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Juliana's Tokyo在東京芝浦海濱開業,穿著緊身連衣裙的辣妹們在燈光和煙霧中翩翩起舞,白領和學生們涌入舞池,揮舞著羽毛扇,如同揮舞著戰旗。他們高喊著「Julianers,東京!」的口號,這被稱為是「不向經濟衰退低頭的狂歡戰歌」。
今天的夜店已走出了它的黃金時代。年輕人不像過去那樣對夜店充滿熱情,從英美到全球,許多堪稱一代傳奇的標志性夜店都面臨倒閉的命運。
傳統夜店失去吸引力的背后,是酒精消費在全球范圍內的普遍下降。
在中國,夜店的繁榮離不開過去四十年的造富運動,酒精消費曾是新貴巨富們用來展示實力的肌肉。但隨著高增長時代的終結,炫耀性的消費行為也在減少。
在歐美,蓋洛普調查顯示美國飲酒成年人比例降至54%,為90年以來最低;英國追蹤酒類稅收數據也呈現下降。一方面,健康意識的提升和GLP-1類減肥藥物的廣泛使用,對此貢獻不小;另一方面,各類合法化和常態化的替代酒精產品,成為更具性價比的放松選擇。
換句話說,酒精消費雖然有所下降,但酒精背后的精神釋放需求并沒有改變,它只是轉而以其他的面貌出現。
這也意味著,今天的夜店承載了比以往更復雜的需求。夜店需要在酒精之外,探索人們更為本質的精神世界,落地成產品,并讓它變得更便宜、更唾手可及,以此作為差異化的生存手段。
由此,夜店業態出現了過去難以想象的更新。
在中國,以INS新樂園為代表的新型夜店掀起了行業變革,比起依賴酒精收入的傳統夜店,新型夜店更注重產品的多元化,試圖將音樂、電競、演出、內容等元素整合到一起,提供綜合性的感官體驗。
晚上十點,復興公園內開始騷動。紛沓的腳步中,一罐喝空的紅牛滾落到路中央。巨大的弧形燈牌上,「快樂」二字明亮地閃爍著,在霓虹燈的照耀下,公園顯得更黑了,人群的氣氛卻越來越熱烈。
這里坐落著上海最大的夜生活綜合體「INS新樂園」。2023年建成后,它成為上海年輕人夜晚最熱門的目的地。與傳統夜店不同,這座7層的建筑集合了9家不同的夜店,只需要購買通票就可以在里面暢通無阻。
對于新人而言,INS新樂園不啻為夜生活版的「查理巧克力工廠」,每進入一個新區域,就能解鎖一種新體驗:充滿工業解構美學的空間、為不同社群打造的專屬氛圍場、極具彈跳樂趣的彈簧地板……很少有哪家夜店可以把如此多的娛樂塞進一個緊湊的建筑內。
在門口,我見到了我的導游,一個23歲、還在讀大學的女生。她穿著一件毛茸茸的廓形外套,妝容精致,手里舉著小旗。在微信上,她稱呼我為「寶寶」。
在很多細節上,INS新樂園都在試圖讓自己變得更像一個「樂園」。導游團的設計就是其中之一,這是INS在去年9月試水的新項目,目的是向新玩家們介紹夜店特色、速通訣竅、園內的規則和各種基礎設施,「降低新用戶來玩的門檻」。
除此以外,INS還打造了嘉年華小鎮、按節日和熱點來規劃主題活動、在可能會單調的角落塞進一臺復古街機,甚至也學著迪士尼和環影,用一塊大屏幕實時更新每家店的排隊時間。
跟著導游從正門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圣誕主題的紅綠裝飾。地板微微震顫,音樂已經開始轟鳴。一個戴棒球帽的女孩無視來往人群,自顧自對著一面大鏡子跳著街舞。人們排著隊和店員石頭剪子布——贏家可以兌換到今晚的第一杯免費酒水,還能給杯子貼上自己喜歡的貼紙以供拍照。高臺上衣著華麗、畫著小丑妝的NPC向我揮手致意,旁邊是一臺形似老虎機的巨大抽獎設施,有位粉色洛麗塔女生熱情地招呼人群。
「我在INS玩了兩年了,算是資深玩家。負責任地說,INS絕對是最豐富的夜店,你想玩什么,這里都有。」她說。
「豐富性」是INS新樂園最顯而易見的特征,它的一切出發點,都是杜絕無聊——后者是夜店玩家們臉上最容易出現的表情。在氣氛將嗨未嗨的時候,人們總能在舞池邊或卡座上,見到一張張無聊的四處張望的臉,他們如同等待戈多一樣,在等待某種未知的「樂子」的發生。
而INS新樂園則試圖最大程度上填滿這些空白,用更年輕化的視覺設計、專為出片打造的拍照點位、積極互動的樂園NPC們,讓快樂變得更有確定性。
從神經科學的視角來看,強烈的音樂與視覺刺激本身就能夠激活大腦的獎勵系統,產生多巴胺驅動的愉悅體驗;而當視覺、聽覺、節奏持續輸入時,大腦資源被占用,更無暇去感受焦慮、恐懼等負面情緒。
換句話說,豐富的感官刺激能夠與酒精起到類似的作用,給人帶來強烈的欣快感。
你甚至不必依賴社交技巧去現場碰運氣找搭子——在小程序里,這個社交環節被前置化、線上化,變得簡單易上手。即使是一個夜店新人,也能在這個環境里循序漸進地享受歡樂。
總的來說,如果傳統夜店提供的主要產品是酒水,那么INS新樂園提供的則是「酒水+社交+強烈的視聽體驗+豐富的夜店選擇+層出不窮的主題活動」的綜合體驗。
第二天下午,在INS新樂園一樓的咖啡店,我見到了INS的操盤手關山行。日間DJ在吧臺里打著慵懶的節奏;公園里,孩子們在陽光下踢毽子,草坪上坐著許多野餐的人。很難想象,就在前一天晚上,這里還是一副「百鬼夜行」的情景。
關山行曾是真格基金前投資人。他穿著牛仔外套,頭發染過,手里把玩著plaud錄音機,看起來是一副隨時都能融入舞池的樣子。
「過去人們對夜店是有一定偏見的。參考日韓歐美,未來這種生活方式會變得越來越主流。」關山行說。
如何讓一種小眾娛樂變成主流生活方式?第一步是降價——把夜店的價格打到主流大眾能接受的范圍。
人們常常把情緒消費描述成一個非理性的、不計成本的行為,但現實是,消費者為情緒價值買單時,仍然會考慮性價比。INS新樂園給通票的定價在168-328元之間,包含9杯酒水和一份夜宵。即便會抱怨通票飲品中少得可憐的酒精含量,消費者也不得不承認,這價格依舊相當劃算。
第二步,是創造一個烏托邦,顛覆傳統夜店模式,去適配新一代年輕人的需求和觀念。
例如夜店常被詬病的安全問題——INS新樂園有著300人的安保團隊,幫助顧客(尤其是女性)解決可能出現的麻煩,包括場內沖突和場外巡邏,以及把不省人事的顧客送上回家的車;走進樓棟內部,關于「禮貌和邊界感」的規則海報隨處可見。有一家夜店甚至還專門設置了女性專屬蹦迪區域,每當有不知情的男性誤入,導游會禮貌提示并引導其前往其他區域。
再比如,傳統夜店中,卡座消費常被視為主要收入來源, 而 INS 更注重舞池體驗的平等性。
關山行分享,自大學起,他玩夜店的順序是先在卡座上猛灌自己,喝到微醺,然后一伙人沖進舞池群魔亂舞。也就是說,消費酒精只是讓跳舞更盡興的手段,并不是目的。
因此,INS中的許多店并不設置卡座;為了保障舞池安全,樓內甚至堅決禁煙,這在夜店行業堪稱是一項違背祖宗的決定。
這些舉措一定程度上也符合了全球夜店行業出現的共同趨勢。人們不愛消費酒水了,就算喝酒,也情愿買「更容易醉」的酒,以高效便宜地達到微醺狀態(比如,關山行就發現,在INS開香檳的人越來越少,龍舌蘭卻越來越受歡迎);
另一方面,年輕一代正以更克制健康的方式參與夜生活,把重點放在享受音樂氛圍上。在美國、英國等地,「軟性夜店(Soft Clubbing)」風潮愈發流行,不少俱樂部提供無酒精雞尾酒、提早打烊,以營造不必宿醉的快樂氛圍;甚至還出現了一種白天的銳舞形式,參與者可以在早上八點起床,用咖啡替代酒水,在咖啡館而不是夜店蹦迪,然后神清氣爽地去上班。
酒精不再是唯一主角之后,音樂和舞蹈所承載的意義也超越了娛樂本身,成為治愈孤獨的力量。
一位受訪者告訴我,進入大學以后,Ta沒有交到一個好朋友,彼此都是無法交心的競爭者。但是在夜店里,沒人關心你的身份背景,重要的是當下你帶給別人的感覺、你是否愿意一同沉浸在音樂中。
在INS新樂園里,我看到許多女孩會彼此打招呼,她們偶然在轉角遇見,便會熱情擁抱,幾句寒暄后又各自繼續狂歡;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地一起扭動起來。哪怕彼此語言不通、背景各異,也能共享一段無需言語的默契時光。
在霓虹閃爍的舞池中,當我與同行的伙伴手拉手,親昵地摟著脖子共同搖擺時,我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短暫的烏托邦。在節奏同步的那幾分鐘里,巴別塔轟然倒塌了,個體差異被抹平,群體中流動著原始而純粹的歡愉。人人都成了彼此的兄弟姐妹。
2020年后的一項調查顯示,僅約四分之一的95后仍對俱樂部夜生活感興趣,而00后的這一比例甚至低至13%。據行業公開報道,2013年時英國有約1700家夜店,而到2024年中已銳減至787家,不足十年前的一半;《金融時報》的數據顯示,2014–2024年間,全球15個主要城市中,有12個城市凌晨3點以后的夜店活動比例顯著下降。從柏林到巴塞羅那,從墨爾本到紐約,各大城市的傳統夜生活形態都在經歷轉型。
關于夜經濟最重要的問題,并不僅僅是「什么樣的夜店才能受歡迎」,實際上應該是:在短視頻等各種娛樂方式已經如此發達的今天,年輕人為什么還要去夜店?
換句話說,如果排除掉一切紛繁變化,回到夜店不變的本質上去,那么夜店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
面對這個問題,大部分受訪者會愣住,然后陷入沉思。關山行的答案很有他的風格:「Why not?我們希望大家不要帶著某種目的來玩。」一位受訪者告訴我,去夜店的理由很簡單,只是因為「有朋友喊」。
著名夜店博主「滿分激光槍」給出的回答則激進和悲觀:「你要知道,許多人去做一件事,是沒有任何理由的,他們不會去思考背后的原因。」
其中一位受訪者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回答:想去尋求一種出格的感覺。
我在北京工體西路約見了這位自稱林風的受訪者。晚上11點,他從一家店里走出來,厚重的水貂毛大衣看起來似乎隨時能把他壓垮。
林風是TOP2的在讀博士生,是站在優績主義塔尖的那一批人。但就業市場卻不容樂觀,據教育部估算,2026年高校畢業生規模將達到1270萬人,繼連續多年畢業生人數突破千萬之后再創新高。勤勉聽話的好學生們被要求「脫下長衫」,直面現實。
壓力之下,0實習經驗的他不得不逼著自己走出象牙塔。每天早晨,他都要打開Boss直聘和郵箱,檢查是否有新的消息;接著面試一整天,穿著正裝,端莊筆挺地推銷自己;如此循環,等來的只有一封封拒信。
只有夜店能接住他。舞池是能讓他充分放松、忘記這一切煩惱的地方。每當置身其中,昏暗的光線抹去了他的存在,因而能夠盡情搖擺,甚至是和剛見面的陌生人擁抱、親吻,尋求到某種「出格」的刺激感覺。對他而言,夜店之于其他娛樂方式的不可替代性,就在于它是夜店,一個「默許出格」的地方。
「白天太緊繃了,人們需要放松。」他說。
我注意到,和四周的松散氣氛相比,他的表情仍然嚴肅緊繃,并不像他說的那樣「放松」。他解釋說,這是因為他此刻并沒在夜店里面。
「有這么大區別?」
他指了指那家店黑洞洞的門口。「夜店里能做的事,只要出了這道門,走到馬路上就不能做。」
我問他,如果有機會,是否會嘗試在白天銳舞。他連忙搖頭,「那太過了——太亮了。白天做白天的事,晚上做晚上的事。」
正是因為白天的束縛,使他們更渴望擺脫解放天性;但對于掌控感和秩序感的需求,使他們不可能真的掙脫束縛。因此,夜店便成了一個絕佳的平衡點:既能帶來一點點出格的刺激,又不至于完全失控。
對這部分人而言,夜店的意義絕非純粹的紙醉金迷,而更像是一種「免于主體性的休息」。在這里,酒精、燈光、音樂和花樣繁多的主題活動,構成了一個與現實隔絕的場域。人們自愿地參與著這場巨型角色扮演游戲,你可以扮演名媛公主、成功人士、酒鬼、小丑或是一個自由的精靈——唯獨不需要成為自己。
面對70年代紐約傳奇夜店Studio 54,安迪·沃霍爾有一句精準又意味深長的評價:「門口是獨裁的,舞池是民主的」。反過來說,舞池里之所以能夠「民主」,正因為它已經在門口隔絕了不該來的人。
這種悖論,自始至終都存在于夜店的底層代碼之中。這個場所號稱紙醉金迷,卻允許免費跳舞;常常不問身份,卻因此更容易扮演有身份的人。
鄙視鏈好比是夜店這個房間里的「大象」。就算不提起它、不強調它、甚至試圖抹除它,它也始終存在于那里。每一家嶄新的夜店都以反區隔之名出現,但最終要么回歸傳統,要么制造更精巧的區隔。
在INS新樂園,「秀酒」服務原本是被廢除的,但最近又以新方式重啟了這一傳統。所謂秀酒,指的是當顧客點了一瓶昂貴的酒水后,服務員會舉著帶燈的牌子或煙花,以彰顯顧客的消費、刺激其他客人。
關山行說,這是來自于顧客的需求。「有些人點了昂貴的酒以后,會納悶,怎么沒人來秀酒?」INS新樂園采取的折衷方式是,以更輕量化、娛樂化的方式重啟秀酒,強調慶祝而非炫耀,保持整體氛圍的 友好性。
金錢以外,區隔還體現在品味里。一間位于INS四樓的地下音樂酒吧,主理人發現,「聽underground的顧客」不愿意和「聽商業歌曲的人」出現在同一個電梯里。
「我很討厭鄙視鏈,但不得不承認它客觀存在,人們總是需要尋找一種優越感。」關山行說。為了解決這個問題,INS新樂園正在探索在主樓之外的地方開出更多差異化的俱樂部,從而與主樓形成物理上的隔絕。
「最開始接觸夜店的時候,我以為一切都在改變,但時間長了,我發現其實一切都沒有變。」滿分激光槍說。在他眼里,夜店舞池就是一種「集體主義」,和衡水中學的跑操沒有本質區別,人們尋求的無非是集體帶來的安全感,和區隔帶來的身份認同。
正是層層區隔催生了向往與流動,為夜店行業注入了源源不斷的活力。人們既因區隔安放自我,又因渴望跨越區隔而不斷向上追逐,狂歡因而永不停歇。
心靈的區隔,也永遠地存在于人與人之間。親密只是一種短暫的幻象,當離開夜店的場域之后,人們便回歸到日常那個自己之中。
我問林風,在夜店里玩的時候,是否曾經認識過什么好朋友。他大笑起來,擺擺手,仿佛是要驅散什么難聞的氣味:「我從來不和他們加微信。」
離開INS新樂園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鐘。導游擔心夜深后路上不安全,便要與我一同離開。我得知她回家的車程至少要一小時,但她仍然堅持陪同我,直到出租車出現。
分別前,我問她之后是否可以約個時間再聊一聊。她笑容甜美的臉上露出一絲遲疑,接著說:「如果有時間的話——除了在INS的實習之外,平時我還有另一份實習,每周要上五天班。」
無論是她、林風,還是在舞池里搖擺的年輕人們,對于那些在白天背負沉重理想的人來說,夜店里的縱情一刻并不是墮入虛無,而是一種主動選擇的休憩。
在這里,無聊者得到超越無聊的快樂,孤獨者在集體中撫慰自己,重負者在黑暗之中尋求出格,疲憊者在景觀之中得以喘息,而失意者則獲得成功的幻覺。
無論世代如何更迭,需求如何分化,這份在虛無中尋得的慰藉,始終是夜店不變的獨特價值。當霓虹熄滅、清晨來臨,他們或許仍要回到現實中面對未解的難題,可至少在昨夜,他們曾被允許放下包袱,享受了一段無需理由的美妙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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