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年間,長安。
博陵崔氏的少年崔顥,進士及第才二十歲左右,按理說該一路開掛;結果呢?
官不大,名聲倒先“炸”了——嗜酒、好博、還被人說“無士行” 。
誰能想到,幾年后他到武昌黃鶴樓隨手一寫,竟把七律寫成“天花板”,連李白登樓想題詩都只能嘆一句:“崔顥題詩在上頭。”
一個被罵“輕薄”的人,憑什么寫出唐詩第一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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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少年進士”并不等于穩穩成名
盛唐的長安,從來不缺少年天才。
崔顥出生在博陵崔氏,門第顯赫,卻不是那種靠祖蔭混日子的子弟。
他少年即以才名動人,二十歲左右便登進士第,這在唐代文壇已經屬于起跑即領先的履歷。
少年得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未經人世坎坷,就已經被推上舞臺中央。
這本該是一個典型盛唐文人的開局:少年登科、入仕、結交名流、詩名漸起。
但事情并沒有沿著這條路徑發展。
他確實入仕,卻沒有迅速成為顯要人物;也確實有才名,卻始終沒有穩固的名望位置。換句話說,他擁有成名條件,卻沒有成名狀態。
這在盛唐其實很常見——科名解決的是入場券,不解決地位。
真正的地位,來自長期聲譽,而聲譽來自圈層評價。
而崔顥恰恰在這里遇到阻力。
史書記載,他性情放縱,好酒、好博,時人對其評價并不完全正面 。
于是形成一種微妙局面:
他的才華被承認,但人格標簽開始覆蓋才華。
在盛唐文壇,這比不會寫詩更麻煩。
因為詩人不僅要寫得好,還要像個詩人。當社會對一個人的印象先入為主時,他寫出的詩也會被帶著預設去閱讀。
經歷如何把他的詩推向“盛唐氣象”
一個詩人的轉變,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
崔顥早年的創作,多帶著盛唐初期的輕盈與艷麗氣息。
這不僅是個人選擇,也與他的人生階段有關。
少年得志,生活尚未經歷真正的挫折,詩歌自然偏向情思、閨情與日常感受。可隨著時間推移,現實逐漸改變了他的寫作方向。
首先,是仕途的不順。
雖然早早登進士第,但崔顥的官職長期不顯,仕途并沒有像才名那樣順利展開。
他先后擔任縣尉等職,直到天寶年間才升至司勛員外郎,整體來看屬于中層官員,并未進入權力核心。
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讓他的生活經驗逐漸從“少年才子”的自信,轉向對人生無常的體認。
其次,是空間的改變。
古代詩人往往通過游歷完成自我更新。
離開長安的社交圈之后,崔顥走向更廣闊的地理空間:山川、江河、邊地、軍旅。
自然景觀與現實社會的交織,使他的詩歌視野明顯擴大。
早年的室內情緒,被外部世界的廣闊景象替代,語言也從細膩柔美轉向開闊雄渾。
這種變化,并不是簡單的風格升級,而更像是生命經驗的沉淀。
在新的創作階段中,他開始減少單純的情愛敘事,轉而關注時空、歷史與人生的縱深感。
詩中常見的,不再只是人物之間的情緒,而是人與天地之間的關系。
山川的遼遠、時間的流逝、故鄉的遙不可及。
這種視角變化,使他的作品逐漸脫離早年的“浮艷”評價,進入盛唐詩歌更具力量的一面。
《唐才子傳》中后來所說的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其實并非晚年突然頓悟,而是長時間積累的結果。
仕途壓力、游歷見聞與個人心境的成熟,共同推動了他的詩歌轉型。
當這種轉變完成之后,崔顥的創作已經具備一種新的氣質,既保留盛唐的明朗,又多了一層蒼茫與沉思。也正是在這樣的階段,他走到了武昌的黃鶴樓。
那首改變他文學地位的詩,正在醞釀之中。
為什么《黃鶴樓》能封神——它強在“氣象”和“落點”
真正讓崔顥從有爭議的詩人躍升為文學史坐標的,并不是他的履歷,而是一座樓,一次登臨。
那一天,他來到武昌黃鶴樓。
于古代詩人而言,登樓并不是簡單的觀景活動,而是一種典型的詩歌場景:高處、遠望、江水、古跡,本身就帶著歷史與現實交錯的意味。
許多詩人登樓題詩,但真正能留下千古名篇的,卻極少。崔顥的獨特之處,在于他把“景”寫成了“時間”。
《黃鶴樓》開篇從傳說入手:“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這一句并沒有急著描寫眼前風光,而是先把讀者帶入歷史的空曠之中。
仙人已去,樓還在——空間未變,時間已逝,整首詩的情緒基調在開頭便被確定下來。
接下來,“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時間感被進一步拉長。
詩人不寫個人情緒,而是讓讀者先感受到一種超越個人的蒼茫:千載白云,緩慢流動,仿佛歷史本身。
直到此時,詩才真正轉向眼前。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這兩句突然落地,從神話與時間回到具體的空間:樹木清晰、洲渚可見,景物明亮而具體。
由虛入實,使得詩歌節奏產生明顯轉折,也讓讀者從空曠的歷史感中重新站回現實。
最后兩句,“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情感才真正顯露出來。
這是一種非常克制的寫法:詩人沒有在開頭直接表達思鄉,而是先讓讀者走完“歷史—自然—現實”的路徑,最終才抵達個人心境。
當夕陽降臨,江面煙波迷離,所有前面的景與時間,都自然匯聚成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
正是這種結構,使《黃鶴樓》超越了普通的登臨詩。
它不是單純寫景,也不是單純抒情,而是在有限的八句中完成了一次層層推進:由傳說到現實,由遠古到當下,由天地到人心。
讀者感受到的,不只是一個人的思鄉,而是盛唐時代中隱約浮現的歷史感與人生蒼涼。
也難怪后人把它視為七律中的高峰。
在黃鶴樓上,崔顥似乎終于擺脫了早年的爭議標簽。
那些關于“輕薄”的評價,在這首詩面前顯得無關緊要——因為真正決定一個詩人地位的,從來不是傳聞,而是作品本身。
關于《黃鶴樓》,流傳最廣的一段故事,幾乎人人耳熟:李白登臨黃鶴樓,本欲題詩,卻看到崔顥已在樓上留下詩作,于是嘆服擱筆。
李白的詩歌風格,以想象力縱橫、氣勢飛揚著稱,他的登臨詩往往強調個人情感的噴涌與浪漫氣質。
而崔顥的《黃鶴樓》卻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路徑:克制、結構嚴密、情感遞進,像是一條緩慢鋪開的江流。
兩種風格并無高下,但在黃鶴樓這一具體空間中,崔顥先一步把景與情的可能性幾乎寫盡,使后來者很難再找到新的突破點。
從文學角度看,這并不是誰壓倒誰,而是題材被寫到極致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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