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到敬酒環節,熱鬧得很。
丈母娘鄭菱捏著我給的紅包,手指搓了搓。
她臉上的笑突然就掛不住了。
“立誠啊,”她的聲音拔高,穿透了嘈雜,“親弟弟結婚,你這紅包塞兩千?”
周圍幾桌的談笑聲像被掐斷了。
“是不是太‘大’了點?”她斜眼看我,嘴角往下撇,“你這姐夫當得,可不夠格。”
妻子在底下猛拉我的袖子。
我看著她母親那張精心涂抹卻掩不住刻薄的臉。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映著頭頂刺眼的水晶燈。
我什么也沒說,放下酒杯,轉身就走了。
身后那片死寂,和我再沒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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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會計把上個月的報表放在我桌上。
她用指甲在幾個紅色數字下劃了劃,沒出聲。
我點了點頭,她帶上門出去了。
賬上的流動資金,比想象中還要緊一些。
兩個工地結款周期都拖后了,材料款卻一天也拖不得。
手機震了一下,是妻子陳思穎發來的消息。
“老公,鴻濤那邊……導師催他買一批最新的專業資料,那邊電子版貴得離譜。”
“大概要多少?”我打字問。
輸入框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好一會兒。
“他說……要三萬左右。”后面跟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包。
我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又遲遲落不下來。
打開手機銀行,調出給曾鴻濤的轉賬記錄。
篩選,最近五年。
密密麻麻的條目跳出來,學費、生活費、住宿費、資料費、機票錢。
我慢慢往下劃,手指有些發僵。
最近的一筆是兩個月前,他說要參加一個國際會議,要置裝和交注冊費,四萬八。
再往前,買電腦,兩萬六。
再往前,租公寓押金,三萬。
數字像冰冷的雨點,一條一條敲在屏幕上。
我截了張圖,把所有的條目都框進去。
然后打開轉賬界面,輸入那個背得滾瓜爛熟的海外賬號。
三萬。
確認。
密碼。
交易成功。
截圖上的最后一條記錄更新了。
我退出銀行APP,點開剛才那張總截圖。
最下面有個我自己手打的備注:“截至今日,累計約87.4萬。”
87萬。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思穎家那間老舊狹小的客廳里。
她父親病著,靠在床上喘氣。
她母親鄭菱拉著思穎的手,眼睛卻看著我。
“立誠啊,我們家思穎跟你,是她的福氣。”
“她弟弟還小,我們又沒什么本事……”
“以后,你就是我們家的頂梁柱了。”
思穎紅著眼圈看我,滿是依賴和懇求。
我握著她的手,對床上的老人和眼前的鄭菱說:“爸,媽,你們放心。”
“我會照顧好思穎,也會照顧好家里。”
那時我三十出頭,公司剛有點起色,覺得天地廣闊,肩膀能扛起一切。
鄭菱當時怎么說的?
她拍著我的手背,笑出了一臉褶子。
“好,好,立誠是個靠得住的。”
窗外的天空終于沉不住氣,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模糊了外面高樓大廈的輪廓。
也模糊了手機屏幕上,那串長長的數字。
02
機場接機口擠滿了人。
思穎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不停地朝里張望。
鄭菱站在她旁邊,手里攥著一束包裝夸張的鮮花,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出來了出來了!”思穎忽然扯了扯我的胳膊。
曾鴻濤推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從通道里走出來。
他穿著件挺括的卡其色風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戴著副金絲邊眼鏡。
和幾年前出國時那個青澀毛躁的男孩相比,像是換了個人。
“媽!姐!”他揚起手,聲音帶著刻意的洪亮。
鄭菱一下子就撲了上去,抱住他,眼淚鼻涕都下來了。
“我的兒啊,可算回來了!想死媽了!”
“博士!我兒子是博士了!”她反復摸著曾鴻濤的臉和胳膊,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思穎也抹著眼角,接過一個行李箱。
曾鴻濤這才把目光轉向我,笑了笑,叫了聲:“姐夫。”
我點點頭,接過他手里另一個箱子:“路上辛苦。”
箱子很沉,拉桿箱的輪子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晚上在市中心一家不錯的酒樓包間接風。
菜上得滿滿當當,鄭菱不停地給兒子夾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鴻濤,快給姐夫說說,以后有什么打算?”思穎笑著問,眼里滿是驕傲。
曾鴻濤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有種模仿來的優雅。
“初步定了,去省里的工業設計研究院。”
“那邊領導對我很感興趣,畢竟我的研究方向在國內還算前沿。”
“就是起步薪資嘛,”他頓了頓,瞟了我一眼,“跟國外是沒法比,體制內就這樣。”
“一個月到手,估計也就一萬出頭。”
鄭菱立刻接上話:“哎呀,剛回來,慢慢來嘛!”
“你姐夫當年不也是白手起家?現在不也什么都有了?”
她笑著給我夾了只蝦,“立誠,你說是不是?鴻濤剛進社會,你這當姐夫的,得多幫襯著指點。”
思穎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眼神里帶著點慣常的、柔軟的請求。
我嚼著那只蝦,鮮甜里透著冰涼的腥氣。
“嗯,慢慢來。”我說。
曾鴻濤又談起研究院的福利,談未來的項目前景,談他那些留在國外的同學如何羨慕他回來的機會。
他侃侃而談,意氣風發,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鄭菱聽得眼睛發亮,不時附和:“我兒子就是有出息!”
思穎微笑著,偶爾補充兩句弟弟小時候的聰明事。
我只是聽著,胃部某個地方,隱隱約約地抽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那種持續存在的不適感,像一團濕冷的棉花堵在那里。
結賬的時候,我掏出卡。
服務員報出數字,思穎悄悄吸了口氣。
曾鴻濤正拿著手機,給窗外的城市夜景拍照。
鄭菱拎起包,對我說:“立誠,那我們回家?讓鴻濤早點休息,倒倒時差。”
“回哪個家?”曾鴻濤收起手機,很自然地問,“媽,我現在住哪兒?”
鄭菱愣了一下,看向我。
思穎也看向我。
包廂里明亮的燈光,照得人有點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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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鴻濤的婚事,來得比想象中快。
回國不到半年,他就把女朋友沈麗紅帶回了家。
姑娘長得清秀,說話細聲細氣,但眼神亮亮的,看東西時帶著一種明確的衡量。
她在鄭菱那套老房子里坐了不到一小時,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
臨走時,曾鴻濤送她下樓。
鄭菱關上門,臉上的笑就淡了。
“這姑娘……心思不淺。”她坐回沙發,嘆了口氣,“鴻濤說,她家里提了,結婚必須有新房。”
“不能跟老人擠,也不能租房。”
思穎正在廚房洗水果,水聲停了一下。
“媽,現在年輕人結婚,要求新房也正常。”她端著果盤出來,放在茶幾上。
“正常?說得輕巧!”鄭菱聲音高了些,“錢呢?你弟弟那點工資,不吃不喝多少年買得起?”
“我這把老骨頭,榨干了也擠不出幾個錢。”
她說著,眼神又飄到了我身上。
我沒接話,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皮。
蘋果皮連著,一圈一圈垂下來,露出里面白凈的果肉。
過了幾天,是個周末。
鄭菱把我和思穎叫過去,說“開個家庭會議”。
曾鴻濤和沈麗紅也在。
沈麗紅今天話多了些,聊起她的小姐妹結婚,婚房怎么裝修,買了什么牌子的家電。
“其實我也不想給鴻濤太大壓力。”她抿嘴笑笑,挽住曾鴻濤的胳膊,“就是覺得,有個自己的家,才安穩。”
曾鴻濤拍拍她的手,看向鄭菱:“媽,麗紅要求不高。”
鄭菱愁容滿面,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沙發套的邊。
“鴻濤,媽不是不幫你,是實在……”
她的目光,又一次,像被無形的線牽著,落在我這里。
思穎坐在我旁邊,手指蜷著,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手心有點潮。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也知道她不忍心開口。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沈麗紅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指甲,嘴角那點笑意還掛著,像是在等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結果。
我放下手里一直端著卻沒喝的茶杯。
杯底碰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咔”一聲輕響。
“新房的事,”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點干,“我城郊那邊,有套房子空著。”
鄭菱的眼睛倏地亮了。
曾鴻濤也立刻坐直了身體。
“那套房子,”我繼續說,“買得早,面積不小,大概三百平。位置偏了點,但環境安靜,裝修是現成的,沒住過人。”
“可以先給鴻濤和麗紅結婚住著。”
沈麗紅抬起頭,眼睛里的光閃了閃:“三百平?”
鄭菱已經喜笑顏開,連連說:“哎呀,立誠,這……這怎么好意思!還是你想著弟弟!”
“就是偏了點,”曾鴻濤接過話,語氣有點試探,“我上班可能不太方便……”
“先有個落腳的地方,”思穎趕緊開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以后你們條件好了,再換嘛。”
沈麗紅看了曾鴻濤一眼,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笑容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暫時,總比沒有好。
事情似乎就這么定了。
鄭菱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怎么布置那套大房子。
曾鴻濤也重新放松下來,和沈麗紅低聲說著什么。
思穎悄悄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的手心還是濕的,但熱了些。
我回握了一下,松開,又端起那杯冷掉的茶。
茶葉沉在杯底,舒展開,像一些終于攤開在明面上的東西。
04
我從唐宏志的律師事務所出來,手里多了個薄薄的檔案袋。
陽光有點刺眼,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袋子扔在副駕駛座上。
沒立刻發動車子。
檔案袋封口處,律師事務所的紅色印章很醒目。
里面是兩份協議,唐宏志按我的意思起草的。
核心意思就一條:那套城郊三百平的房子,贈與曾鴻濤“居住使用權”,以“鼓勵其自立奮斗,組建家庭”為前提。
但產權不變,仍在我劉立誠名下。
如果三年內,曾鴻濤能憑借自身能力,擁有一套屬于他自己的、哪怕小一點的住宅。
或者,他為這個“大家”做出足夠的、被認可的貢獻。
那么,這套房子的產權,可以無條件過戶給他。
唐宏志推眼鏡時,看了我一眼。
“立誠,這協議,有點意思。”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防一手?”
“不是防,”我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是給個奔頭。”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晚上回到家,思穎正在廚房煲湯。
香氣飄出來,是玉米排骨的味道。
我把檔案袋放在餐桌上。
她擦著手出來,看到袋子,又看看我:“簽好了?”
“嗯。”我坐下,“你看看。”
她拿起協議,抽出那幾頁紙,慢慢翻看。
看著看著,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怎么還寫這些條件?”她抬起眼,有些不安,“感覺……太生分了。都是一家人。”
“就是因為是一家人,”我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才不能白給。”
“鴻濤不小了,博士也讀出來了。總得有點壓力,才知道往前奔。”
思穎咬著下唇,手指摩挲著紙頁邊緣:“媽和鴻濤看了,會不會多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
“你換個想法。”我放下水杯,“這算是給他的一份激勵。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要他好好工作,攢點錢,或者干出點成績,房子就是他的。”
“白得的東西,沒人會珍惜。”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協議上那行“居住使用權”的字樣上。
廚房的湯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你說得……也有道理。”她最終嘆了口氣,把協議小心地裝回袋子,“鴻濤是該自己立起來了。”
“那……你跟媽和鴻濤說?”
“我來說。”我接過檔案袋。
幾天后,在鄭菱家,我把協議內容簡單說了。
沒提“防一手”,只說這是為了鼓勵鴻濤自立。
曾鴻濤拿著協議副本,翻來覆去地看,臉色有點微妙。
沈麗紅湊在旁邊看,沒出聲。
鄭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開。
“立誠考慮得周到!”她拍了下大腿,“是該讓鴻濤有點壓力!不然總長不大。”
“鴻濤,你看看你姐夫,多為你著想!”
曾鴻濤推了推眼鏡,扯出一個笑:“謝謝姐夫……我會努力的。”
他的語氣,有點飄,聽不出多少誠意。
沈麗紅輕輕碰了下他的胳膊。
他這才在后面補了一句:“這協議……我簽。”
簽完字,按完手印,鄭菱張羅著留我們吃飯。
飯桌上,她不停給曾鴻濤夾菜,話里話外都是“我兒子馬上就有大房子住了”。
“三百平呢!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來!”
“到時候好好裝修一下,氣派!”
曾鴻濤笑著應和,心情似乎又好起來。
仿佛那紙協議,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很快就能被跨越的形式。
思穎低頭吃著飯,偶爾看我一眼。
我給她夾了塊魚。
她碗里的米飯,還剩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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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的日子越近,事情就越多。
沈麗紅雖然同意先用那套郊區的房子,但對婚禮本身的要求,一點沒降低。
酒店要市里排得上號的,廳要最大的,布置要鮮花的,攝影攝像要雙機位,司儀要有名氣的……
一張長長的預算單,曾鴻濤撓著頭,拿給了鄭菱。
鄭菱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涼氣。
“這得多少錢?”她捏著單子,手指發白。
曾鴻濤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鄭菱在屋里轉了兩圈,然后拿起電話打給思穎。
“思穎啊,你看你弟弟這婚禮……媽這老底掏空也不夠啊。”
“你跟立誠說說,酒席的大頭……能不能……”
思穎握著電話,半天沒吭聲。
最后她說:“媽,我跟立誠商量一下。”
她沒立刻找我,自己愁了兩天。
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發呆,面前攤著本存折。
“怎么了?”我換了鞋走過去。
她像是被驚醒了,慌慌張張合上存折。
“沒……沒什么。”
我坐下,看著她:“鴻濤婚禮錢不夠?”
她猛地抬頭,眼睛有點紅:“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拿過她手里的存折,打開。
是我們家庭的備用金,數目不算小,但也不是無窮無盡。
“差多少?”我問。
她報了個數。
我合上存折,遞還給她:“這錢從我這兒出。存折上的,別動。”
她愣住了:“立誠,我……”
“酒席的錢,我包了。”我站起身,往書房走,“就當是給鴻濤結婚的禮物之一。”
“其他的,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思穎跟到書房門口,倚著門框,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立誠,”她聲音很輕,“謝謝你。”
“這些年……謝謝你。”
我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有些發冷。
“去睡吧。”我說。
婚禮前的混亂持續著。
我公司那邊也到了季度結算的時候,忙得不可開交。
唐宏志打電話問我,協議雙方都簽了,要不要他拿去做個公證。
我想了想,說:“先不用。你幫我收好就行。”
他那邊頓了一下:“行。”
婚禮當天,天氣倒是不錯。
酒店宴會廳被布置得花團錦簇,水晶燈亮得晃眼。
賓朋滿座,大多是我們不太熟悉的、鄭菱和曾鴻濤那邊的親戚朋友。
思穎作為姐姐,忙前忙后,臉上帶著笑,但笑容底下有掩不住的疲憊。
我穿著不太習慣的西裝,坐在主桌,看著司儀在臺上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
曾鴻濤穿著筆挺的禮服,沈麗紅一身潔白婚紗。
兩人站在臺上,接受著眾人的注目和祝福,臉上是標準的新人笑容。
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敬酒環節開始,一對新人端著酒杯,一桌一桌走過來。
到我們主桌時,氣氛更加熱烈。
鄭菱今天穿得格外鮮亮,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堆滿了笑容。
她拉著曾鴻濤和沈麗紅,挨個介紹桌上的長輩親戚。
輪到我們時,她特意提高了聲音:“這是鴻濤的姐姐、姐夫!沒有立誠姐夫幫忙,這婚事哪能這么順利!”
“鴻濤,麗紅,快給姐姐姐夫敬酒!得好好謝你姐夫!”
曾鴻濤和沈麗紅端起酒杯,嘴里說著感謝的話。
我也舉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鄭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隨身的手包里,掏出幾個紅包。
那是我們早上給的,她暫時幫忙收著。
她捏著其中一個——那是我和思穎的——手指用力搓了搓紅包的厚度。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然后垮了下去。
嘴角往下撇,眼皮耷拉著,露出一副毫不掩飾的嫌惡表情。
“立誠啊。”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周圍短暫安靜的空隙里,顯得異常清晰。
附近幾桌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親弟弟結婚,”她把那個紅包捏在指尖,揚了揚,像是展示什么不潔的東西。
“你這紅包塞兩千?”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淬了冰的針,扎在我臉上。
“是不是太‘大’了點?”
全場霎時安靜了。
連遠處還在喧鬧的幾桌,似乎也察覺到不對,聲音低了下去。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
沈麗紅挽著曾鴻濤的手,僵在那里,臉上的新娘笑容還沒完全褪去,顯得有點滑稽。
曾鴻濤別過臉,盯著手里那杯酒,仿佛里面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思穎的臉“唰”地白了。
她在桌下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鄭菱還盯著我,等著我的反應,或者說是等著我難堪。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刻薄而微微扭曲的臉。
看著她精心描繪的眉毛,涂得鮮紅的嘴唇。
看著那身簇新的、價格不菲的旗袍。
看著這個我喊了十幾年“媽”,供養了她兒子十幾年,今天又為她兒子的婚禮包下最大開銷的女人。
杯子里的酒液,在璀璨的水晶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冰冷的光。
我手腕輕輕一轉。
杯底穩穩地落在鋪著白桌布的桌面上。
沒發出多大聲音。
然后,我對著鄭菱,笑了笑。
什么也沒說。
轉身,撥開身后有些凝滯的空氣,朝宴會廳側門走去。
身后,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思穎似乎低低喊了我一聲,帶著哭腔。
但我沒有回頭。
皮鞋踩在柔軟地毯上,悶悶的。
走廊里燈光昏暗,把身后那片浮華的熱鬧,隔絕在厚重的門板之外。
06
我沒回宴會廳。
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坐了半個小時,抽了三根煙。
煙灰缸里積起一小堆灰白的殘骸。
思穎找到我時,眼睛紅腫,臉上的妝有些花了。
她在我身邊坐下,身上還帶著宴會廳里那種甜膩的香氣和酒味。
“媽她……她就是那樣的人,有口無心。”她聲音沙啞,試圖解釋,“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接話,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鴻濤他……也挺難做的。”她又說,手指絞在一起,“那么多親戚看著。”
我轉過頭,看著她:“思穎,紅包里是兩千,對嗎?”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
“酒席錢,我付了多少?”我又問。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里涌上更多水光。
“八萬七。”我替她說了。
“再加上那套給他們住的房子,”我看著酒店玻璃門外沉沉的夜色,“市值多少,你大概清楚。”
“前前后后,我轉給鴻濤的錢,你也知道個數。”
“今天,你媽當著所有人面,嫌兩千塊紅包少。”
“嫌我這個姐夫,當得不夠格。”
我每說一句,思穎的肩膀就縮一下。
“立誠,對不起……”她眼淚掉下來,“我替媽跟你道歉,行嗎?今天畢竟是鴻濤大喜的日子,我們……我們別鬧得太難看。”
“鬧?”我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字。
“你覺得,是我在鬧?”
她只是哭,不停地搖頭,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心里那點殘存的火氣,被她的眼淚澆得只剩下冰涼的灰燼。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你回去吧。”我說,“里面還有客人需要招呼。”
“你呢?”
“我回家。”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涼:“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輕輕掙開,站起身。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開車回去的路上,城市燈火通明。
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有點冷。
手機響了,是鄭菱打來的。
我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終于停了。
過了一會兒,思穎發來一條短信:“媽喝多了,說了胡話,你別生氣。早點休息。”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回到家,屋子空蕩蕩的。
我脫掉那身別扭的西裝,扯下領帶,走進浴室。
熱水沖下來,霧氣彌漫。
閉上眼,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宴會廳里那些嘈雜。
還有鄭菱那拔高的、刻薄的聲音。
“你這姐夫當得,可不夠格。”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
睜開眼,鏡子里的人,眼圈有點發青,嘴角緊抿著。
看上去,確實挺不夠格的。
洗完澡出來,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唐宏志發來的信息:“聽說今天婚禮不太平?”
我回了個:“嗯。”
他很快又發來:“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明天早上九點,帶上協議原件,到城郊錦苑7棟1901。”
“叫個換鎖的師傅一起。”
那邊停了幾秒。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到了錦苑小區。
唐宏志的車已經到了,他靠著車門,手里拿著個公文袋。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工裝、提著工具箱的中年男人。
“劉老板。”換鎖師傅跟我打招呼。
我點點頭:“麻煩你了。”
唐宏志把公文袋遞給我:“都在里面。”
“錄音筆帶了嗎?”我問。
他拍了拍西裝內袋:“帶著。”
我們坐電梯上到19樓。
樓道里很安靜,還能聞到一點昨天婚禮殘留的、淡淡的香水味。
1901的門上,貼著嶄新的、暗紅色的喜字。
我抬手,按響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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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門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開了。
曾鴻濤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蓬蓬地翹著,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惺忪和煩躁。
“誰啊這么早……”他不耐煩的聲音,在看到我時,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大了些,睡意瞬間跑了大半。
“姐……姐夫?”他結巴了一下,目光掃過我,又掃過我身后的唐宏志和換鎖師傅。
“你們……這是?”
他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鴻濤,”我語氣很平靜,“換身衣服,我們進去說。”
“說什么?”他下意識反問,手扒著門框,身體繃緊了。
“說這房子的事。”我看了眼他身后的玄關。
嶄新的地磚,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吊燈。
那是鄭菱堅持要換的,說大氣。
曾鴻濤臉色變了變,擠出一個笑:“姐夫,進來說,進來說。”
他讓開身。
我們走進去。
客廳很大,朝陽,早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潑進來,照著那些還沒拆完的婚禮裝飾。
彩帶,氣球,散落的糖果。
空氣里有一股混雜的氣味:酒味、香水味、還有新家具的味道。
曾鴻濤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沙發上的雜物。
“姐夫,唐律師,坐,坐。”他努力維持著鎮定,“喝水嗎?我……我去燒水。”
“不用麻煩了。”我在沙發上坐下,唐宏志坐在我旁邊。
換鎖師傅安靜地站在玄關那里。
曾鴻濤站在茶幾對面,手腳像是沒地方放。
沈麗紅聽到動靜,從臥室出來。
她也穿著睡衣,臉上還帶著剛起床的慵懶,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鴻濤,這……”
“麗紅,你先回屋。”曾鴻濤沖她使眼色。
沈麗紅沒動,打量著我們,眼神里透出警惕。
“鴻濤,”我沒理會沈麗紅,直接開口,“去年十一月,你簽過一份協議。”
“關于這套房子的。”
曾鴻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協……協議?姐夫,那不就是個形式嗎?你當時說,是為了鼓勵我……”
“協議就是協議。”唐宏志從公文袋里抽出兩份文件,放在光潔的玻璃茶幾上。
白紙黑字,紅手印,很清晰。
“根據這份《贈與合同》附加條款,”唐宏志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贈與人劉立誠先生,贈與曾鴻濤先生該房屋的‘居住使用權’,前提是‘鼓勵其自立奮斗,組建家庭’。”
“同時約定,三年內,若受贈人未能憑借自身努力獲得獨立住房,或對家庭未有公認貢獻,贈與人有權收回該居住使用權。”
曾鴻濤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姐夫,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聲音開始發抖,“昨天是我媽不對,她喝多了胡咧咧!我代她跟你道歉!”
“這房子……這房子我都住進來了,婚禮都辦了!大家都以為這房子是我的了!”
“你現在說收回?你讓我臉往哪兒擱?讓麗紅怎么想?”
他越說越激動,脖子上青筋都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