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燼,白頭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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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三月,總浸在煙雨里,像一幅暈開了的水墨畫,濕軟得能擰出相思來。我叫沈清辭,那年及笄前夕,在城郊的竹林里,遇見了顧晏之。
他彼時一身銀灰勁裝,沾著泥污與血點,額間滲著冷汗,靠在竹干上,腰間的佩劍半懸著,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濁音。春雨淅瀝,打濕了他的發(fā)梢,也打濕了他眼底未涼的鋒芒。我心下一軟,命晚翠扶他回了竹林深處的別院——那是父親為我靜養(yǎng)所置,平日里鮮少有人來。
往后半月,我每日辰時起身,煮一碗紅豆羹。那是母親生前教我的方子,紅豆要提前浸上三個時辰,加冰糖慢熬,熬到豆子軟糯,湯汁濃稠,盛在白瓷碗里,紅得透亮,甜得綿長,母親說,紅豆寄相思,熬得越久,情意越沉。我煮給顧晏之,看他放下一身鋒芒,捧著瓷碗,眉眼溫柔,輕聲道:“清辭,這是我吃過最甜的東西。”
他說他是將門之子,奉命押送糧草途經(jīng)江南,遭人伏擊與部下走散。他給我講邊關的風,講沙場的月,講千里冰封的荒原上,將士們舉著兵器吶喊的模樣;他教我辨認劍穗的紋路,教我握劍的姿勢,指尖偶爾觸到我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惹得我臉頰發(fā)燙,慌忙垂下眼睫。晚翠總在一旁偷笑,我知道,我眼底的歡喜,藏不住了。
他傷勢漸愈的那日,煙雨停了,陽光透過竹影,灑在庭院里,落在他肩頭。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玉佩上鑲嵌著一顆圓潤的紅豆,紅得發(fā)亮,觸手溫潤。“清辭,”他聲音低沉,帶著少年人的鄭重,“此紅豆,是顧家祖?zhèn)髦铮囊庀嗨疾桓摹4移蕉ㄟ呹P,卸甲歸田,必以十里紅妝,登門求娶。往后余生,我陪你煮紅豆羹,陪你看江南煙雨,與你共白頭。”
我攥著那枚紅豆,指尖微微發(fā)顫,淚水險些落下來。我回贈他一方親手繡的手帕,帕角繡著兩顆相依的紅豆,針腳細密,藏著我滿心的情意。“顧郎,我等你。”
他策馬離去的那日,渡口的風帶著濕氣,他穿著鎧甲,身姿挺拔,勒馬回望時,目光灼灼,似要刻進我的骨子里。“等我!”他的聲音隨風飄來,漸漸遠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江南的煙雨盡頭,我依舊站在原地,手中緊攥著那顆紅豆,掌心被硌得發(fā)疼,卻不及心中歡喜的半分。我以為,這場相遇,是上天的饋贈,我以為,他許我的白頭,終會如期而至。
歸府后,我將紅豆貼身收好,藏在錦盒里,每日晨起,便取出摩挲片刻,再坐下繡紅豆手帕。起初,他會托人捎來書信,信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字里行間,皆是邊關的近況,皆是對我的思念。“清辭,邊關的雪很大,想起你煮的紅豆羹,便覺暖意融融。歸期不遠,勿念。”“清辭,今日打了勝仗,待平定此處,我便向陛下請辭,早日歸你身邊。”
我把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收好,讀了一遍又一遍,淚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也暈開了我滿心的期盼。我依舊每日煮紅豆羹,煮好后,盛在他用過的那只白瓷碗里,放在窗邊,像是等他歸來,便能一飲而盡。晚翠勸我,不必日日煮,可我總說,萬一他明日就回來了呢?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書信漸漸少了,從一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再到后來,便沒了音訊。江南的煙雨依舊,可我眼底的歡喜,卻漸漸被不安取代。我每日對著紅豆祈禱,對著窗外的竹林落淚,淚水滴落在紅豆上,似是要將那抹深紅,泡得愈發(fā)濃烈,也似是將我的相思,一點點熬進骨子里——原來,母親說的沒錯,紅豆熬得越久,情意越沉,可這份沉,到后來,竟只剩下苦澀。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那日,府中突然闖進一群官兵,宣讀圣旨,說父親為官不清,誣陷忠良,被削去官職,沈家被抄家。一夜之間,昔日繁華的沈府,變得狼藉一片,父親被押入天牢,母親留下的遺物,被搜掠一空,唯有我貼身藏著的那顆紅豆,僥幸得以留存。
后來,父親在天牢中病逝,我與晚翠帶著僅剩的一點銀兩,被迫離開江南,遷往北方的一座小鎮(zhèn)。顛沛流離的路上,風雨兼程,我始終將紅豆緊緊攥在手中,哪怕食不果腹,哪怕衣衫襤褸,也從未想過丟棄。那是顧晏之許我的承諾,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
小鎮(zhèn)的日子,清貧而孤寂。我靠著繡紅豆手帕換錢糊口,每繡好一方,都會默念一遍他的名字,指尖撫過帕角的紅豆,仿佛就能感受到他的溫度。鎮(zhèn)上的人見我孤身一人,模樣溫婉,便有人來提親,勸我改嫁,找個好人家,安穩(wěn)度日。可我都婉拒了,我說,我心有所屬,我要等他回來。
他們都說我傻,說那人許是早已忘了我,許是早已在邊關另娶她人,可我不信。我依舊每日煮紅豆羹,依舊繡紅豆,只是那紅豆羹,漸漸沒了當年的甜,只剩滿心的苦澀,每一口,都似是相思熬成的淚;那繡出的紅豆,也漸漸沒了往日的鮮活,針腳里,滿是孤寂與落寞。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江南的煙雨,我已記不清模樣,掌心的紅豆,卻被我摩挲得光滑發(fā)亮,褪去了最初的鮮亮,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靈動嬌俏的閨閣少女,鬢邊生出了幾縷白發(fā),眼角也有了細紋,晚翠也添了幾分滄桑,唯有那份相思,依舊未改,像一株生長在心底的藤蔓,纏繞著我的五臟六腑,日夜不休。
那日午后,陽光正好,我坐在屋門口,繡著一方手帕,帕角是一顆孤懸的紅豆。忽然,一位身著舊軍裝的老者,拄著拐杖,輾轉找到我院中。他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眼神渾濁,卻在看到我手中的紅豆與手帕時,猛地頓住,老淚縱橫。
“你……你就是沈清辭姑娘?”他聲音顫抖,語氣中滿是愧疚。
我心頭一緊,攥著紅豆的手,猛地用力,指尖泛白,輕聲問道:“老丈,你認識顧晏之?”
老者聞言,哭得愈發(fā)厲害,他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哽咽著道:“姑娘,我是顧將軍的副將,我叫林勇。顧將軍……顧將軍他,七年前,就在雁門關的戰(zhàn)事中,戰(zhàn)死沙場了。”
“戰(zhàn)死沙場”四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猛地刺穿了我的心臟,疼得我渾身一震,手中的紅豆滑落,滾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我呆呆地站著,半晌,才緩緩彎腰,撿起那顆紅豆,指尖撫過它溫潤的表面,嘴角露出一抹凄涼的笑,淚水終于忍不住,洶涌而出,砸在紅豆上,砸在帕角的紅豆上。
“戰(zhàn)死沙場……”我喃喃自語,重復著這四個字,“他說過的,他說要平定邊關,要娶我,要與我共白頭的……他怎么能食言?”
林副將抹了抹淚水,愧疚地說:“姑娘,對不起,我來晚了。當年,顧將軍為了掩護部下撤退,孤軍奮戰(zhàn),身中數(shù)箭,戰(zhàn)死時,還緊攥著你繡的這方手帕。戰(zhàn)事混亂,我僥幸存活,卻因路途遙遠,戰(zhàn)亂不斷,遲遲未能將消息告知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今日,終于找到了……”他從懷中取出一方褪色的手帕,正是我當年贈給顧晏之的那方,帕角的紅豆,早已被血跡浸染,卻依舊清晰可見。
我接過手帕,指尖撫過那熟悉的針腳,撫過那浸染的血跡,淚水流得更兇了。原來,他沒有忘,原來,他一直記得我,原來,不是他不回來,是他,再也回不來了。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相思,那些年熬的淚,終究,都成了一場空。
林副將留下一些撫恤金,再三致歉后,便轉身離去了。庭院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抱著手帕,攥著紅豆,站在陽光下,淚水模糊了雙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江南的煙雨,邊關的風,他許我的白頭,終究,都成了泡影。
從那以后,我依舊每日煮紅豆羹,依舊繡紅豆。只是,我不再盼著歸人,不再對著紅豆祈禱,只是機械地煮著,機械地繡著。那紅豆羹,熬得越來越久,越來越苦,像極了我余生的歲月;那繡出的紅豆,愈發(fā)孤單,再也沒有兩顆相依的模樣,只剩一顆孤懸的紅豆,在帕角,默默訴說著無盡的相思與遺憾。
又過了二十年,晚翠走了,走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勸我放下,勸我好好活著。可她不知道,我的心,早在顧晏之戰(zhàn)死沙場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死了。我守著一間小小的茅屋,屋中擺滿了我繡的紅豆手帕,每一方,都藏著我的相思,每一方,都刻著他的名字。貼身的錦盒里,那顆紅豆,依舊光滑發(fā)亮,那方手帕,依舊被我珍藏著,從未離身。
晚年的我,視力漸差,手腳也不再靈便,煮一碗紅豆羹,要耗費許久的力氣,繡一方手帕,要花上幾日的時間。可我依舊堅持著,每日煮一碗紅豆羹,放在窗邊,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每日繡一方紅豆手帕,像是在訴說一段永遠不會落幕的相思。
冬日的清晨,大雪紛飛,覆蓋了整個小鎮(zhèn),一片潔白。茅屋的窗臺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紅豆羹,紅得透亮,卻再無人品嘗。我坐在窗邊,雙目微閉,手中緊攥著那顆紅豆,懷中抱著那方手帕,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釋然。
顧郎,我等了你三十年,煮了三十年紅豆羹,繡了三十年紅豆,熬了三十年相思淚。如今,我老了,鬢發(fā)全白了,終于,可以去見你了。只是,終究沒能等到你,沒能等到你許我的白頭,沒能等到我們一起煮紅豆羹,一起看江南煙雨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將這世間所有的相思與遺憾,都掩埋。我輕輕閉上雙眼,指尖的紅豆,依舊溫潤,懷中的手帕,依舊熟悉。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煙雨,看到了那個身著勁裝的少年,他策馬而來,眉眼溫柔,輕聲對我說:“清辭,我回來了,我陪你共白頭。”
可終究,那只是一場夢。
紅豆熬成相思淚,無人與我共白頭。
這一世,我守著一場未完成的約定,守著一顆紅豆,守著無盡的相思,孤老一生。往后余生,若有來生,我不愿再遇見他,不愿再煮紅豆,不愿再熬相思淚,只愿,能尋一人,平淡相守,共赴白頭。可我知道,來生,我依舊會等他,依舊會為他煮紅豆,依舊會為他熬盡相思淚——只因,那年江南煙雨里的相遇,早已刻入骨髓,只因,他許我的白頭,我記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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