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八月十六。
天還沒透亮,北京城就醒了。
不是被雞叫醒的,是被一種更亢奮、更稠密的人聲給拱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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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紫禁城到宣武門,再到那個讓全城百姓又怕又盼的所在——菜市口,烏泱泱的人流像開了閘的渾水,推著擠著往前涌。
“讓讓!前頭瞅不著啦!”
“瞅啥?瞅個賣國賊咋下油鍋!”
“呸!虧咱以前還信他是個英雄……”
罵聲、議論聲、小孩哭鬧聲、小販趁機吆喝賣餑餑和茶水聲,攪合成一片嗡嗡的、滾燙的市井轟鳴。
空氣里飄著早點攤子蒸騰的水汽、汗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盛大“節日”的腥臊氣。
是啊,節日。對于崇禎三年的北京百姓來說,今天比過年還熱鬧。
他們要看的,不是煙花,不是戲臺,而是大明崇禎皇帝御筆親批、公告天下的大漢奸、大叛徒——袁崇煥,被千刀萬剮。
袁崇煥是誰?幾年前,他還是力挽狂瀾、讓滿洲辮子兵聞風喪膽的“袁督師”。
寧遠、寧錦兩場大捷,硬生生把后金鐵騎懟回了關外。
那時候,北京城的茶樓酒肆,誰不夸一句“袁蠻子是真虎將”?可轉眼間,虎將就成了引狼入室的奸賊。
皇太極繞道蒙古,破長城直撲北京,這賬,不知怎么就算到了千里回援、血戰不退的袁崇煥頭上。
議和通敵、擅殺大將、市米資敵……一樁樁罪名鐵板釘釘,由不得人不信。
尤其是那“引敵脅和”的罪狀傳開,北京城炸了鍋。
合著咱們擔驚受怕,九門戒嚴,差點讓人端了老窩,是你袁崇煥和東虜唱的一出雙簧?為了你那點權勢,拿全城百姓的命當籌碼?
恨,就這么種下了,在猜疑和恐懼的澆灌下,野草般瘋長。
所以今天,沒人同情。只有沸騰的恨意,等著看那個曾經的“英雄”,如何變成一堆碎肉。
日頭漸高,刑場周圍已是水泄不通。
維持秩序的兵丁滿頭大汗,用鞭子和槍桿胡亂抽打著往前擠得太狠的人。
監刑官在高臺上正襟危坐,面無表情。劊子手是個精壯漢子,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排雪亮的小刀,刀鋒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森森寒光。
“帶人犯——!”
一聲拖長了調子的嘶喊,壓過了鼎沸的人聲。
人群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浪潮。無數道目光,釘子般射向那個被押上刑臺的身影。
袁崇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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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想象中的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他穿著那身褪了色的舊官服,洗得發白,卻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頭發束得整齊,臉上甚至沒有什么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平靜地望向前方,越過黑壓壓的人頭,望向遙遠的天際。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也沒有憤怒,空茫茫的,像一口枯竭了太久的深井。
這平靜,反而激怒了臺下。
“狗漢奸!還裝鎮定!”
“袁賊!你也有今天!”
“剮了他!一刀刀剮!”
爛菜葉、臭雞蛋、土塊像雨點般砸過去,砸在他身上、臉上。他晃了晃,依舊站著,脊梁挺得筆直。
宣讀罪狀的官員聲音洪亮,一條條罪狀念出來,每念一條,臺下就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叫罵和唾棄。
袁崇煥微微閉了閉眼,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極苦澀的笑。從頭到尾,他沒說一句話。
“時辰到——行刑!”
最亢奮的時刻到了。
人群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無數張臉因為激動和某種扭曲的快意而漲紅。劊子手吐氣開聲,第一刀,精準地落下。
袁崇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悶哼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歡呼叫好聲中。血,涌了出來。
第二刀,第三刀……
慘烈的過程,無需細表。
總之,那曾守衛疆土、背負著“五年復遼”誓言的身軀,在無數昔日他曾誓死保衛的同胞面前,被一寸寸切割、零落。
最后一刀下去,人犯斷氣,才算完美。其間人犯若提前死了,劊子手是要受罰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從東邊挪到了中天。
歡呼聲、叫罵聲漸漸變了調。
起初是興奮,接著是刺激,然后……不知從何時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太久了,太慘了。
那臺上已不成人形的一團血肉,還在微微抽搐。濃烈的血腥氣彌漫開來,壓過了所有的氣味。
有人開始干嘔,有人臉色發白,悄悄往后縮。先前罵得最兇的幾個漢子,也啞了火,眼神躲閃。
原來,看著一個人被活生生切成碎片,并不是一件永遠都能讓人快意的事。
尤其當這個過程漫長到足以讓人從狂熱中冷卻下來,開始本能地思考“那究竟是一團什么”的時候。
但即便如此,依舊沒有人站出來說一句“夠了”。
沉默,成了大多數人的選擇。或許還有一絲殘留的恨意支撐,或許是不敢與眾不同,或許,只是麻木。
就在這時,人群的最外圍,靠近街角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頭發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撥開前面的人,面對著刑臺的方向,沒有擠進去看,也沒有叫罵。
他整了整自己破舊的衣襟,然后,在滿地塵土中,緩緩地、卻又極其鄭重地,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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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一個頭磕下去,額頭觸地,沾上了灰土。
“咚。”
第二個頭,腰背彎得很深,停留了片刻。
“咚。”
第三個頭,他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花白的頭發在秋風中微微抖動。
沒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血腥的刑臺上,或是在自己復雜難言的心緒里。
他就像河邊的一粒沙,刑場喧囂巨浪邊緣的一絲微弱漣漪。
他抬起頭,混濁的老眼里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
他望著刑臺的方向,嘴唇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說了三個字。
不是“袁督師”,不是“袁大人”,甚至不是“元素公”(袁崇煥字元素)。
他說的是:
“袁相公……”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關外寧遠城,一個普通小兵對那位與士卒同甘共苦、常常一身舊袍巡視城墻的主帥,最樸素、最親切的稱呼。
老者姓佘,無名,關寧軍中的一個老兵。寧遠大戰時,他就在城頭上,跟著那位“袁相公”,用紅衣大炮,轟退了努爾哈赤。
他記得城頭上凜冽的風,記得震耳欲聾的炮聲,更記得烽火硝煙里,主帥那堅定如山的身影和嘶啞卻不容置疑的命令:“后退者斬!寧遠,我與諸君共存亡!”
后來他傷了腿,退伍回了京郊老家。他不懂朝廷里那些復雜的黨爭,也不明白“議和”、“通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當年在關外,是真有一個人,帶著他們這些丘八,守住了大明的疆土,讓身后的百姓,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今天,全城的人都說那個人是漢奸。
他不信。
可他一個瘸腿的老兵,能做什么呢?他買不起紙錢,備不起祭品,甚至不敢大聲說一句“冤枉”。
他只能來,在這舉世皆狂的日子里,在這所有人都向刑臺吐唾沫的時候,找一個人少的角落,安安靜靜地,磕三個頭。
送一送他的“袁相公”。
磕完頭,佘老兵撐著地,費力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然模糊的刑臺,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依舊喧囂卻仿佛驟然空洞了的街巷盡頭。
他沒有回家。他直接出了城,去了亂葬崗。
之后的事情,是另一個傳奇的開始了——他散盡家財,冒著滅門的風險,從劊子手和野狗口中,偷回了袁崇煥僅剩的頭顱,埋在了自家的后院。
并留下遺訓:佘家子孫,世世代代,為袁督師守墓。
這一守,就是整整十七代,四百多年。從明到清,從民國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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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故事講完了。菜市口的歡呼與沉默,史書里記了一筆。那震天的罵聲,也隨風散了。
只有那三個無人注意的響頭,和之后四百多年不曾斷絕的香火,在另一本更厚重的書里,沉默地滴答作響。你說,到底哪邊的聲音,才算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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