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拾玉人
這夜,天山是墨藍色的。月光并不慷慨,只是吝嗇地在那萬年不化的雪線上抹一層淡淡的銀,愈往下,愈是沉到一種化不開的濃黑里。我就在這濃黑的底處,河谷的卵石灘上,彎著腰,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石俑。
河水早凍住了,沉默著,是一種板結了的、鋒利的沉默。風從遠處的埡口擠過來,帶著冰碴兒的銳氣,刷在臉上,不是冷,是疼。但我需要這疼。疼讓我知道自己還在進行著一種笨拙的、抵抗式的“活著”。拾玉,他們說這是雅事。只有真正伏在這灘上的人才知道,這是苦役。眼睛得瞇起來,借著那一點可憐的天光,在無數灰褐、暗紅、鐵青的石頭上流連。手指早已凍得麻木,觸感是隔著厚繭的鈍,得靠一種近乎幻覺的耐心,去摩挲,去辨認。十塊,百塊,千塊……撿起,端詳,不是,扔掉。動作單調得像河床本身,重復了一千年。
膝蓋抵著粗礪的石子,寒意針一樣扎進來。直起身時,腰間一陣滯澀的酸,仿佛那里面不是骨血,也塞滿了冰冷的卵石。四下里沒有別的聲響,只有我自己粗重的、一下一下的喘息,白氣剛呵出,就被黑暗吞掉了。這喘息聲,竟成了這曠古寂靜里唯一的活物。它那么響,響得我有些難為情,像心底里那些翻騰的、滾燙的、無法示人的東西,終于找到了一個笨拙的出口。
我想起那些在暖黃燈光下的笑語,那些精心擺盤的食物照片,那些“一切都好”的簡短回復。它們是真的,像白天河谷里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石頭表皮。但底下呢?底下是北寒之地吹來的罡風,是無人知曉的陷落,是打碎了牙齒和著尊嚴默默吞咽下去的夜晚。那些,才是生活的礫石,粗糙地、真實地磨著我的臟腑。
忽然,指尖碰到一塊不一樣的涼。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堅硬,是一種潤澤的、內斂的涼,像一滴在心底貯藏了許久的淚。我猛地把它攥在手心,移到眼前。借著微光,看不清顏色,只覺那一道天然的、柔和的弧線,貼著掌心最敏感的肌膚,傳來一種奇異的慰藉。它并不完美,有一面還沾著河泥的糙痕。可就在這一握之間,那些曠日持久的枯燥,那些無人問津的酸楚,那深夜里自己聽見的、一聲沉似一聲的喘息,忽然都靜了下來。
不是為了找到它。不,不全是為了它。是為了在這漫長的、與自己較勁的匍匐里,讓膝蓋痛,讓手指僵,讓眼睛澀。讓身體記住這具體的難,好讓心里那團無形的、更龐大的難,有一個著落。這拾玉的夜行,原是一場放逐,也是一場招魂。將那些散落在生命寒冬里的、沉默的碎片,一點點撿拾回來,用體溫去煨,用喘息去潤。
我終是直起身,將那石頭納入懷中最貼近心口的口袋。回望來路,黑沉沉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我跪過的痕跡。風依舊在吹,河谷依舊沉默。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必須獨自穿越的北寒之地,那無數個只能自己聽見喘息的深夜,并未消失,它們已沉進我的骨血,成了我走路時的一份重量,與溫度。
而真正的玉,或許從來不在天山腳下這冰冷的河灘上。它在你一遍遍俯身又直起的脊椎里,在你終于肯接納那粗糙與傷痕的掌紋里,在你于無人處,那一聲沉重卻清亮的喘息里。你找到了它,它也重新拼湊了你。從此,你便成了自己的玉,溫潤地,含著光,也含著那段只有星月與寒風見證的、沉靜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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