哪塊地皮又漲了,是外面幾十上百萬的賬單好不好收,是今年誰又提了臺多長軸距的新車。
明明大火箱里的溫度烤得人腿肚子發燙,我坐在那兒,后背卻隱隱滲出一層虛汗。
昨天初二回娘家,同樣的場景,換了個堂屋,又原封不動地上演了一遍。
昨天半夜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在心里跟自己較勁:
在咱們這種知根知底的鄉下,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連抽根煙都要拉出這么嚴絲合縫的鄙視鏈了?
一百塊錢的煙和二十塊錢的煙,點著了,抽進肚子里,吐出來的不都是一股子煙味?要說真能抽出什么長生不老的仙氣來,那是扯淡。
既然味道差不了那么多,那老鄉們多掏的那大幾十塊錢,買的究竟是個啥?
順著這事往深里扒,其實挺扎心的。大家在春節的火箱邊暗暗較勁的,根本不是那一撮發酵的煙葉,而是急著向父老鄉親證明,自己這一年在外面“混得還不賴”。
這幾年,咱們瀏陽的步子邁得太大了。金陽新城拔地而起,藍思科技、惠科這種大廠子一家接一家地落戶。老百姓眼里的活水多了,見過的錢多了,這面子的門檻,自然就水漲船高。
對于在外頭務工一年,或者剛在鎮上湊首付買了房的年輕人來說,春節回鄉,兜里掏出來的煙,就是你這一年到頭的“成績單”。
“和天下”代表著衣錦還鄉;而一包“黃芙蓉王”,在有些人眼里,就成了“混得也就那樣”、“手里沒幾個閑錢”的代名詞。
我們坐在火箱邊發虛,害怕的其實從來不是煙便宜。我們害怕的,是在這些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熟人眼里,被一眼看穿自己在外面死扛的辛酸,和那些咬牙咽進肚子里的狼狽。
不過,初一那天中午的一頓飯,倒讓我把這事看開了不少。
開飯的時候,堂叔端著一海碗剛出鍋的瀏陽硬菜走到桌前——大蒜蒸臘肉。半透明的肥肉膘子汪著油,本地青大蒜的辛辣味混著柴火熏出來的臘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鉆。
堂叔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手,根本沒去碰茶幾正中央的那包和天下,反倒是一把撈起了我那包被冷落了一上午的黃芙蓉王。
他熟練地磕出一支,點上,深吸了一口,笑著對我說:
“我還是抽得慣這個。那些幾十上百的,抽在嘴里輕飄飄的,壓不住神。咱們做人做事,還是得有點腳踏實地的土味。”
接著,他一筷子夾了一大塊流著油的臘肉,不由分說地塞進我碗里:
“大過年的,能平平安安開車到家,一家人整整齊齊坐在這里呷頓熱飯,比賺座金山都強。趕緊呷,冷了就腥了。”
這話沒什么咬文嚼字的大道理,還帶著濃重的瀏陽鄉音,但配著那口熱乎乎的臘肉,硬是把我心底那點莫名其妙的面子、局促和虛榮,給壓得粉碎。
這兩年,總聽人扯什么“留住年輕人”、“城市吸引力”。其實別扯那些虛頭巴腦的大口號,落到咱們老百姓過日子上,一座城、一個老家能不能留住人,全在這些細碎的地方。
底氣,絕不是逼著每一個回鄉的年輕人都必須掏出一包“和天下”去充門面。
真正的底氣是,當你在外面像個陀螺一樣轉了一整年,哪怕你兜里只剩下一包二十塊的黃芙蓉王,依然有長輩愿意自然地接過去,津津有味地點上;
是當你滿身疲憊地推開家門,堂屋的桌上永遠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大蒜蒸臘肉,穩穩當當地接納你所有的平凡和不容易。
水燒開了,電水壺發出“嗡嗡”的斷電聲。天已經大亮,窗外開始有早起拜年的車子按喇叭。
在幾公里外的緯二路、健康大道兩邊,是綿延不絕的廠房。
我知道,那些在無塵車間里倒班的操作工,那些在風里雨里跑網約車的新老鄉,那些大年初三一大早依然守在配電房和凍庫前查儀表的瀏陽老表……他們兜里裝的,多半也是一包被汗水攥得有些發皺的黃芙蓉王。
但正是這千千萬萬抽著普通煙、干著最扎實活計的人,一塊磚一片瓦地墊起了咱們瀏陽這百強縣的底子。
日子是自己過的,過年圖的就是個心安理得。
喝完這杯熱茶,我也該帶上老婆孩子、拎著年貨出門走親戚了。踏踏實實憑本事吃飯,兜里揣著什么煙,其實早就沒那么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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