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廳里的人間:成都老舞廳,藏著男人卸不掉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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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麗,在成都撫琴這邊一家老舞廳跳砂砂舞,算下來,也有七八年了。
成都的老舞廳,跟外頭那些燈紅酒綠的夜場不一樣。
有震耳欲聾的電音,沒得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輕娃兒,只有昏黃的燈光、磨得發亮的木地板,還有一股混雜著痱子粉、煙草味、老式發膠的味道。外頭人說起我們這兒,嘴頭子上總帶點臟氣,說這兒全是“騷味”,說進來的男人都不是啥正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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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著這個小舞池,看過上千個男客人,早就摸透了門道。
越是外頭穿得周吳鄭王、西裝革履,領帶打得筆直,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平時在公司、在屋頭一本正經、半句廢話都不得說的男人,腳一踩進我們舞廳的門,那身“殼子”,瞬間就垮了一半。
不是他們壞,也不是他們騷,是他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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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這個城市,看起來慢悠悠,喝蓋碗茶、擺龍門陣、搓麻將,日子巴適得很。可只有在這兒聽過無數句悄悄話的我才曉得,這座城里,藏著多少男人連喘口氣都不敢大聲的委屈。
他們走進來的那一刻,身上帶的不是欲望,是一整個白天扛在肩上的重量。
先說上周來的那個凱哥。
那天下午,雨淅淅瀝瀝下得人心里發潮,舞廳里人不多,燈光昏沉沉的。凱哥是推門進來最顯眼的一個——一身熨得平平整整的淺灰色襯衫,扣子一顆不落,從領口扣到下巴,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上還拎著一個看起來就貴氣的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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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愣了半天,像走錯了地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那模樣,一看就是外頭的體面人,可能是老師,可能是辦公室里的領導,說話輕聲細語,連走路都怕踩臟了地板。
我被點過去的時候,他還坐得筆直,腰桿挺得跟竹竿一樣。
我剛和他抱在一起,他突然就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成都清晨的霧,生怕驚動了旁邊的人,也生怕驚動了自己心里頭藏了十幾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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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妹兒,你曉得枇杷樹不?老家院子頭那棵,我十幾年沒回去了。”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他。金絲眼鏡后頭的眼睛,有點紅,有點濕。
“小時候,我媽總在枇杷樹底下給我剝枇杷,甜得很。后來出來讀書,上班,成家,一年到頭回不去一趟。去年想回去,媽走了,房子也空了,不曉得那棵樹還在不在,結不結果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那是一個在外頭硬撐了十幾年的男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不用裝堅強的角落,找到了一個可以隨便靠一靠、隨便說兩句心里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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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輕輕的,帶著點顫抖,像個找不到家的娃兒。
他在外頭,是別人眼里穩重得體的凱哥,是同事眼里靠譜的長輩,是屋頭娃兒崇拜的爸爸,是老婆依靠的丈夫。可在這個昏黃的舞廳里,他只是一個想家、想媽、想小時候那棵枇杷樹的普通人。
他的“不老實”,不過是想抓點溫度,想找個人聽他說一句沒人愿意聽的廢話。
再說莊老三,一個創業的小老板,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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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老三每次來,手機都跟炸了一樣,響個不停。微信消息、電話、語音,叮叮當當響得人心煩。
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成都大大小小的裝修工地,他都要跑,上要應付客戶,下要管到工人,中間還要跟婆娘報賬,一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時用。
每次一進舞廳門,他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看都不看,直接按關機,往桌子上一丟,長長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把扛了半個月的累,全都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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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這兒,能名正言順關機一個小時。”他每次都這么說。
在外頭,他不敢關機。客戶找他,工人找他,家人找他,他一關機,天就塌了。他是整個家的頂梁柱,是公司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一大家子人都要跟著慌。
所以他只能硬撐。
撐到實在扛不住了,就往我們舞廳鉆。
關了機,沒人找得到他,沒人催他簽合同,沒人問他要錢,沒人跟他說家里的雞毛蒜皮。在這一個小時里,他不是莊總,不是老板,不是丈夫,不是父親,他只是莊老三,一個想安安靜靜歇口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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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會動手動腳,也會說兩句玩笑話,在外頭人看來,妥妥的“不老實”。
可我曉得,他啥子都清楚,啥子都明白。他曉得分寸,曉得底線,曉得哪些能做,哪些不能碰。他所謂的“不老實”,不過是在這短暫的自由里,放縱一下被生活捆得死死的自己。
揉腳的時候,他會跟我擺龍門陣,說工地的麻煩,說客戶的刁難,說娃兒讀書的壓力,說婆娘不理解他的累。
他說:“阿麗,你不曉得,我在外頭笑一天,臉都僵了。只有在這兒,我不用笑,不用裝,不用怕別人看到我累。”
手機關機的這一個小時,是他一天里頭,唯一屬于自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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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時間一到,他開機,手機瞬間又炸了。他立馬收起那副放松的樣子,重新戴上嚴肅的面具,接電話的時候語氣干脆利落,又是那個雷厲風行的莊老板。
剛才的放松、疲憊、心里話,全都藏起來。
走出這個門,他又是那個頂天立地、不能倒下的男人。
很多人說我們舞廳臟,說我們這行下賤,說進來的男人全是一身騷味,滿腦子歪心思。
我干這行七八年,揉過的腳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聽過的故事比成都老茶館的說書先生還多。我從來沒覺得他們騷,我只覺得他們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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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騷,那是卸下盔甲之后,露出來的一點點真。
成都的男人,大多都這樣。
在外頭,要撐起一個家,要撐起一份事業,要撐起別人對他的所有期待。他們是丈夫,是父親,是兒子,是老板,是員工,是頂梁柱,唯獨不是自己。
他們不能哭,不能累,不能抱怨,不能示弱。
婆娘累了,可以跟老公撒嬌;娃兒累了,可以抱到媽哭;就連老人不舒服,都可以喊兒女照顧。唯獨男人,連說一句“我好累”,都要挑時候,都要怕別人說他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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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才往我們這種老舞廳鉆。
不是為了耍流氓,不是為了搞啥子見不得人的事,就是為了找一個地方,把身上那層厚厚的盔甲脫下來,歇一歇。
舞廳里的燈光暗,沒人認得你;音樂慢,不用趕時間;揉腳的力道重,能把一天的酸痛都揉散。在這里,你可以說幾句平時不敢說的話,可以做幾個平時不敢做的小動作,可以不用端著,不用裝著,不用硬撐著。
他們的手不老實,不是色,是孤獨。
他們說幾句玩笑話,不是壞,是壓抑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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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這兒一坐,一躺,一關手機,不是逃避,是續命。
我見過太多男人,進來的時候眉頭皺得緊緊的,臉上面無表情,一身的疲憊都快溢出來了。揉完腳,走的時候,眉頭舒展了,臉上有了點笑意,腳步都輕了不少。
他們帶走的,不是啥子曖昧,不是啥子荒唐,是短短一小時的放松,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是一句終于說出口的心里話。
我經常蹲在舞池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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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穿工裝的工人,剛從工地下來,一身灰,往這兒一坐,話都不想說,只想安安靜靜揉個腳;
有開出租車的師傅,跑了一天車,腰桿痛,腳桿腫,進來花點錢,讓自己舒服一下;
有寫字樓里的白領,西裝穿得筆挺,臉上掛著職業假笑,一進舞池,瞬間就松了;
還有退休的老大爺,兒女不在身邊,屋頭冷清,往這兒坐一坐,有人說說話,就覺得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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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進來,都帶著一身的疲憊,一肚子的故事,一肚子沒處說的委屈。
成都的生活,看起來巴適,其實壓得人喘不過氣。房價、車貸、娃兒讀書、老人看病、工作壓力、人情世故……哪一樣不是壓在男人脊梁上的石頭?
生活把他們的脊梁壓彎了,卻壓不住他們那顆想透口氣的心。
我們這行,在外人眼里,是揉腳的,是伺候人的,是上不得臺面的。可只有我們自己曉得,我們揉的是筋骨,摸的是酸痛,聽見的,卻是完完整整的人間。
我聽過男人哭,聽過男人笑,聽過男人抱怨,聽過男人懺悔。我聽過他們說對婆娘的愧疚,對娃兒的虧欠,對父母的思念,對生活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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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他們不會跟老婆說,怕老婆擔心;不會跟娃兒說,怕破壞自己的形象;不會跟朋友說,怕被人笑話;不會跟父母說,怕老人操心。
只能說給我們聽。
說給一個陌生的、不會外傳的、安安靜靜聽他擺龍門陣的人聽。
舞廳里的那點“不老實”,那點看似“騷氣”的舉動,不過是他們在漫長的壓抑里,偷偷伸出來的一只手,想抓一點點溫暖,想找一點點存在感,想證明自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臺只會賺錢、只會硬撐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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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送走客人,看著他們重新穿上外套,整理好衣領,走出舞廳的門,重新融入成都的車水馬龍里,我都曉得。
門一關上,剛才那個放松的、真實的、敢說心里話的他,就消失了。
門外,是責任,是壓力,是盔甲,是不得不繼續扛起來的一切。
門內,是短暫的自由,是卸下的疲憊,是不用偽裝的自己。
成都的老舞廳,就像一個巨大的樹洞。
裝下了這座城市里,所有男人不敢說的秘密,不敢流的眼淚,不敢露的脆弱。
那些被生活磨得通紅的腳,那些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脊梁,那些藏在西裝革履底下的孤獨,都在這一方小小的舞池里,找到了一點點安放的地方。
我還是每天守在這里,揉腳,聽故事,看人間。
不再有人跟我說,這里全是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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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曉得,這里全是生活,全是心酸,全是一個個普通人,在艱難的日子里,拼命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舒服一點的模樣。
這就是成都,這就是舞廳,這就是藏在煙火氣底下,最真實的人間。
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不容易。
每一個硬撐著走出去的人,都值得被溫柔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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