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已至深,朔風如刀,刮得窗欞嗚嗚低鳴,似在訴說天地間的清寂。我蜷于書齋一隅,爐火泛著暗紅的光,茶煙從壺口裊裊而起,與光影交織成薄薄的紗幕。案頭堆疊的舊書卷,紙頁微黃,邊角溫軟,成了這方寸之間無聲的陪伴。窗外是冰封雪鎖的蒼茫世界,窗內卻暖意融融。那暖不只來自爐火,更來自翻開書頁時,字里行間悄然萌動的春天。
這書齋不大,卻是我精神的廣廈。四壁書架環立,書籍如林,或新或舊,或厚或薄,每一冊都是心之所寄,魂之所安。偶有寒雀掠過枯枝,驚起一陣微塵,在斜射進來的清冷日光中緩緩上飄,最終又輕輕落定于某冊書脊之上。那微塵也仿佛被書香浸潤,成了暫棲于文字之間的精靈,與墨痕共呼吸,與紙頁同歲月。爐上茶湯初沸,水汽氤氳,茶香與紙張的氣息交融,竟釀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暖香。這暖香似故人低語,似往事輕拂,無聲無息間熨帖肺腑,安頓心神。
最愛還是夜讀。當暮色四合,雪落無聲,我便擰亮桌燈,展開一卷。萬籟俱寂之中,唯有書頁窸窣,如春蠶食葉,細密而持續。此時,那些沉睡于文字深處的古人,便從紙頁間悄然蘇醒,款步走入我的夜晚:東坡在雪堂圍爐煮酒,笑對平生煙雨;放翁于孤村僵臥,聽雪落下,鐵馬冰河入夢來;更遙想昔人“雪夜閉門讀禁書”時,那充滿快意的隱秘心境……他們的呼吸與嘆息,皆隨墨跡滲入我的血脈。每一頁翻動,都似推開一扇時空的門——或通往唐宋的月色,或抵達魏晉的竹林。寒夜原本漫長枯寂,卻因這無聲的對話,被填得飽滿而溫熱。偶有雪粒輕叩窗紙,簌簌如玉屑輕灑,仿佛天外寄來清冷的問候。我則以指腹輕輕摩挲書頁,以心神靜靜應答——此間自有隔世知音,縱天地孤寒,又何懼寂寥?
歲寒時節,萬物斂藏,人亦有蕭索之感。書齋之中,卻因這一爐火、一盞茶、一卷書,反得一片澄明而豐盈的小天地。書中蘊藏的智慧與深情,恰如爐中炭火,溫厚恒久,足以融化窗外千山積雪,亦可溫養胸中萬古長空。原來所謂“書香”,從來不止于紙墨之味,更是孤寂心靈與古今智者相逢時,那一道無聲映照的暖光,它不隨時令流轉而消減,反在歲寒深處,愈顯其幽遠與綿長。
讀書,于我而言,早已不是消遣,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對抗時間荒蕪與精神貧瘠的日常修行。在這信息爆炸、節奏飛快的時代,人們習慣于碎片化瀏覽、即時性反饋,卻漸漸遺忘了靜坐一隅、沉浸于一本厚書時緩慢而深沉的喜悅。然而,正是這種“慢”,才讓靈魂得以沉淀,讓思想得以舒展。當我捧起《陶庵夢憶》,隨張岱游西湖、觀燈市、品蟹羹,看他如何在國破家亡之后,仍以文字重建一座精神的江南。有時,一本書竟能成為命運的轉機。記得數年前一個同樣寒冷的冬夜,我正陷于人生低谷,心緒如亂麻。偶然翻到杜甫《秋興八首》中的“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那沉郁頓挫的詩句如一道閃電劈開混沌,讓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堅韌,并非無淚,而是在淚水中依然懷抱故園之心。那一刻,我仿佛與千年前那位漂泊詩人隔空相望,彼此眼中皆有理解與慰藉。書,就這樣在無聲中救贖了我。
夜漸深沉,合卷暫歇。推窗望去,雪不知何時已停,月光如練,靜靜鋪滿素凈的庭院。書齋內余溫猶在,茶煙將散未散,而我的心魂,卻早已隨著方才的閱讀,飄游過萬水千山,歷經了數重時空。歲寒雖凜冽,然有書為伴,則陋室可為華堂,孤燈亦能照徹人間清寒。這般心境,這般滋味,若非親歷此夜、此卷者,終究難以盡道。
窗外,風又起,掠過低垂的枯枝,奔向遠方的夜。而我輕輕掩卷,知道這個冬天,因為有了這些文字的陪伴,將不再漫長。
其實,讀書不僅是與古人對話,更是與自己內心的深度交談。每一次翻開書頁,都是一次自我審視與重構的過程。在他人故事中照見自己的影子,在哲思中厘清迷惘,在詩行間重拾對美的向往。書齋雖小,卻可納宇宙;紙頁雖薄,卻能承悲歡。在這個意義上,讀書能點亮內心那盞不滅的燈,照亮前行的路。
因此,愿我們都能在歲寒深處,為自己留一隅書齋,燃一爐心火,捧一卷好書。如此,縱使風雪漫天,亦能安然度冬,靜待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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