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丹東,還沒有那么多高樓。
江邊的老房子一排排站著,墻皮斑駁,窗戶上貼著發(fā)黃的報紙。穿過幾條巷子,就能聞到烤魚片和辣白菜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家叫“海棠花”的朝鮮餐廳,就藏在這樣的巷子里。
門口站著兩個姑娘,穿淡粉色長裙,見人就鞠躬。其中一個眼睛細細長長的,笑起來像兩道月牙。她叫樸銀珠,二十三歲,來中國一年零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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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銀珠不是平壤人。
她來自兩江道的一個小城,離長白山不遠。那兒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凍掉,夏天倒是涼快。她爸是中學老師,媽在供銷社賣東西,家里還有一個弟弟。
“我家條件一般,”她說,“能出來,是運氣。”
2012年秋天,她們那個小城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人,說要選人去中國。報名的姑娘站了滿滿一院子,最后挑出來三個。樸銀珠是其中之一。
“我走那天,我媽哭了,”她說,“我爸沒哭,但他送我到車站,一直站在那兒,車開遠了還站著。”
她說到這兒,低頭擦了擦杯子,沒再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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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東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開始練基本功——站姿、走路、微笑、倒酒。八點半開門,打掃衛(wèi)生,準備餐具。十一點開始上客,一直忙到晚上九點。
“累嗎?”我問。
“不累,”她搖搖頭,“比在家里干活輕松。”
她說的“家里干活”,是指幫媽媽種地。她們家有一小塊自留地,種土豆和白菜。每年秋天收白菜的時候,要一棵一棵砍下來,背回家腌泡菜。那才叫累。
“這兒有暖氣,”她笑了,“冬天不用挨凍。”
餐廳里確實暖和。暖氣片燒得滾燙,玻璃上總是蒙著一層霧氣。有時候客人多,她忙出一身汗,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有客人遞紙巾給她,她擺擺手,說“不用”,然后自己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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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里有個常客,姓馬,五十多歲,開小賣部的。
馬師傅話不多,每次來都坐同一個位置——靠窗的那個,能看見街對面的老槐樹。他點一盤辣白菜,一碗冷面,一瓶啤酒,吃完就走。
有一回,他看見樸銀珠站在門口發(fā)呆,就問:“想家呢?”
樸銀珠愣了一下,點點頭。
“想家也沒用,”馬師傅說,“還得把活兒干好。”
這話聽著糙,但樸銀珠記住了。后來她跟我說,馬師傅是個好人,“他不像別人那樣問東問西,也不拿眼睛亂看。”
馬師傅偶爾會帶點東西來。有時候是一包大白兔奶糖,有時候是幾個橘子。他不親手遞,就放在桌上,朝她那邊推一推,說“嘗嘗”。樸銀珠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那些東西,后來問領班,領班說:“給你你就接著,放休息室,大家一塊兒吃。”
于是那些奶糖和橘子,最后都進了姑娘們的肚子。她們圍坐在一起,剝著橘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家鄉(xiāng)的事。樸銀珠說,那一刻,覺得丹東也沒那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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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夏天,餐廳里來了個年輕人。
二十七八歲,瘦高個,戴眼鏡,像個大學生。后來知道,他真是大學生,在丹東一家單位實習,叫趙磊。
趙磊不是那種愛說話的客人。他每次來都帶本書,坐那兒一邊看書一邊吃飯。樸銀珠給他倒茶,他就抬起頭,說聲“謝謝”,然后繼續(xù)看書。
有一次,他點的冷面忘了加雞蛋,樸銀珠端上來才發(fā)現(xiàn)。她趕緊說“對不起”,要去后廚給他加。趙磊擺擺手,說“沒事,我不愛吃雞蛋”。
樸銀珠覺得這人有點奇怪——不愛吃雞蛋,怎么不早說?
后來趙磊來得勤了,每周兩三次。有時候點冷面,有時候點石鍋拌飯,有時候只點一瓶啤酒,就著那本書坐到打烊。
有一天晚上下雨,店里客人少。趙磊又來了,坐在老位置。樸銀珠給他倒了杯茶,他忽然問:“你是朝鮮人?”
樸銀珠點點頭。
“學中文多久了?”
“來之前學過半年,”她說,“來了以后一邊干活一邊學。”
趙磊說:“你中文說得挺好的。”
樸銀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晚上,他們多聊了幾句。趙磊說他學的是建筑,快畢業(yè)了,想留在丹東工作。樸銀珠說丹東挺好,比新義州熱鬧多了。
趙磊問:“新義州什么樣?”
樸銀珠想了想,說:“那邊沒有這么多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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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趙磊每次來,都會跟樸銀珠說幾句話。
有時候問她今天累不累,有時候告訴她書里寫了什么,有時候只是點點頭,笑一下。
樸銀珠不知道這算什么。她問過別的姑娘,她們說,可能是喜歡你。
“喜歡”這個詞,樸銀珠不太懂。她們那兒不這么說。她們說“處對象”“結(jié)婚”“過日子”,但不說“喜歡”。
有一天,趙磊拿來一本書,說送給她。是《駱駝祥子》,老舍寫的。他說:“你中文好了,可以看這個,講北京的事。”
樸銀珠接過來,翻了兩頁,又還給他。
“我不能要,”她說,“宿舍不讓放書。”
趙磊愣了一下,問:“那怎么辦?”
樸銀珠想了想,說:“你放在這兒,我沒事的時候翻翻。”
于是那本書就留在了店里,放在收銀臺下面的抽屜里。樸銀珠有空就拿出來看,看幾頁,放回去,下次再看。她看得慢,因為很多字不認識,要問領班,問后廚的阿姨。
有一天她看到祥子拉車累得要死,卻還是攢不夠錢買車那一段,忽然鼻子一酸。領班問她咋了,她說沒事,眼睛進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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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時候,趙磊來道別。
他的實習結(jié)束了,要去沈陽找工作。臨走那天晚上,他在店里坐了很久,點了一瓶酒,慢慢喝。
樸銀珠忙進忙出,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總是抬起頭,看著她。她不看他,低著頭倒茶、端菜、收拾桌子。
快打烊的時候,店里沒人了。趙磊站起來,走到收銀臺旁邊。樸銀珠正在擦桌子,看見他過來,停下手里的活兒。
“我要走了,”他說,“以后可能不來了。”
樸銀珠點點頭,說:“好。”
趙磊站那兒,想說什么,又沒說。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收銀臺上。
是一張照片。鴨綠江斷橋,夕陽,他自己的相機拍的。
“這個給你,”他說,“做個紀念。”
樸銀珠看著那張照片,沒伸手。
“我不能要,”她說,“宿舍不讓放東西。”
趙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照片收回去,說:“那我留著吧。”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樸銀珠,”他說,“好好保重。”
然后門在他身后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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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樸銀珠回到宿舍,躺床上睡不著。
同屋的姑娘們都睡著了,呼吸聲輕輕的。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光。
她想起那張照片。斷橋,夕陽,江水。
她沒見過趙磊拍的斷橋是什么樣。但她每天上班下班都經(jīng)過那座橋,知道它在傍晚時候最好看。太陽落到江那邊的時候,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伸到水里。
她想,那張照片,應該很好看。
但她什么都沒說。
2014年冬天,樸銀珠回國了。
走之前那幾天,丹東下了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老槐樹的枝椏上,落在鴨綠江的冰面上,落在餐廳門口的臺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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