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愚園路丨陳品磊口述：陳氏家族民族工商業抗爭與傳承

歡迎走進“閱讀愚園路”口述史連載。在這里，愚園路靜安段的法桐濃蔭、老洋房肌理與街巷印記，皆是時光的饋贈；更因靜安寺街道的深耕與記錄，讓一代代居民的生活故事成為這條百年馬路最鮮活的底色。我們循著街道的步履，聆聽鄰里溫情、家族記憶、藝術傳承與日常堅守，描摹愚園路低調、務實、包容的街區品格。每一段講述，都是城市文脈的生動延續。讓我們一起，在故事中讀懂靜安愚園路，感受一座街區的溫度與底蘊。

“誠無悔，恕無怨，和無仇，忍無辱”的十二字家訓，是陳氏家族精神根基與華成企業穿越困境的底氣。他們的故事，不僅是一家企業、一個家族的沉浮，更是中國近代民族工商業逆境求存、變革圖強的生動史詩。

人物簡介

陳品磊，1963年生，民族工商業者陳楚湘之孫，涌泉坊居民。

【相關簡介】

陳楚湘（1897—1973），愛國實業家，民國時期創辦福和煙草公司、華成煙草公司，成為抗戰前國內規模最大的民族卷煙企業之一。

涌泉坊，愚園路395弄，由陳楚湘投資建造，1936年建成，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

1970年代，十歲的陳品磊和爺爺陳楚湘

涌泉坊

愚園路——家族之“根”

陳楚湘：

從英美學徒到民族煙業巨子

清末上海，洋行林立。我的太爺爺陳文鑑從浙江鎮海來滬謀生，初為洋行貨船賣些日用品。他察覺煙草人人抽、日日用，是穩當營生。1919年，他創辦“興業煙公司”，雖規模微小，一開始僅一臺機器，所產“金鼠牌”香煙銷路一般，卻成為陳家投身民族煙草實業的“第一粒火種”。

爺爺陳楚湘1897年出生于寧波鎮海，12歲跟隨父親陳文鑑來上海。1916年，19歲的他為減輕家庭負擔，輟學進入英美煙草公司當學徒。雖月俸微薄，但他志在學本事：記賬、跑渠道、拆解經銷體系，密密麻麻記滿小本子。1919年回興業煙公司幫他父親打理生意，逐漸成為父親的得力臂膀。

爺爺先后娶了兩位夫人，育有十一名子女。陳家子孫按“其品秉正”字輩排行，我父親是“其”字輩，我是“品”字輩。

陳家花園：

亂世中的安全堡壘

涌泉坊既是家人居住的宅邸，更是維系情感、承載爺爺陳楚湘事業的記憶之地。

1934—1936年，陳楚湘在愚園路購買地皮，建成了“涌泉坊”。24號是爺爺與大祖母的核心住所，以“安全至上”為設計核心：加厚耐火磚砌筑，弄內掘五口十米深井，厚重鐵門配暗鎖，3米高圍墻加“戧籬笆”。

24號樓內部一樓為會客廳，設“紫檀廳”與“紅木廳”，是爺爺召開高層會議、接待重要客戶的主要場所。二樓設有主臥、書房，大祖母與她的胞弟童遜瑗在此居住，另專辟“煙樣室”，用于陳列香煙樣品。三樓為大祖母所生女兒和保姆的住所。四樓一角設誦經堂，是家族舉行祭祖與辭歲儀式的重要場所。18號為我的親祖母與孩子們居所，14號曾為伯叔輩住所。

涌泉坊24號陳家花園

陳家花園早期外觀

陳家花園早期室內照（陳品磊供圖）

涌泉坊：

源自靜安八景之一

“涌泉坊”之名，源自上海“靜安八景”之一古涌泉。當時建造整條弄堂時，一是因為靜安寺有涌泉，而弄堂里大約有五口井，據說與涌泉相通。另一個原因是，24號陳家花園的布局，濃縮了靜安寺的“靜安八景”。此外，對生意人來說，“涌泉”既寄托了財源永續的美好期許，更承載著對靜安歷史文脈的傳承。

如今，涌泉坊為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15幢西班牙式里弄住宅保存完好，紅瓦白墻、拱窗鐵藝依舊如初，吸引建筑學者、歷史愛好者與城市漫游者紛至沓來。涌泉坊之名既銘刻了城市記憶，也寄托了愚園路“源遠流長、生生不息”之愿景。

涌泉坊、永源浜和靜安寺的區位關系圖（底圖為1947年上海市行號路圖錄）

抵御外侮，挽回利權：

金鼠牌與美麗牌的國貨傳奇

金鼠牌：

借民俗打市場

1924年，27歲的陳楚湘與昔日同窗戴耕莘、曹慶華三人為實現“抵御外侮，挽回利權”的理想，成立了“福和煙草公司”。他避開與英美正面競爭，主打本土化：煙標印城隍廟飛檐，廣告喊“上海人抽上海煙”，渠道深入茶館、澡堂、小販。

恰逢1924年為甲子鼠年，陳楚湘果斷重啟“金鼠牌”。新煙標卡通金鼠抱元寶、祥云環繞，定價0.08銀元，不到中高端“紅錫包”一半。他親自調配云南與本地煙葉提香，堅持低價不低質。

“金鼠牌”的成功引來了商標紛爭。德商生產的“金駝牌”以品牌名字相近為由告“金鼠牌”商標侵權，但法院駁回了外商的起訴，反而為“金鼠牌”做了一次廣告。此事也警醒了陳楚湘。1927年，他立即為“金鼠”“美麗”注冊商標，成為上海首批完成登記的民族煙廠。

“金鼠牌”香煙

美麗牌：

明星代言與法律啟蒙

1925年，陳楚湘和戴、曹等幾位股東接盤華成煙廠，中國華成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就此誕生，同年推出新品牌“美麗牌”香煙。他委托畫家謝之光設計高端煙標，靈感來自京劇名伶呂美玉在《失足恨》中的劇照，定名“美麗”。憑《申報》整版廣告、南京路巨幅海報，首批500箱三天售罄。

但謝之光創作時，未獲呂美玉本人授權。1927年，呂美玉因丈夫魏廷榮（留法法律人）授意以侵犯肖像權起訴“美麗牌”，索賠10萬銀元，轟動滬上。

有趣的是，官司反引“明星效應”：“抽美麗牌，就是支持呂美玉”，銷量反升50%。陳楚湘恪守“誠恕”家訓，主動致歉，誠意和解，約定：此前爭議以2萬大洋付清，此后“美麗牌”每箱付0.5銀元使用費。1933年，魏廷榮因涉青幫事務隱退主動解約，華成又出資2萬銀元買斷肖像永久使用權。

這次訴訟意義深遠，推動1930年《民法》首次明文確立肖像權，喚醒社會知識產權意識，亦開創中國“明星代言”先河。“美麗牌”30年代年銷穩超3萬箱，與“紅錫包”分庭抗禮，寫下國貨傳奇。

印有明星呂美玉頭像的“美麗牌”煙卷煙標

“美麗牌”煙標（謝之光設計）

民國時期“美麗牌”香煙廣告

風雨共擔，與國共進：華成的時代選擇

戰時擔當：

安撫職工、共度時艱

1937年淞滬抗戰爆發，華成總廠被炸毀，生產停擺。陳楚湘當即給大家承諾：“一定盡快重建新廠，大家放心！”同時，他還在公司總部食堂辦起了無償施粥點。這個暖心的舉措一直堅持到新廠建成。

到了1939年，華成在戈登路（現江寧路）購地另建新廠。1942年新廠建成，即便當時環境艱難，大家也咬牙把生產撐了下來。1945年抗戰勝利后，外國卷煙大量傾銷，國幣貶值，華成又一次面臨危機。爺爺主動安撫職工，并給每位職工發了一雙象牙筷，承諾“只要我有飯吃就一定餓不著你們”。公司在全體員工的同心協力下，成功度過危機。

新中國時期

公私合營轉型

1952年，華成煙草公司向政府申請公私合營，1955年秋實現公私合營。1956年1月28日，陳楚湘在《新聞報》發表文章：“我們響應了號召，提早實現了全市私營工商業的公私合營……希望將來普天同樂……我們適逢其時，生在這個新時代里，真是一個幸運兒。”

陳楚湘以民族大義為重，堅定主張順應國家發展大勢。他表態：“華成的發展離不開國家的扶持與百姓的信賴，實行公私合營是順應社會主義改造大勢、助力國家工業化建設的必然選擇。”

合營后，他主動將個人股份降至40%，安排老員工持股；捐10臺老卷煙機給煙草博物館；推動技改，日產量從5萬支躍至10萬支。1956年，華成并入上海卷煙廠，“華成”之名雖退出，但其精神與經驗已融入上海煙草發展脈絡。

晚年任上海市政協委員。1957年六十壽辰，他在上海人民廣播電臺呼吁臺灣工商界：“兩岸同根同源，盼共促統一，讓民族工業在和平中發展。”1973年冬逝世，享年76歲。后來，有些老工人追憶說：“華成煙草公司的工資一直是上海最高之一，他將員工視為‘親人’。”其待人以誠、處事以和的風范，成為從業者的精神榜樣。

誠恕和忍，立身之本

新中國成立后，爺爺的兩個弟弟赴港開辦“香港福和煙草公司”，歷經百年經營，始終堅守民族實業初心，直至2025年清盤停業，共經營了101年。其間，保持持續盈利，見證了陳氏家族“誠信經營”的商業傳承。

如今，陳氏后人散居滬、港澳及海外，涉足教育、文化、科技等行業領域，雖無人再入煙草業，但“誠恕和忍”家訓代代相傳。每年春節，必重溫太爺爺拓荒、爺爺求索的故事——那是我們家族的根脈所系。

作為孫輩，我自幼耳濡目染爺爺陳楚湘的故事。爺爺留下的經營理念和人生智慧，可凝為三大內核：

“以心換心”的勞資觀：爺爺說：“工人將全家生計托付于我們，豈能辜負？”抗戰停產時，他變賣家產發員工生活費，組織家屬手工謀生。他把員工當親人，員工視廠如家。家訓由此：“善待身邊人，方能行穩致遠。”

“誠信為本”的商德觀：“不欺人、不欺心”是陳家底色。太爺爺陳文鑑曾燒毀整批霉變煙葉、爺爺陳楚湘拒售瑕疵包裝煙：“寧可毀之，也勿售之”。誠信是刻進骨子里的。

“實業振興”的愛國情懷：爺爺帶領華成在“五卅”運動中借國貨浪潮破除外資壟斷，抗戰時期安撫職工，到新中國成立后率先響應公私合營，將畢生心血融入國家發展。

陳氏家訓十二字：誠無悔，恕無怨，和無仇，忍無辱。

時代在變，行業在換，但守住這十二字，陳家薪火，永不熄滅。

根在愚園路，心向家國天。這，就是我們陳家的故事。

陳氏家訓圖（陳品磊供圖）

以上內容節選自《愚園之源·靜安愚園路文化口述史》。

記者：邢蓓琳

編輯：路景斕

資料：靜安寺街道

轉載請注明來自上海靜安官方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