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俄羅斯朋友好奇發問:西伯利亞橫跨1200余萬平方公里,與中國近在咫尺,華夏大地曾誕生過漢、唐、元、明、清等雄踞東亞的強盛王朝,為何從未動過將其納入版圖的念頭?
這并非源于國力不濟,而是基于千百年來一以貫之的務實判斷——在傳統農耕文明的尺度下,這片廣袤凍土被清晰界定為“低效空間”,一切取舍皆出自真切可感的生存邏輯與治理成本權衡。
![]()
先看西伯利亞的自然稟賦,其嚴酷程度遠超今人想象。
該區域逾八成土地常年處于極寒狀態,冬季均溫普遍低于零下35攝氏度,西伯利亞東北部個別站點曾錄得零下67.7℃的極端低溫;地下永久凍土層平均厚度達50至100米,部分區域連續凍結已逾百萬年。
![]()
在缺乏現代御寒裝備與集中供暖系統的古代,普通民眾僅靠獸皮袍、火塘與地窖,在此越冬無異于直面死亡考驗。
更棘手的是地理阻隔——夏季融凍交替導致大片苔原沼澤泛濫成災,泥炭層松軟如絮,人畜難行,木石難筑,連基本棲居條件都難以維系。
![]()
清初史料明確記載:寧古塔駐防營曾組織三支探路隊北越外興安嶺,其中兩隊因失溫截肢或深陷泥沼失蹤,僅一隊殘部帶傷折返,全員存活率不足兩成。
據《黑龍江外紀》載,自寧古塔啟程赴雅布洛諾夫山脈南麓,直線距離不過四百余里,但需繞行河谷、攀越冰脊、穿越無名濕地,耗時常逾三十五日;途中絕無人煙聚落,糧秣全憑肩挑背扛,一旦補給中斷,唯有掘草根、煮樹皮續命。
如此險境,非但無法屯墾設治,連維持最低限度的人口存續都舉步維艱,歷代中央政權自然不會將戰略資源投向這片“生命禁區”。
![]()
再論資源適配性,今日所稱“資源寶庫”,在前工業時代實為沉重負擔。
古代中華帝國的財政根基與社會穩定,高度依賴可耕作土地帶來的穩定稅源。華北平原一季小麥畝產可達120公斤以上,江南水田雙季稻年均畝產逾300公斤,而西伯利亞絕大部分區域土壤有機質含量低于1%,表層多為礫石凍土或酸性灰化土,完全不具備糧食生產能力。
![]()
或有人提及毛皮與林木,但需知:明代宮廷所用貂裘多采自長白山與大小興安嶺南段,清代貢品體系中黑龍江以南獵戶年供紫貂皮逾三千張,供應早已飽和;至于木材,從貝加爾湖東岸運出的松木抵達北京,陸路須經七道關隘、翻越四條主脈,單程耗時逾百日,運輸損耗率高達83%,實際到貨價值尚不及伐木人工成本的三分之一。
彼時既無蒸汽鉆機開鑿礦脈,亦無內燃機車轉運礦石,西伯利亞蘊藏的鎳、鈷、鈀、鈾及數萬億立方米天然氣,在17世紀工匠眼中不過是質地堅硬的普通巖塊,即便知曉其存在,也全然無法轉化為現實收益。
![]()
相較之下,長江中下游平原每平方公里可承載人口超千人,年產糧食能供養數十萬軍隊;關中平原“沃野千里”,自秦漢起即為國家軍糧核心產區。這些區域不僅產出實物稅賦,更能支撐驛站系統、科舉網絡與官僚體系運轉,是王朝存續不可替代的“造血中樞”。
![]()
這背后,是中華文明延續四千年的底層認知范式:土地價值由單位面積糧食凈產出決定,而非單純地理坐標或名義主權。
從二里頭遺址的粟作遺存,到良渚古城的水稻灌溉渠系;從秦代“使黔首自實田”的土地普查,到清代“攤丁入畝”對耕地的精準統計——黃河—長江流域始終是政治中心、經濟重心與文化軸心三位一體的承載區。
![]()
反觀西伯利亞,既不能納糧征稅,又必須常年派駐戍卒。按康熙朝兵部檔案推算,若在勒拿河流域設一常規衛所(駐軍五百),每年僅糧運一項,需從吉林烏拉調撥糙米六千石,經陸路轉運損耗即達四千石,朝廷實際投入相當于產出的三倍有余。
明永樂九年設立的奴兒干都司,轄區最北抵至黑龍江入海口,理論上毗鄰西伯利亞東南緣,但至宣德年間即告裁撤。《明實錄》直言:“邊鎮糧運艱于轉輸,士卒多病歿,歲費巨萬而無實益。”——財政不可持續,成為其退出的根本動因。
![]()
此外,中原王朝的地緣安全焦點,始終錨定在農牧交錯帶一線。
自戰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始,至秦筑長城、漢通西域、唐設安北都護府、明建九邊重鎮,防御重心恒定指向蒙古高原南緣。
匈奴控弦之士三十萬,突厥騎兵縱橫漠北,蒙古鐵騎橫掃歐亞——這些依托草原生態形成的高機動武裝力量,憑借季節性遷徙與閃電突襲,屢屢威脅農耕腹地的糧食產區與人口中心。
![]()
為應對這一結構性壓力,歷代王朝持續投入占財政支出三成以上的邊防經費。漢武帝征匈奴耗盡文景兩朝積蓄;唐玄宗開元年間,朔方、河西、隴右三鎮常備軍達四十萬人;明成祖五次親征漠北,每次動員民夫逾三十萬,騾馬十余萬匹。
當北方邊境線每寸都需要重兵把守時,將有限兵力投向數千公里外的西伯利亞,無異于主動拆解自身防御骨架。歷史經驗反復驗證:一旦長城沿線守備松弛,游牧勢力便迅速南下劫掠,輕則毀田奪糧,重則圍困京師。權衡利害,放棄遙遠凍土,實為理性止損之舉。
![]()
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沙皇俄國的擴張動因——生存驅動型拓殖。
16世紀中期的莫斯科公國,國土狹小、氣候寒冷、耕地稀少,黑麥畝產不足中國華北的四成,國家財政長期赤字,亟需外部資源填補缺口。
而西伯利亞的紫貂、北極狐、海貍毛皮,在歐洲市場享有“軟黃金”之稱。一張完整紫貂皮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售價相當于400公斤黑麥,可兌換三支燧發槍或兩匹上等戰馬。
![]()
據荷蘭東印度公司1623年貿易賬冊顯示,當年輸入西歐的毛皮中,68%源自鄂畢河—葉尼塞河流域,總價值折合白銀27萬兩,相當于同期明朝全年鹽課收入的1.8倍。
在此利益牽引下,哥薩克武裝成為沙俄東擴急先鋒。他們以河流為通道,以木堡為支點,沿額爾齊斯河、鄂畢河、葉尼塞河、勒拿河梯次推進,每占一地即強征“牙薩克”(毛皮稅),強迫當地埃文基人、雅庫特人以貂皮抵役。
自1581年葉爾馬克越過烏拉爾山,至1639年波波夫船隊抵達鄂霍次克海,短短58年間,沙俄實際控制區向東延伸逾七千公里,將1320萬平方公里凍土納入統治版圖。
![]()
中俄在西伯利亞南緣的首次實質性碰撞,即為17世紀后期的雅克薩之戰。
1649年,哥薩克首領哈巴羅夫率百余人越過外興安嶺,侵占精奇里江畔的達斡爾族聚居地,并修筑雅克薩城作為深入黑龍江流域的橋頭堡,頻繁劫掠村寨、擄掠人口、焚毀糧倉。
![]()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廷完成平定三藩之亂,國力達鼎盛期。康熙帝審時度勢,決意清除邊境隱患,遂調集寧古塔、吉林烏拉水陸精銳近三千人,攜紅衣大炮十二門、子母炮三十六門,分兩路圍攻雅克薩。
清軍雖未裝備燧發槍與棱堡戰術,但依托本土作戰優勢,構建嚴密包圍網,切斷俄軍補給線,并利用冬季封江實施長期圍困。兩次戰役后,俄軍守備部隊傷亡逾八成,幸存者多患壞血病與凍瘡,最終被迫乞和。
![]()
1689年9月7日,雙方代表在尼布楚城簽署《尼布楚條約》,以格爾必齊河、額爾古納河及外興安嶺為界,明確劃定:嶺南屬大清,嶺北歸沙俄。條約采用滿、俄、拉丁三種文本,互換鈐印,全程平等協商,無任何割地賠款條款。
![]()
這份文件不僅是清朝首份具有現代國際法意義的邊界協定,更以外交實踐印證:清廷完全具備捍衛疆域的能力,其未向北拓展,并非軍事弱勢所致,而是基于對治理效能、經濟回報與戰略優先級的清醒評估。
此后兩百余年,中俄東部邊界雖經歷晚清《璦琿條約》《北京條約》等調整,但外興安嶺—額爾古納河主干框架始終未變。
2004年10月14日,《中俄國界東段補充協定》在北京正式簽署,就黑瞎子島(大烏蘇里島)、阿巴該圖洲渚等最后爭議地段達成共識,標志著兩國長達四百余年的邊界問題徹底終結。
![]()
歸根結底,領土的歷史價值,從來不由紙面面積定義,而取決于它能否嵌入特定文明的發展軌道并持續釋放正向動能。
對古代中國而言,農耕文明的運行邏輯決定了:唯有能穩定產出糧食、承載人口、生成稅賦的土地,才具備真正的戰略價值。西伯利亞縱然遼闊,卻無法提供糧食盈余、無法支撐行政網絡、無法形成稅收循環——強行占有,只會拖垮財政、耗盡兵力、動搖國本。
而對16世紀的俄羅斯而言,西伯利亞毛皮是撬動歐洲市場的關鍵支點,是換取武器、技術與信貸的硬通貨,是突破地理封鎖的生命線。其擴張不是選擇,而是生存必需。
![]()
歷史早已給出答案:最成功的疆域決策,從不追求虛幻的“最大”,而專注尋找“最適”。中華文明數千年來的疆域演進,體現的不是退縮怯懦,而是對資源稟賦與治理邊界的深刻認知;不是實力缺位,而是對成本—收益比的精密計算。
當下,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持續深化,4300多公里共同邊界已成為歐亞大陸最具活力的合作走廊——能源管道貫通東西,中歐班列晝夜馳騁,聯合科考隊深入貝加爾湖腹地。這條邊界線,早已超越地理分界意義,升華為文明互鑒、互利共贏的實體紐帶。
那些關于“為何不取西伯利亞”的疑問,本質上是對文明發展邏輯的誤讀。真正值得珍視的疆域,永遠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國家行穩致遠、讓文明生生不息的那一片熱土。
參考消息:
![]()
不要西伯利亞?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