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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出年度“總結”的那一刻,艾米的心還是疼了一下:全年123場,光顧了62家劇場,消費總額超過3.8萬元。這些錢都用來買音樂劇的票了。劇場大多在上海,她生活在湖州,不得不來回奔波,加上交通和住宿費用,這一年,妥妥達到5萬了。但她還是在配文里“卑微”地寫道:“求求我下周入滬順利吧!”
社交平臺上,每到年底,總能聽到這些粉絲的一片哀號。看著年度賬單,這些著迷于音樂劇的姑娘們都信誓旦旦發誓:“明年再也不能看這么多了!”她們也戲稱自己為“劇韭”。但打開票務網站,還是忍不住下單了兩三個月之后的劇。
在一眾文娛消費中,劇場是單次消費最貴的類型之一。如果“上了癮”,反復出入劇場,一不小心,就會支出一大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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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10日,上海一場音樂劇首演結束后,觀眾與演員互動。圖/視覺中國
399元的門票眼睛不眨
199元的衣服猶豫半天
去年年底,圈內被“1208事變”刷屏。起因是12月8日那天,一名大學生在直播間里哭訴,入坑音樂劇后,逐漸入不敷出,直至債臺高筑,已經網貸了8萬元。
這則新聞在圈中蕩起不小的余波。正巧那幾日,大家都在做自己的年終觀劇總結,看著自己的消費數字,確實也是笑不出來:全年的音樂劇消費,一兩萬不算多,三四萬也常見,更有人花銷十萬以上,直呼想要做“假賬”,讓自己好受一點。
網貸看劇,還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思。“她其實不是在看劇,而是在追星。”音樂劇觀眾小夏分析道,“她的那些花費里,包括買相機設備的錢,為了給演員拍照。這跟音樂劇本身關系不大。”艾米持類似觀點,她覺得有些音樂劇觀眾,是把音樂劇作為娛樂追星的代餐,畢竟追音樂劇的星比追唱跳和影視明星容易很多。
小夏是在2024年入坑的,她因為綜藝《聲入人心》而喜歡上音樂劇,但之前只是偶爾看看,直到2024年看了一場《阿波羅尼亞》,光速“垂直入坑”。
這是一部對中國音樂劇市場有里程碑意義的音樂劇,從韓國引進,但開創性地創造了沉浸式駐場演出模式,觀眾散落在舞臺四周,與演員近在咫尺。這種沉浸式的體驗,以及劇作本身帶來的幸福感,讓很多觀眾反復觀看,樂此不疲。
《阿波羅尼亞》是戲劇制作公司“一臺好戲”創始人漢坤一手打造的。“我做戲最大的動力,是制造幸福感,營造一個純粹的避風港。”漢坤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到2026年1月,環境式劇場《阿波羅尼亞》已經演出2860場,鏡框式舞臺版本曾在全國巡演。有劇評人評價,《阿波羅尼亞》以一己之力,帶動起小空間環境式戲劇這種全新業態。
2025年,小夏一整年“全勤”看劇,最高紀錄“連打六天”,連續六天看了七場。“沒看劇之前,我周末會跟朋友玩玩劇本殺,或者打游戲‘刷本’,但自從入坑了音樂劇,朋友們都很難找到我了。”小夏說,她不是在劇場,就是在去劇場的路上。
“肯定會心疼啊!”小夏感嘆,年底一盤,這一年看了157場,光是《桑塔露琪亞》就看了45場。每個月看劇的花費,占到月收入三四成,父母不時也忍不住嘮叨兩句。
劇場里有另一套“貨幣體系”。“買399元的票眼睛都不眨,買199元的衣服猶豫半天。”小夏說,“買票的時候,會覺得399元好便宜。”趕上特別喜歡的劇,她會豪擲680到880元,往前排沖一沖,一般的劇會看看性價比,買中等價位。
如果喜歡上外國原版音樂劇,錢包就更捂不住了。外國引進音樂劇最高價普遍超過千元,甚至逼近1500元。
一旦入坑了音樂劇,時間、精力和金錢幾乎都要圍著劇場轉。一下班、一放假,這些人總是出沒于劇場里。黑暗的劇場,擁有如同黑洞般的引力。
劇場的黑話
上海的音樂劇演出場次,占據全國半壁江山,生活在滬外的觀眾,在門票之外,不得不付出更高的經濟代價。
艾米住在湖州,她最高紀錄只能“連打三天”。周五提前準備好行李,下班后,坐上高鐵直奔上海,看完晚場,找酒店住下。第二天約朋友吃個飯,看展、逛街,然后繼續看劇,周日再看兩部,最后坐高鐵回湖州。
她有時當天往返,為了一部劇,會上演一出“極限入滬”的緊張戲碼。為了趕一出即將封箱的戲,有一天提前下班,她規劃了一下路線,就直接“沖”了。從湖州到上海,一個半小時車程,她拿駕照多年,都沒敢上高速,這次為了看劇,她一腳油門上了高速,為音樂劇而小小瘋狂了一把。
更多時候,她選擇坐高鐵。乘坐高鐵,從湖州一小時可達上海、南京,到杭州、蘇州,最快只要20分鐘。得益于長三角高鐵圈的通達,越來越多的長三角粉絲,能在下班后趕上上海7點半的晚場演出。但散場后有時趕不上末班高鐵,如果不是自己開車,艾米就會叫個順風車,為此她建了個群,方便散場拼車。
在劇場里,總能看到拖著行李箱,甚至打“飛的”來看劇的觀眾。劇迷們很多是為了自己的“人質”來的。
“人質”是圈內最有趣的“黑話”之一,關于其定義,至今仍有不同說法。最廣為流傳的說法是,自己喜歡的演員,接了一個不太好的劇,但每輪巡演也必須完成,投入時間、精力,就像被制作公司綁架的人質。而演員的粉絲,每次追著演員的巡演,卻得忍受不那么好看的劇,門票就像是交給制作公司的“贖金”。
劇場的黑話體系,確立了一種社群認同,她們用這些獨特的語言辨認同類、自我調侃,并樂在其中。
最新報告顯示,國內音樂劇市場上,35歲以下群體占近八成,女性觀眾占比達75.5%。年輕女性是音樂劇市場的絕對主力。
社群內部也有細分。根據觀劇偏好,她們分為“i唱”(看重演唱水平)、“i演”(看重表演能力)和“i臉”(在意演員外貌)等類型。不同類型的觀眾,在選座、購票上各有偏好。
艾米是“i唱”,格外在意劇場的音響效果。有的劇場她去過十幾次,幾乎每個區域都坐過,找出了音響效果最佳的位置,成為她的優先搶票位。而“i臉”的觀眾,就會盡量靠前,并且研究演員的動線。“他這場戲主要在舞臺左邊還是右邊?”購票前,她們經常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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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小夏的2025年觀劇日歷,一共看了157場。 右圖:艾米的2025年音樂劇票根 本版圖/受訪者提供
“七字神劇”與市場神話
去年,有一部大劇場的劇,讓艾米一年七刷,花了好幾千。這部劇是主打新國風的新劇《錦衣衛之刀與花》,2024年年底首演,一年之內,巡演超百場,沖上年度中文音樂劇票房榜亞軍。
《錦衣衛之刀與花》一舉成為現象級作品,被捧為最新一部“七字神劇”。此前,《道林·格雷的畫像》《嫌疑人X的獻身》等七字劇名的劇都獲得很高的口碑,“七字神劇”成為劇場玄學。二級市場隨之狂熱,《錦衣衛之刀與花》在二手平臺加價轉售,翻倍是常態,五倍也不稀奇。
也有引進劇紅得發燙。2025年最后兩個月,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在上海大劇院連演65場,一票難求,一出“大悲”賺得大喜,總計收入超1.1億元。有觀眾曬出厚厚的票根,一共看了43場。文創衍生品也賣爆了,銷售額近2000萬元。
今天的“燙劇”大抵如此。音樂劇制作公司繆時客創始人張志林2015年開始做音樂劇,那時每輪演出一般只有三五場。到2023年,《獵罪圖鑒》首演時,繆時客便信心滿滿地喊出“100位演員,100場”。這意味著首演輪就能回本盈利,制作方不必背負巨大的運營壓力。
十年間,張志林見證了音樂劇市場從蟄伏到崛起的全過程。轉折點發生在2018年,綜藝節目《聲入人心》突然為音樂劇市場按下加速鍵,捧紅了阿云嘎、鄭云龍等音樂劇演員。音樂劇這門原本小眾的舞臺劇藝術,一夜之間成為票房熱門。
隨即,中大劇場與小劇場音樂劇同時爆發,前者主打IP,后者主打沉浸,都誕生了現象級作品。大劇場的《隱秘的角落》《獵罪圖鑒》等,借助與影視IP的互動,連演百場。而小劇場的《阿波羅尼亞》《桑塔露琪亞》等駐場式音樂劇,連年火爆,已經演出數百場。
《2025中國音樂劇市場年度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音樂劇演出場次1.97萬場,同比增長15.04%;票房收入18.07億元,同比增長7.55%;觀眾人數818.59萬人次,同比增長10.41%。幾項數據均創歷史新高。
在《聲入人心》播出同年,上海黃浦區的一個動作,無意間埋下了未來的伏筆。2018年,黃浦區將環人民廣場演藝集聚區正式命名為“演藝大世界”,涵蓋南京東路、南京西路和西藏中路附近,成為全國規模最大、密度最高的劇場群。
2019年,上海市又出臺《上海市演藝新空間營運標準》,宣布可以將非標準劇場轉換成“演藝新空間”。隨即,各種奇形怪狀的小劇場涌現。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亞洲大廈,這座老牌寫字樓里,突然涌現出數十家小劇場,人稱“垂直百老匯”,亦名“韭菜大廈”。
到2025年年初,演藝大世界區域已有專業劇場27個、演藝新空間80多個,以全上海1/5的劇場數、1/3的座位數,貢獻了1/2的演出量。
受上海影響,長三角其他城市的劇場也在快速生長。最新統計數據顯示,在音樂劇演出場次和票房收入上,長三角地區均在全國占比過半。其次是京津冀地區,兩項數據占比分別為16.3%和18.6%。長三角斷崖式領先。
戲不缺,但演員不夠用了
演員桑可舟4年前剛來到上海時,正好遇上行業爆發:“這邊演著《沉默的真相》,那邊有個《小說》又找我演,還沒干完,又有個小劇場的戲,說你來排一下……”最近幾年,他幾乎每年都要演130場左右。“如果我是個超人,體力沒問題,我可以每天都演,”桑可舟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上海不缺戲。”
桑可舟的全勤狀態,也說明了一個現實趨勢:戲雖然不缺,但演員可能不夠用了。
每年新劇層出不窮,但演員還是那些,各個劇組都在搶同一批演員。近幾年的行業狂飆,已經用盡了整個行業十幾年的人才積累,人才的成長滯后于行業需求的增長。藝術院校音樂劇專業的很多學生還沒畢業,就已經進入劇場,開始演音樂劇,甚至被制作公司提前預定。畢業大戲的臺下,也云集著制作公司前來物色的人。
整個音樂劇行業,各個環節的人員都不充裕。“導演、編劇、編舞、作曲等都稀缺,演員也是。每年有新戲籌備時,各家都要搶人。不僅是我們,韓國也是這樣。”“一臺好戲”創始人漢坤說,中國音樂劇的人才數量并不缺乏,但缺乏實踐訓練,近幾年密集的演出狀態,倒是提供了極好的鍛煉機會。
市場熱潮吸引新的力量涌入。“2024年下半年很多劇傳出封箱的消息,大家覺得行業有點危機感。”艾米回憶,“但很快,2025年很多劇又‘抬’了出來,還新開了至少二三十部新劇。”
一年又一年,越來越多的IP被改編成音樂劇,包括小說、動漫、影視劇等等IP,趕工之下,新劇的制作水平參差不齊。很多粉絲在社交平臺吐槽,同時心疼自己的“人質”演員,被一輪又一輪的平庸作品所耽誤,當然也心疼自己的錢包。小夏直言:“拿了好IP沒用心做,有點‘騙錢’的感覺。”
2025年,劇場的票價還在上漲。一些小劇場的最高票價,從399元躍升至599元。有的劇封箱后重開,劇場不變,演員配置甚至不如以前,票價卻從499元漲到599元。
但劇場的魔力依然在那里,音樂劇為都市人提供了情感釋放的空間。“我喜歡音樂,喜歡建筑,但看電影會暈,所以音樂劇很適合我。”艾米說起她的內心體驗,“有那么兩個小時,放下手機,忘掉現實。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看到演員的表情,聽到他們的聲音,我就很幸福。”
音樂劇有濃郁的現場感染力,卻又不像演唱會那樣歡騰,在小夏心里,這種理智和情感的平衡藝術,正符合她的內心需求。
雖然嘴里說著今年一定少看點,但當劇場燈光暗下,音樂再次響起,觀眾們仍會回到那個黑暗而迷人的黑盒子里,拆開片刻的幸福感。
插畫/閆皓白
發于2026.2.2總第122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劇場滾燙
記者:倪偉
(niwei@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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