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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供小舅子讀書花87萬,他結婚我送房,岳母嫌紅包少當眾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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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進行到敬酒環節,熱鬧得很。

      丈母娘鄭菱捏著我給的紅包,手指搓了搓。

      她臉上的笑突然就掛不住了。

      “立誠啊,”她的聲音拔高,穿透了嘈雜,“親弟弟結婚,你這紅包塞兩千?”

      周圍幾桌的談笑聲像被掐斷了。

      “是不是太‘大’了點?”她斜眼看我,嘴角往下撇,“你這姐夫當得,可不夠格。”

      妻子在底下猛拉我的袖子。

      我看著她母親那張精心涂抹卻掩不住刻薄的臉。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映著頭頂刺眼的水晶燈。

      我什么也沒說,放下酒杯,轉身就走了。

      身后那片死寂,和我再沒什么關系。



      01

      公司會計把上個月的報表放在我桌上。

      她用指甲在幾個紅色數字下劃了劃,沒出聲。

      我點了點頭,她帶上門出去了。

      賬上的流動資金,比想象中還要緊一些。

      兩個工地結款周期都拖后了,材料款卻一天也拖不得。

      手機震了一下,是妻子陳思穎發來的消息。

      “老公,鴻濤那邊……導師催他買一批最新的專業資料,那邊電子版貴得離譜。”

      “大概要多少?”我打字問。

      輸入框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好一會兒。

      “他說……要三萬左右。”后面跟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包。

      我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又遲遲落不下來。

      打開手機銀行,調出給曾鴻濤的轉賬記錄。

      篩選,最近五年。

      密密麻麻的條目跳出來,學費、生活費、住宿費、資料費、機票錢。

      我慢慢往下劃,手指有些發僵。

      最近的一筆是兩個月前,他說要參加一個國際會議,要置裝和交注冊費,四萬八。

      再往前,買電腦,兩萬六。

      再往前,租公寓押金,三萬。

      數字像冰冷的雨點,一條一條敲在屏幕上。

      我截了張圖,把所有的條目都框進去。

      然后打開轉賬界面,輸入那個背得滾瓜爛熟的海外賬號。

      三萬。

      確認。

      密碼。

      交易成功。

      截圖上的最后一條記錄更新了。

      我退出銀行APP,點開剛才那張總截圖。

      最下面有個我自己手打的備注:“截至今日,累計約87.4萬。”

      87萬。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思穎家那間老舊狹小的客廳里。

      她父親病著,靠在床上喘氣。

      她母親鄭菱拉著思穎的手,眼睛卻看著我。

      “立誠啊,我們家思穎跟你,是她的福氣。”

      “她弟弟還小,我們又沒什么本事……”

      “以后,你就是我們家的頂梁柱了。”

      思穎紅著眼圈看我,滿是依賴和懇求。

      我握著她的手,對床上的老人和眼前的鄭菱說:“爸,媽,你們放心。”

      “我會照顧好思穎,也會照顧好家里。”

      那時我三十出頭,公司剛有點起色,覺得天地廣闊,肩膀能扛起一切。

      鄭菱當時怎么說的?

      她拍著我的手背,笑出了一臉褶子。

      “好,好,立誠是個靠得住的。”

      窗外的天空終于沉不住氣,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模糊了外面高樓大廈的輪廓。

      也模糊了手機屏幕上,那串長長的數字。

      02

      機場接機口擠滿了人。

      思穎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不停地朝里張望。

      鄭菱站在她旁邊,手里攥著一束包裝夸張的鮮花,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出來了出來了!”思穎忽然扯了扯我的胳膊。

      曾鴻濤推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從通道里走出來。

      他穿著件挺括的卡其色風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戴著副金絲邊眼鏡。

      和幾年前出國時那個青澀毛躁的男孩相比,像是換了個人。

      “媽!姐!”他揚起手,聲音帶著刻意的洪亮。

      鄭菱一下子就撲了上去,抱住他,眼淚鼻涕都下來了。

      “我的兒啊,可算回來了!想死媽了!”

      “博士!我兒子是博士了!”她反復摸著曾鴻濤的臉和胳膊,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思穎也抹著眼角,接過一個行李箱。

      曾鴻濤這才把目光轉向我,笑了笑,叫了聲:“姐夫。”

      我點點頭,接過他手里另一個箱子:“路上辛苦。”

      箱子很沉,拉桿箱的輪子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晚上在市中心一家不錯的酒樓包間接風。

      菜上得滿滿當當,鄭菱不停地給兒子夾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鴻濤,快給姐夫說說,以后有什么打算?”思穎笑著問,眼里滿是驕傲。

      曾鴻濤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有種模仿來的優雅。

      “初步定了,去省里的工業設計研究院。”

      “那邊領導對我很感興趣,畢竟我的研究方向在國內還算前沿。”

      “就是起步薪資嘛,”他頓了頓,瞟了我一眼,“跟國外是沒法比,體制內就這樣。”

      “一個月到手,估計也就一萬出頭。”

      鄭菱立刻接上話:“哎呀,剛回來,慢慢來嘛!”

      “你姐夫當年不也是白手起家?現在不也什么都有了?”

      她笑著給我夾了只蝦,“立誠,你說是不是?鴻濤剛進社會,你這當姐夫的,得多幫襯著指點。”

      思穎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眼神里帶著點慣常的、柔軟的請求。

      我嚼著那只蝦,鮮甜里透著冰涼的腥氣。

      “嗯,慢慢來。”我說。

      曾鴻濤又談起研究院的福利,談未來的項目前景,談他那些留在國外的同學如何羨慕他回來的機會。

      他侃侃而談,意氣風發,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鄭菱聽得眼睛發亮,不時附和:“我兒子就是有出息!”

      思穎微笑著,偶爾補充兩句弟弟小時候的聰明事。

      我只是聽著,胃部某個地方,隱隱約約地抽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那種持續存在的不適感,像一團濕冷的棉花堵在那里。

      結賬的時候,我掏出卡。

      服務員報出數字,思穎悄悄吸了口氣。

      曾鴻濤正拿著手機,給窗外的城市夜景拍照。

      鄭菱拎起包,對我說:“立誠,那我們回家?讓鴻濤早點休息,倒倒時差。”

      “回哪個家?”曾鴻濤收起手機,很自然地問,“媽,我現在住哪兒?”

      鄭菱愣了一下,看向我。

      思穎也看向我。

      包廂里明亮的燈光,照得人有點無處遁形。



      03

      曾鴻濤的婚事,來得比想象中快。

      回國不到半年,他就把女朋友沈麗紅帶回了家。

      姑娘長得清秀,說話細聲細氣,但眼神亮亮的,看東西時帶著一種明確的衡量。

      她在鄭菱那套老房子里坐了不到一小時,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

      臨走時,曾鴻濤送她下樓。

      鄭菱關上門,臉上的笑就淡了。

      “這姑娘……心思不淺。”她坐回沙發,嘆了口氣,“鴻濤說,她家里提了,結婚必須有新房。”

      “不能跟老人擠,也不能租房。”

      思穎正在廚房洗水果,水聲停了一下。

      “媽,現在年輕人結婚,要求新房也正常。”她端著果盤出來,放在茶幾上。

      “正常?說得輕巧!”鄭菱聲音高了些,“錢呢?你弟弟那點工資,不吃不喝多少年買得起?”

      “我這把老骨頭,榨干了也擠不出幾個錢。”

      她說著,眼神又飄到了我身上。

      我沒接話,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皮。

      蘋果皮連著,一圈一圈垂下來,露出里面白凈的果肉。

      過了幾天,是個周末。

      鄭菱把我和思穎叫過去,說“開個家庭會議”。

      曾鴻濤和沈麗紅也在。

      沈麗紅今天話多了些,聊起她的小姐妹結婚,婚房怎么裝修,買了什么牌子的家電。

      “其實我也不想給鴻濤太大壓力。”她抿嘴笑笑,挽住曾鴻濤的胳膊,“就是覺得,有個自己的家,才安穩。”

      曾鴻濤拍拍她的手,看向鄭菱:“媽,麗紅要求不高。”

      鄭菱愁容滿面,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沙發套的邊。

      “鴻濤,媽不是不幫你,是實在……”

      她的目光,又一次,像被無形的線牽著,落在我這里。

      思穎坐在我旁邊,手指蜷著,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手心有點潮。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也知道她不忍心開口。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沈麗紅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指甲,嘴角那點笑意還掛著,像是在等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結果。

      我放下手里一直端著卻沒喝的茶杯。

      杯底碰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咔”一聲輕響。

      “新房的事,”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點干,“我城郊那邊,有套房子空著。”

      鄭菱的眼睛倏地亮了。

      曾鴻濤也立刻坐直了身體。

      “那套房子,”我繼續說,“買得早,面積不小,大概三百平。位置偏了點,但環境安靜,裝修是現成的,沒住過人。”

      “可以先給鴻濤和麗紅結婚住著。”

      沈麗紅抬起頭,眼睛里的光閃了閃:“三百平?”

      鄭菱已經喜笑顏開,連連說:“哎呀,立誠,這……這怎么好意思!還是你想著弟弟!”

      “就是偏了點,”曾鴻濤接過話,語氣有點試探,“我上班可能不太方便……”

      “先有個落腳的地方,”思穎趕緊開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以后你們條件好了,再換嘛。”

      沈麗紅看了曾鴻濤一眼,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笑容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暫時,總比沒有好。

      事情似乎就這么定了。

      鄭菱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怎么布置那套大房子。

      曾鴻濤也重新放松下來,和沈麗紅低聲說著什么。

      思穎悄悄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的手心還是濕的,但熱了些。

      我回握了一下,松開,又端起那杯冷掉的茶。

      茶葉沉在杯底,舒展開,像一些終于攤開在明面上的東西。

      04

      我從唐宏志的律師事務所出來,手里多了個薄薄的檔案袋。

      陽光有點刺眼,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袋子扔在副駕駛座上。

      沒立刻發動車子。

      檔案袋封口處,律師事務所的紅色印章很醒目。

      里面是兩份協議,唐宏志按我的意思起草的。

      核心意思就一條:那套城郊三百平的房子,贈與曾鴻濤“居住使用權”,以“鼓勵其自立奮斗,組建家庭”為前提。

      但產權不變,仍在我劉立誠名下。

      如果三年內,曾鴻濤能憑借自身能力,擁有一套屬于他自己的、哪怕小一點的住宅。

      或者,他為這個“大家”做出足夠的、被認可的貢獻。

      那么,這套房子的產權,可以無條件過戶給他。

      唐宏志推眼鏡時,看了我一眼。

      “立誠,這協議,有點意思。”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防一手?”

      “不是防,”我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是給個奔頭。”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晚上回到家,思穎正在廚房煲湯。

      香氣飄出來,是玉米排骨的味道。

      我把檔案袋放在餐桌上。

      她擦著手出來,看到袋子,又看看我:“簽好了?”

      “嗯。”我坐下,“你看看。”

      她拿起協議,抽出那幾頁紙,慢慢翻看。

      看著看著,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怎么還寫這些條件?”她抬起眼,有些不安,“感覺……太生分了。都是一家人。”

      “就是因為是一家人,”我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才不能白給。”

      “鴻濤不小了,博士也讀出來了。總得有點壓力,才知道往前奔。”

      思穎咬著下唇,手指摩挲著紙頁邊緣:“媽和鴻濤看了,會不會多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

      “你換個想法。”我放下水杯,“這算是給他的一份激勵。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要他好好工作,攢點錢,或者干出點成績,房子就是他的。”

      “白得的東西,沒人會珍惜。”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協議上那行“居住使用權”的字樣上。

      廚房的湯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你說得……也有道理。”她最終嘆了口氣,把協議小心地裝回袋子,“鴻濤是該自己立起來了。”

      “那……你跟媽和鴻濤說?”

      “我來說。”我接過檔案袋。

      幾天后,在鄭菱家,我把協議內容簡單說了。

      沒提“防一手”,只說這是為了鼓勵鴻濤自立。

      曾鴻濤拿著協議副本,翻來覆去地看,臉色有點微妙。

      沈麗紅湊在旁邊看,沒出聲。

      鄭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開。

      “立誠考慮得周到!”她拍了下大腿,“是該讓鴻濤有點壓力!不然總長不大。”

      “鴻濤,你看看你姐夫,多為你著想!”

      曾鴻濤推了推眼鏡,扯出一個笑:“謝謝姐夫……我會努力的。”

      他的語氣,有點飄,聽不出多少誠意。

      沈麗紅輕輕碰了下他的胳膊。

      他這才在后面補了一句:“這協議……我簽。”

      簽完字,按完手印,鄭菱張羅著留我們吃飯。

      飯桌上,她不停給曾鴻濤夾菜,話里話外都是“我兒子馬上就有大房子住了”。

      “三百平呢!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來!”

      “到時候好好裝修一下,氣派!”

      曾鴻濤笑著應和,心情似乎又好起來。

      仿佛那紙協議,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很快就能被跨越的形式。

      思穎低頭吃著飯,偶爾看我一眼。

      我給她夾了塊魚。

      她碗里的米飯,還剩一大半。



      05

      婚禮的日子越近,事情就越多。

      沈麗紅雖然同意先用那套郊區的房子,但對婚禮本身的要求,一點沒降低。

      酒店要市里排得上號的,廳要最大的,布置要鮮花的,攝影攝像要雙機位,司儀要有名氣的……

      一張長長的預算單,曾鴻濤撓著頭,拿給了鄭菱。

      鄭菱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涼氣。

      “這得多少錢?”她捏著單子,手指發白。

      曾鴻濤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鄭菱在屋里轉了兩圈,然后拿起電話打給思穎。

      “思穎啊,你看你弟弟這婚禮……媽這老底掏空也不夠啊。”

      “你跟立誠說說,酒席的大頭……能不能……”

      思穎握著電話,半天沒吭聲。

      最后她說:“媽,我跟立誠商量一下。”

      她沒立刻找我,自己愁了兩天。

      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發呆,面前攤著本存折。

      “怎么了?”我換了鞋走過去。

      她像是被驚醒了,慌慌張張合上存折。

      “沒……沒什么。”

      我坐下,看著她:“鴻濤婚禮錢不夠?”

      她猛地抬頭,眼睛有點紅:“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拿過她手里的存折,打開。

      是我們家庭的備用金,數目不算小,但也不是無窮無盡。

      “差多少?”我問。

      她報了個數。

      我合上存折,遞還給她:“這錢從我這兒出。存折上的,別動。”

      她愣住了:“立誠,我……”

      “酒席的錢,我包了。”我站起身,往書房走,“就當是給鴻濤結婚的禮物之一。”

      “其他的,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思穎跟到書房門口,倚著門框,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立誠,”她聲音很輕,“謝謝你。”

      “這些年……謝謝你。”

      我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有些發冷。

      “去睡吧。”我說。

      婚禮前的混亂持續著。

      我公司那邊也到了季度結算的時候,忙得不可開交。

      唐宏志打電話問我,協議雙方都簽了,要不要他拿去做個公證。

      我想了想,說:“先不用。你幫我收好就行。”

      他那邊頓了一下:“行。”

      婚禮當天,天氣倒是不錯。

      酒店宴會廳被布置得花團錦簇,水晶燈亮得晃眼。

      賓朋滿座,大多是我們不太熟悉的、鄭菱和曾鴻濤那邊的親戚朋友。

      思穎作為姐姐,忙前忙后,臉上帶著笑,但笑容底下有掩不住的疲憊。

      我穿著不太習慣的西裝,坐在主桌,看著司儀在臺上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

      曾鴻濤穿著筆挺的禮服,沈麗紅一身潔白婚紗。

      兩人站在臺上,接受著眾人的注目和祝福,臉上是標準的新人笑容。

      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敬酒環節開始,一對新人端著酒杯,一桌一桌走過來。

      到我們主桌時,氣氛更加熱烈。

      鄭菱今天穿得格外鮮亮,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堆滿了笑容。

      她拉著曾鴻濤和沈麗紅,挨個介紹桌上的長輩親戚。

      輪到我們時,她特意提高了聲音:“這是鴻濤的姐姐、姐夫!沒有立誠姐夫幫忙,這婚事哪能這么順利!”

      “鴻濤,麗紅,快給姐姐姐夫敬酒!得好好謝你姐夫!”

      曾鴻濤和沈麗紅端起酒杯,嘴里說著感謝的話。

      我也舉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鄭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隨身的手包里,掏出幾個紅包。

      那是我們早上給的,她暫時幫忙收著。

      她捏著其中一個——那是我和思穎的——手指用力搓了搓紅包的厚度。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然后垮了下去。

      嘴角往下撇,眼皮耷拉著,露出一副毫不掩飾的嫌惡表情。

      “立誠啊。”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周圍短暫安靜的空隙里,顯得異常清晰。

      附近幾桌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親弟弟結婚,”她把那個紅包捏在指尖,揚了揚,像是展示什么不潔的東西。

      “你這紅包塞兩千?”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淬了冰的針,扎在我臉上。

      “是不是太‘大’了點?”

      全場霎時安靜了。

      連遠處還在喧鬧的幾桌,似乎也察覺到不對,聲音低了下去。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

      沈麗紅挽著曾鴻濤的手,僵在那里,臉上的新娘笑容還沒完全褪去,顯得有點滑稽。

      曾鴻濤別過臉,盯著手里那杯酒,仿佛里面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思穎的臉“唰”地白了。

      她在桌下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鄭菱還盯著我,等著我的反應,或者說是等著我難堪。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刻薄而微微扭曲的臉。

      看著她精心描繪的眉毛,涂得鮮紅的嘴唇。

      看著那身簇新的、價格不菲的旗袍。

      看著這個我喊了十幾年“媽”,供養了她兒子十幾年,今天又為她兒子的婚禮包下最大開銷的女人。

      杯子里的酒液,在璀璨的水晶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冰冷的光。

      我手腕輕輕一轉。

      杯底穩穩地落在鋪著白桌布的桌面上。

      沒發出多大聲音。

      然后,我對著鄭菱,笑了笑。

      什么也沒說。

      轉身,撥開身后有些凝滯的空氣,朝宴會廳側門走去。

      身后,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思穎似乎低低喊了我一聲,帶著哭腔。

      但我沒有回頭。

      皮鞋踩在柔軟地毯上,悶悶的。

      走廊里燈光昏暗,把身后那片浮華的熱鬧,隔絕在厚重的門板之外。

      06

      我沒回宴會廳。

      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坐了半個小時,抽了三根煙。

      煙灰缸里積起一小堆灰白的殘骸。

      思穎找到我時,眼睛紅腫,臉上的妝有些花了。

      她在我身邊坐下,身上還帶著宴會廳里那種甜膩的香氣和酒味。

      “媽她……她就是那樣的人,有口無心。”她聲音沙啞,試圖解釋,“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接話,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鴻濤他……也挺難做的。”她又說,手指絞在一起,“那么多親戚看著。”

      我轉過頭,看著她:“思穎,紅包里是兩千,對嗎?”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

      “酒席錢,我付了多少?”我又問。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里涌上更多水光。

      “八萬七。”我替她說了。

      “再加上那套給他們住的房子,”我看著酒店玻璃門外沉沉的夜色,“市值多少,你大概清楚。”

      “前前后后,我轉給鴻濤的錢,你也知道個數。”

      “今天,你媽當著所有人面,嫌兩千塊紅包少。”

      “嫌我這個姐夫,當得不夠格。”

      我每說一句,思穎的肩膀就縮一下。

      “立誠,對不起……”她眼淚掉下來,“我替媽跟你道歉,行嗎?今天畢竟是鴻濤大喜的日子,我們……我們別鬧得太難看。”

      “鬧?”我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字。

      “你覺得,是我在鬧?”

      她只是哭,不停地搖頭,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心里那點殘存的火氣,被她的眼淚澆得只剩下冰涼的灰燼。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你回去吧。”我說,“里面還有客人需要招呼。”

      “你呢?”

      “我回家。”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涼:“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輕輕掙開,站起身。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開車回去的路上,城市燈火通明。

      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有點冷。

      手機響了,是鄭菱打來的。

      我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終于停了。

      過了一會兒,思穎發來一條短信:“媽喝多了,說了胡話,你別生氣。早點休息。”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回到家,屋子空蕩蕩的。

      我脫掉那身別扭的西裝,扯下領帶,走進浴室。

      熱水沖下來,霧氣彌漫。

      閉上眼,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宴會廳里那些嘈雜。

      還有鄭菱那拔高的、刻薄的聲音。

      “你這姐夫當得,可不夠格。”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

      睜開眼,鏡子里的人,眼圈有點發青,嘴角緊抿著。

      看上去,確實挺不夠格的。

      洗完澡出來,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唐宏志發來的信息:“聽說今天婚禮不太平?”

      我回了個:“嗯。”

      他很快又發來:“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明天早上九點,帶上協議原件,到城郊錦苑7棟1901。”

      “叫個換鎖的師傅一起。”

      那邊停了幾秒。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到了錦苑小區。

      唐宏志的車已經到了,他靠著車門,手里拿著個公文袋。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工裝、提著工具箱的中年男人。

      “劉老板。”換鎖師傅跟我打招呼。

      我點點頭:“麻煩你了。”

      唐宏志把公文袋遞給我:“都在里面。”

      “錄音筆帶了嗎?”我問。

      他拍了拍西裝內袋:“帶著。”

      我們坐電梯上到19樓。

      樓道里很安靜,還能聞到一點昨天婚禮殘留的、淡淡的香水味。

      1901的門上,貼著嶄新的、暗紅色的喜字。

      我抬手,按響了門鈴。



      07

      門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開了。

      曾鴻濤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蓬蓬地翹著,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惺忪和煩躁。

      “誰啊這么早……”他不耐煩的聲音,在看到我時,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大了些,睡意瞬間跑了大半。

      “姐……姐夫?”他結巴了一下,目光掃過我,又掃過我身后的唐宏志和換鎖師傅。

      “你們……這是?”

      他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鴻濤,”我語氣很平靜,“換身衣服,我們進去說。”

      “說什么?”他下意識反問,手扒著門框,身體繃緊了。

      “說這房子的事。”我看了眼他身后的玄關。

      嶄新的地磚,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吊燈。

      那是鄭菱堅持要換的,說大氣。

      曾鴻濤臉色變了變,擠出一個笑:“姐夫,進來說,進來說。”

      他讓開身。

      我們走進去。

      客廳很大,朝陽,早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潑進來,照著那些還沒拆完的婚禮裝飾。

      彩帶,氣球,散落的糖果。

      空氣里有一股混雜的氣味:酒味、香水味、還有新家具的味道。

      曾鴻濤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沙發上的雜物。

      “姐夫,唐律師,坐,坐。”他努力維持著鎮定,“喝水嗎?我……我去燒水。”

      “不用麻煩了。”我在沙發上坐下,唐宏志坐在我旁邊。

      換鎖師傅安靜地站在玄關那里。

      曾鴻濤站在茶幾對面,手腳像是沒地方放。

      沈麗紅聽到動靜,從臥室出來。

      她也穿著睡衣,臉上還帶著剛起床的慵懶,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鴻濤,這……”

      “麗紅,你先回屋。”曾鴻濤沖她使眼色。

      沈麗紅沒動,打量著我們,眼神里透出警惕。

      “鴻濤,”我沒理會沈麗紅,直接開口,“去年十一月,你簽過一份協議。”

      “關于這套房子的。”

      曾鴻濤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協……協議?姐夫,那不就是個形式嗎?你當時說,是為了鼓勵我……”

      “協議就是協議。”唐宏志從公文袋里抽出兩份文件,放在光潔的玻璃茶幾上。

      白紙黑字,紅手印,很清晰。

      “根據這份《贈與合同》附加條款,”唐宏志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贈與人劉立誠先生,贈與曾鴻濤先生該房屋的‘居住使用權’,前提是‘鼓勵其自立奮斗,組建家庭’。”

      “同時約定,三年內,若受贈人未能憑借自身努力獲得獨立住房,或對家庭未有公認貢獻,贈與人有權收回該居住使用權。”

      曾鴻濤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姐夫,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聲音開始發抖,“昨天是我媽不對,她喝多了胡咧咧!我代她跟你道歉!”

      “這房子……這房子我都住進來了,婚禮都辦了!大家都以為這房子是我的了!”

      “你現在說收回?你讓我臉往哪兒擱?讓麗紅怎么想?”

      他越說越激動,脖子上青筋都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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