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叫林正清的官員,為人正直,最不愛跟那些一肚子算計的鄉紳富戶打交道。就因為這個脾氣,被人穿了小鞋,從繁華州府貶到一個叫清水縣的窮地方當縣太爺。
上任前,林正清去拜訪老友陳致和。正巧趕上陳家來了位客人,三人便同桌用飯。
這客人四十來歲,穿一身青衫,說話時搖頭晃腦,一會兒“子曰”,一會兒“詩云”,那股子酸勁兒,隔著飯桌都能聞到。
正吃著,仆從慌慌張張跑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語。
客人臉色微變,不耐煩道:“不必理會!一個老佃戶罷了,定是又來訛詐。”
仆從退下后,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才過來這邊辦個田產過戶的小事,就惹上這等刁民。那老頭非說我少算了他三斗谷子的租子——陳年舊賬,誰說得清?這世道啊,真正知書達理的人少,刁民卻多。那些個為幾兩碎銀子、幾斗糙米就能鬧得面紅耳赤的鄉野之人,實在是不堪教化。”
陳致和笑著打圓場:“先生是咱們這一帶有名的讀書人,學問好,品性高。說話行事,那都是有章法的,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林正清握著筷子,目光略過客人指間一枚成色極新的玉扳指,只是淡淡一笑,沒多說什么。他做官這些年,見過太多嘴上說著清高,暗地里卻蠅營狗茍的人。
幾天后,林正清到了清水縣上任。
這地方果然窮得叮當響,縣衙破舊,百姓面黃肌瘦。他剛安頓下來沒幾天,衙門外就響起了鳴冤鼓。
升堂一看,下面跪著兩個衣衫襤褸的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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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民王老憨,要告張齊賢強占耕牛!”第一個告狀的跪在地上,聲音顫抖。
林正清眉頭一皺:“慢慢說來。”
王老憨抹了把淚:“小民家住張先生家后面,算是鄰居。三年前,張家的小牛犢跑進我家院子,我瞅見了,半點不敢耽擱,趕緊牽著小牛送回去。
哪知道張先生不肯,說這牛在外頭過了夜,保不齊被人下了毒、喂了壞東西。他說:‘萬一還我的是頭病牛,養不活,我豈不是虧大了?這虧本的買賣,圣人不為。’說來說去,非要我買下這頭小牛不可。
我當時哪來的錢啊,可張先生說什么‘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什么‘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沒辦法,東拼西湊借了二兩銀子,才把小牛買下來。”
林正清點頭:“后來呢?”
“我家辛辛苦苦養了三年,把這牛養得壯壯的。”王老憨說到這里,眼圈紅了,“可就在上月,這牛不知怎的又跑到張家去了。張先生把牛扣下,我去要,他說這本就是他家的牛,想要就得拿銀子贖。”
“要二十兩啊!”王老憨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哪有這么多錢啊!后來我家小子跟張家小廝玩,那孩子說漏了嘴,原來張家是故意用鹽巴引誘牛過去的!大人,我白白養大一頭牛送給他,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啊!”
林正清皺緊眉頭:“你說這張齊賢讀過書?”
“何止讀過書,他是咱們這兒有名的‘文化人’。”王老憨苦著臉,“一張嘴能說會道,死的說成活的。我們這些泥腿子,哪說得過他?他說什么‘物歸原主天經地義’,什么‘養育之恩難抵血緣之親’,把牛比作人,說得頭頭是道,我們全家都被他說懵了。”
林正清心中已有數,讓王老憨先退到一旁,目光轉向第二個鳴冤的人:“你又要告誰?”
這人叫李阿福,黑黑壯壯一個漢子:“大人,我也告張齊賢!他騙了我家祖傳的兩畝水田!”
“細細說來。”
李阿福氣得滿臉通紅:“去年我娘病重,急需用錢。張先生主動找上門,說可借我五兩銀子,利息極低。我當時感激不盡,就簽了借據。誰知后來我去田里干活,發現界石被人挪了!直到姓張的拿出那張紙,念給我聽,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借據,是賣田契!”
“你不識字?”
“識幾個,但不多。”李阿福懊惱地捶自己腦袋,“張先生說幫我寫借據,我想著讀書人不會騙人,就按了手印。誰知他玩這種花樣!后來我去理論,他說什么‘白紙黑字,天地為證’,還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倒成了我不講理了!”
林正清聽得火起,正想發簽拿人,師爺匆匆上來,遞過一封密信。
打開一看,林正清臉色沉了下來。信是州府一位官員寫來的,說張齊賢與他有些交情,請林正清“酌情處理”。
“大人,這張齊賢在本地有些勢力,他妹夫是州府的師爺,不少官員都賣他面子。”師爺低聲提醒。
林正清沉吟片刻:“先把張齊賢傳來問話。”
張齊賢一到公堂,林正清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聲——這不正是那日在朋友家遇見的“清高”客人么?
那時他說什么來著——“為幾兩碎銀鬧起來的刁民不堪教化”?
如今看來,為了錢財連臉皮都不要的,可不正是他自己嘛!這個滿嘴仁義、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只見張齊賢氣定神閑,整了整那身半舊的青衫,上前深深一揖:“草民拜見老父母。那日在陳兄家與大人有一面之緣,便知老父母是明察秋毫的清官,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林正清面沉如水,冷冷道:“張齊賢,公堂之上,休要套近乎。王老憨告你強占耕牛,李阿福告你詐取田產,這兩樁事,你作何解釋?”
張齊賢不慌不忙:“老父母明鑒,這兩件事其實都是誤會。”
他轉向王老憨,“王老弟,當初是不是你自愿買下牛犢?買賣自由,童叟無欺啊。”
“可是你騙我說牛可能中毒!”王老憨急了。
“誒,這話不對。”張齊賢搖頭晃腦,“古語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當時確有疑慮,你若不買,我也不會強求。既然買賣已成,那牛便是你的。后來牛跑回我家,乃是認祖歸宗,天意使然。我要你贖金,合情合理。”
他又對李阿福說:“李兄弟,你我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怎么成了我騙你?《論語》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一個人要是沒了信用,還怎么立身處世?你今天若是反悔,便是背信棄義。這事傳揚出去,往后莫說與人交易來往,只怕在這鄉里之間,你都將寸步難行,誰還肯信你一個字?”
李阿福氣得說不出話,只會說:“你、你狡辯!”
張齊賢嘆口氣,對林正清說:“老父母,這些鄉野之人,不通文墨,不明事理。稍有不滿,便誣告他人。我讀圣賢書,知禮守法,怎會做此等事?”
林正清冷冷看著張齊賢巧舌如簧,心中那股火越來越旺。他做官多年,見過貪官,見過惡霸,但這種滿口仁義道德、行雞鳴狗盜之事的偽君子,最是令人作嘔。
但張齊賢有靠山,有口才,若沒有鐵證,確實難辦。林正清只得先退堂,容后再審。
退堂后,林正清臉色鐵青,在書房里踱步。
師爺跟進來,小心翼翼地說:“大人,這張齊賢確實難纏。不過小人聽說,他有個毛病……”
“什么毛病?”
“極好面子,最愛在人前顯擺學問。”師爺低聲說,“而且他這些年坑蒙拐騙,得罪了不少人。只是大家都怕他那張嘴,不敢惹他。”
林正清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三日后,林正清再次升堂。這次他特意讓百姓旁聽,衙門外圍得水泄不通。
張齊賢依然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林正清卻不急不躁,先問王老憨:“你說張家小廝承認用鹽引牛,可有證人?”
“有!當時好幾個孩子都在場,都聽見了!”王老憨忙說。
林正清傳那幾個孩子上堂,孩子們怯生生地證實了王老憨的話。
張齊賢面不改色:“童言無忌,豈能作數?就算我家小廝真用了鹽,牛自己貪吃,與我何干?正所謂‘牛不喝水強按頭’,它若不想吃,鹽放在那兒也無用。”
旁聽百姓一陣騷動,顯然被這番歪理氣得夠嗆。
林正清點點頭,又問李阿福:“你說不識字,張齊賢騙你簽了賣田契而非借據,可有證據?”
李阿福苦著臉:“大人,我哪有什么證據……”
張齊賢微微一笑:“老父母明鑒,這便是我說的誣告了。”
林正清忽然道:“張齊賢,你既然飽讀詩書,本官考你一考,如何?”
張齊賢一愣,隨即挺直腰板:“老父母請講。”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學問。
“《孟子·滕文公下》有句話:‘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你說說,這話何解?”
張齊賢眼睛一亮,這可是他拿手的。當即滔滔不絕講了一刻鐘,從孟子生平講到儒家仁政,旁征博引,口若懸河。
林正清耐心聽完,又問:“《論語·顏淵》中,子貢問政,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若不得已而去,何者為先?”
張齊賢更來勁了,又講了半刻鐘,最后總結道:“故治國之道,在于取信于民。人無信不立,國無信不興。”
林正清等的就是這句。他突然一拍驚堂木:“說得好!人無信不立!張齊賢,你既知信用之重,為何行欺詐之事?”
張齊賢一怔:“老父母何出此言?”
林正清冷笑:“你與王老憨的牛事,暫且不論。單說李阿福的田契——你說他自愿賣田,可有人證?”
“這……白紙黑字就是證據。”
“好一個白紙黑字!”林正清從案上拿起那份田契,“李阿福,你當初借銀,所為何事?”
“為我娘治病。”
“治好了嗎?”
“治好了,可田沒了……”李阿福眼圈又紅了。
林正清轉向張齊賢:“張齊賢,你自稱讀書人,當知孝道大過天。李阿福為母治病而借錢,孝心可嘉。你若真幫他,該收多少利息?”
張齊賢額頭冒汗:“這……”
“你不答,本官替你答。”林正清冷冷道,“按律,民間借貸月息不得超過三分。你那份‘賣田契’上,兩畝水田作價五兩,而市價至少二十兩。這差價,便是你的利息——高達四倍!這不是欺詐是什么?”
旁聽百姓嘩然。
張齊賢還想爭辯:“大人,買賣自愿……”
“自愿?”林正清截斷他的話,“趁人母親病危,誘騙不識字的老實人,這叫自愿?張齊賢,你剛才大談‘人無信不立’,現在本官問你:你的‘信’立在何處?你的‘人’又立在何方?”
堂外圍觀的人群嗡嗡議論起來,指指點點的聲音隱約傳進公堂。
張齊賢張口結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平日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此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正清乘勝追擊:“還有王老憨的牛!三年前牛犢值二兩,你強賣于他;三年后牛值十兩,你卻說‘物歸原主’。張齊賢,圣賢書是教你這樣‘物歸原主’的嗎?《孟子》說‘率獸食人’,你這般行徑,與率獸食人有何區別?”
句句誅心,字字見血。張齊賢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林正清當堂判決:張齊賢退還王老憨耕牛,賠償三年飼養費用;退還李阿福田產,另罰銀十兩補償。鑒于其屢犯,責打三十大板,游街示眾。
百姓歡呼雷動。
可誰也沒想到,張齊賢在獄中買通獄卒,當夜就逃之夭夭。等林正清發現時,人早已不知去向。
這一逃就是五年。
五年間,林正清在清水縣勵精圖治,百姓日子漸漸好過起來。但他心里始終惦記著張齊賢這樁案子。
直到第五年秋,鄰縣破獲一樁詐騙案,抓到一個冒充官員親屬、專騙商人的老騙子。一審之下,竟是張齊賢!
原來他逃出去后,惡性不改,繼續行騙。這次撞到了鐵板上——他冒充的那位官員,正是五年前給林正清寫密信的那位!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林正清將張齊賢提回清水縣再審。五年過去,張齊賢老了許多,但那副故作清高的神態還在。
“張齊賢,你可認罪?”林正清問。
張齊賢苦笑:“老父母,草民知錯。這五年東躲西藏,日夜不安,已是報應。只是草民有一事不明:當年堂上,為何先問我《孟子》《論語》?”
林正清淡淡道:“你那等巧舌如簧之人,正面說理難贏。唯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標榜讀書人,我便用圣賢道理問你。你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律法,而是自己天天掛在嘴邊的道理反噬己身。”
張齊賢長嘆一聲,伏地認罪。
這一次,他沒能再逃。被判發配邊疆,終生不得返鄉。
退堂后,師爺小聲問林正清:“大人,這類人為何總能用歪理說得人啞口無言?”
林正清望向堂外青天,緩緩道:“一張嘴兩層皮,翻來覆去都是理。但世間真正的道理,不在嘴上,在人心。任他口若懸河,只要心中有秤,眼中有尺,遲早量出個是非曲直。”
這話傳出去,成了清水縣百姓的口頭禪。后來有人把它編成一副對聯,貼在縣衙大門:
嘴上兩層皮,翻云覆雨總是理
良心一桿秤,識偽辨真自在心
橫批:日久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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