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悶熱的重慶街頭,一個女人牽著大兒子,懷里抱著小兒子,慌不擇路地跑進了一條死胡同。
她走到一家孤兒院門口,猛地停下腳步,把懷里那個一歲多的孩子越抱越緊,卻轉身把大兒子推向了孤兒院緊閉的大門。
所有人當時都猜不透,這個連一塊糖都舍不得吃的苦命女人,為啥要把親生骨肉當包袱甩掉,卻把另一個女人的孩子當命一樣護著。
01
云陽縣那條老街上的石板路,常年透著一股子陰冷潮濕的氣息。那一年,年僅十六歲的譚正倫穿著一襲紅緞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搖晃的花轎里,被抬進了彭家的大門。
她那會兒根本不懂啥叫婚姻,只知道兩家人早早定下的婚約,就像一道死命令,把她這輩子直接拴在了一個叫彭詠梧的青年身上。這個男人長得憨厚,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拉不回來的倔勁兒。
彭家的日子過得緊巴,頓頓都是粗茶淡飯,連點葷腥都見不著。小兩口互相幫襯著操持家務,日子倒也過得安安穩穩。
沒過多久,彭詠梧考上了外地的學校,收拾行囊準備出遠門。譚正倫坐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幫他把行李包袱縫得嚴嚴實實,臨出門時還拉著他的袖口千叮嚀萬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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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當時向她保證一定會回來看她。譚正倫也咬著牙表態,讓男人只管在外面安心讀書,自己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把這個家死死守住。
這不就是古代苦守寒窯的戲碼嘛,可她這一等,直接把青春熬成了白發。丈夫前腳剛走,家里所有的重擔就全砸在了她一個女人的肩膀上。
那時候她剛生下大兒子彭炳忠沒多久,身子還沒養利索,就得天天挽起褲腿下地干農活。上山揀柴火,下河挑井水,從早到晚連個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會從箱底翻出丈夫當年留下的一封舊信。那紙上的字跡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信里說重慶那邊的日子安穩,催著她帶孩子趕緊過去團聚。
可偏偏趕上彭炳忠染上了嚴重的麻疹,家里連買米的錢都得東拼西湊,哪還有閑錢出遠門。她只能托人回了封信,說明家里欠著一屁股債,加上孩子病重,只能等日子緩過勁兒來再去。
也就是這一次陰差陽錯的耽擱,直接把兩個人的緣分徹底斬斷了。云陽城里漸漸傳開了一些閑言碎語,街坊們都私下嘀咕,說她男人在外面干著掉腦袋的大事,但她半個字都不敢往外漏。
守著一個空殼子過日子,苦水全往肚子里咽,這叫活人受悶罪。她每天起早貪黑地干活,心里只留著一個念想,就是盼著男人哪天能突然推開那扇破木門,再喊她一聲正倫。
02
日子就這么硬生生地熬著,直到一封薄薄的信紙徹底把她的指望砸了個稀巴爛。那封信是她親弟弟寫來的,字跡工整但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重了會把她直接擊垮。
信里的內容就像一把軟刀子,一點點割開她的心口。弟弟在信里交代,姐夫在重慶那邊早就重新成了家,甚至連孩子都有了。
那個女人跟姐夫一樣,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做事的人。倆人一開始是為了掩護身份假扮夫妻,可這朝夕相處、出生入死的,假戲也就真做了。
原來當時兩邊斷了聯系,彭詠梧四處打聽,得到的消息都是說原配妻子已經在老家的戰火里沒了。等他知道妻子還活著的時候,木已成舟,什么都晚了。
譚正倫看完信,整個人直接癱坐在破舊的木椅上,兩根手指死死捏著信紙,關節泛著慘白。她腦子里全是一片亂麻,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是掉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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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開始在腦子里過電影,琢磨那個女人到底長啥樣,跟自己男人并肩作戰是個啥場面。她心里門兒清,這事兒怪不得任何人,在那種連命都保不住的年月里,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她逼著自己咽下這口窩囊氣,學著去接受那個女人的存在。她明白那個女人和自己男人一樣,都在干著救窮苦人的大事,如果換成自己,未必有那個膽量跟著男人去槍林彈雨里闖。
弟弟在信的最后,還帶了一句姐夫的交代,說希望她能去一趟重慶,把那個剛出生的孩子接回老家撫養。那個女人生下孩子后,根本沒法帶著個奶娃娃去執行任務。
替別人養骨肉還要搭上自己大半輩子,自古哪有這樣的原配,可她偏偏把這盤死棋走活了。譚正倫捏著那封起了毛邊的信紙,站在通往城口的那條青石板路上,懷里緊緊摟著親兒子炳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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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叫江竹筠,把親生骨肉托付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原配,這心腸得多硬,可這背后的無奈又有多深。譚正倫心里亂成了一鍋粥,但她知道,這趟門她必須出,這個爛攤子她必須接。
她連夜把家里僅有的幾件破衣服塞進包袱,拉著炳忠就踏上了去重慶的山路。這一路的顛簸她全咬牙扛了下來,滿腦子都是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
03
剛到重慶那幾天,連著下了好幾場透雨,滿大街都是泥水。譚正倫在女青年會的一間逼仄小屋里,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叫彭云的孩子。
小家伙才一歲多,臉蛋圓乎乎的,兩只眼睛又黑又亮,五官簡直跟彭詠梧年輕時候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這孩子一點都不認生,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她的粗布衣襟。
譚正倫的心口瞬間就軟了,她伸手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腦袋,一把將他緊緊抱在懷里。這屋子小得轉個身都能碰到墻,除了一張窄床就是一張破書桌,連個下腳的地方都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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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養活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她白天給人家洗衣服、縫縫補補,干盡了粗活累活換點口糧。到了夜里,倆孩子一左一右貼在她身旁睡著,她借著窗外的路燈光,還在一針一線地趕著零活。
一九四八年的重慶,大街小巷都透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到處都是抓人的消息,警笛聲天天在耳邊響,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要了人的命。
她整天提心吊膽,連門上的木板稍微響一下,都能驚出一身冷汗。她最怕有生人上門盤問這孩子的來歷,更怕敵人查出這孩子的親娘是誰,直接把孩子抓去當軟肋。
為了躲避特務的搜查,她帶著兩個孩子就像躲貓貓一樣,三天兩頭地換地方。從漏雨的破閣樓搬到工廠的廢棄宿舍,又從朋友家的柴房躲進沒人要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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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聽到街頭有動靜,她二話不說,抓起包袱拉著孩子就從后門溜。兩個孩子跟著她吃不飽穿不暖,時不時就發高燒,她只能在深更半夜等外面消停了,才敢偷偷摸出門去尋藥。
她學會了在下著大雨的黑巷子里,順著墻根摸到黑市藥販子那里,拿自己省吃儉用換來的銅板,買回幾包連名字都叫不全的草藥。回到家不管三七二十一,熬成苦水就往孩子嘴里灌,只求能把孩子的命給吊住。
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婦女,干著最苦的活,護著最危險的人,這叫沒文化但有骨氣。她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頭護崽的野獸,在滿是泥濘和危險的廢墟里,死死咬著牙不松口。
她抱回來的早就不單純是情敵的骨肉了。那是一個因為亂世隨時會丟掉性命的孤兒,是她打心眼兒里愿意用后半輩子去成全的一條小命。
04
那天夜里的空氣悶得能擰出水來,街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想發瘋。江竹筠被捕的消息早就傳開了,這事兒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隨時都會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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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正倫心里跟明鏡似的,特務們抓了江姐,下一步絕對是把整個重慶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彭云找出來用來要挾。彭云只要留在身邊,他們娘仨誰也別想活命。
她一手抱著彭云,一手死死攥著彭炳忠的手腕,在那些連路燈都沒有的黑巷子里亂竄。她舍不得大兒子,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平時懂事得讓人心疼。
炳忠經常在漆黑的夜里湊到她耳邊,輕聲細語地安撫她不要怕。可現在真到了生死關頭,她看著自己這兩手空空的窘境,根本護不住兩條命。
她最終還是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拐進了一條冷僻的胡同,停在了一家孤兒院的大門口。她慢慢蹲下身子,手哆哆嗦嗦地伸進口袋,摸出了一顆早就攥得化了邊的糖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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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平時從牙縫里省下來的,一直貼身帶著沒舍得給倆孩子吃。她把炳忠拉到跟前,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輕聲哄著讓大兒子在這里住上一晚。
小炳忠根本不知道這是要干啥,兩只手死死抓著她的粗布袖口,死活不肯松開。他帶著哭腔追問母親要去哪,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不安和惶恐。
譚正倫別過頭去不敢看兒子的眼睛,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她敷衍著說自己去買點菜,很快就回來接他,然后把那塊糖強行塞進兒子那攥得緊緊的小手里。
她交代兒子一定要聽話,隨后猛地站起身,轉頭就走,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沒走出幾步遠,身后就傳來了炳忠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這聲音像刀子一樣直接扎穿了她的耳膜。
炳忠邁著小短腿追了上來,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連聲嚷著不要糖只要媽媽。彭云在她懷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也嚇得直抽搭。
譚正倫的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她最后一次彎下腰,緊緊抱了抱親兒子。緊接著,她狠下心一把推開炳忠,快步走到孤兒院門口用力敲了幾下門,沖著里面探出頭的人喊了句這孩子叫彭炳忠,轉頭就扎進了黑夜里。
十月懷胎的骨肉推開,情敵的孩子死死抱緊,當媽的心不是鐵打的,是硬生生逼出來的血肉城墻。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步三回頭地在黑巷子里跑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偷偷摸回了孤兒院的墻根底下,蹲在濕漉漉的青苔上守了半宿。直到聽見院子里傳來孩子們打鬧的聲音,夾雜著炳忠帶著哭腔的笑聲,她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拖著麻木的雙腿離開。
這塊糖換來了兩個孩子的周全,也徹底買斷了她這輩子所有的好覺。那一夜的哭聲,成了她心里一輩子都化不開的濃血。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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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重慶的天終于亮透了。大街上全是敲鑼打鼓慶祝的人群,老百姓總算是熬出了頭,可譚正倫抱著彭云站在街角,眼里卻沒有半點喜氣。
她四處托人打聽,最后跑到渣滓洞那片被燒得焦黑的廢墟前,確切證實了江竹筠犧牲的消息。一年前,彭詠梧也已經在下川東的戰斗中丟了性命。
這下子,彭云真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了。譚正倫趕緊跑去孤兒院,把餓得面黃肌瘦的彭炳忠接回了身邊,看著這兩個半大孩子,她暗暗發了狠,就是討飯也要把他們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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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看她是個烈屬,又吃了這么多年的苦,想安排她去機關里干份安穩清閑的差事。可她二話不說直接推了,轉頭就申請去了重慶市第一幼兒園當個做粗活的保育員。
她去那里的理由非常簡單,彭云剛好到了上幼兒園的歲數,她得把這孩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才放心。至于國家發下來的烈屬撫恤金,她的做法更是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只領了彭云名下的那一份錢,把彭炳忠的那一份原封不動地退回了組織。她托人帶話過去,說國家剛穩當下來,到處都要用錢,自己有手有腳能干活,養得活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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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恤金只領一份,苦活累活一個人扛,不給國家添亂的硬骨頭,全長在了這位普通農婦身上。她從不在彭云面前提半句江姐的事,只是埋頭干活,把家里最好的一口飯都留給這個沒見過親娘的孩子。
直到后來有一天,學校組織孩子們看了一場叫《江姐》的話劇。彭云回到家時眼睛都哭腫了,譚正倫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瞞下去了。
她從破木箱底翻出江竹筠留下的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上。她點上香,拉著彭云跪在照片前,把那段血淋淋的真相一點點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
彭云聽完直接愣在原地,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轉身死死抱住譚正倫,哭著問她難道不是自己的親媽嗎。譚正倫一邊抹眼淚,一邊拍著他的后背,安撫他這輩子自己就是他的親娘。
從那天起,彭云就像換了個人,學習成績一路往上竄,最后直接考進了當時最難進的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親兒子炳忠也爭氣,考進了四川大學,畢業后直接留校當了教授。
兩個從泥地里滾出來的孩子,全都成了國家的棟梁。譚正倫這輩子的任務,總算是漂漂亮亮地交差了。
譚正倫這輩子吧,得從十六歲那頂紅蓋頭說起。就因為嫁給了那個眼神倔強的青年,她這大半輩子就全都搭進去了。一九七六年的一天夜里,她洗干凈頭發換上新衣服,滿心歡喜準備去北京看孫子,結果突發急病,再也沒醒過來。彭云和彭炳忠連夜趕回老家,喪事辦得干干凈凈,一點沒含糊。從十六歲出嫁到五十九歲離世,她這幾十年的活頭,全跟那句護住孩子的承諾死死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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