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窗臺
七月底,石嵐鎮進入一年里最悶的時節。
白天溫度很高,但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壓著一層看不見的云。空氣濕度大,衣服晾兩天都帶著潮氣。
上午九點,鎮醫院三樓婦科走廊很安靜。
王秀蘭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著檢查結果。紙已經被她反復折出細小的白痕。她盯著地面,不再看那張紙。
醫生剛剛說完結果。
她聽得見每個字,但拼不出完整意思。
她只記住一句話:
“需要盡早治療。”
她點頭,說了好幾次謝謝。
聲音很禮貌。
從醫院出來時,太陽正頂在頭上。
她走到公交站,沒有上車。她站在站牌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在講電話,有人拎著菜,有小孩背著書包跑過。
世界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她卻忽然覺得,所有聲音都離自己很遠。
中午,她回到家。
屋子收拾得依舊整齊。飯桌上兩副碗筷還擺著,筷子方向保持一致。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慢慢把其中一副收進柜子里。
她動作很輕。
像怕驚動什么。
下午兩點,她給弟弟打了電話,說自己最近身體不太好。
她沒有說原因。
弟弟在電話那頭說要不要去大醫院看看。
她說先觀察。
掛斷電話后,她坐在客廳。
電視開著,是一檔綜藝節目,主持人在大笑。她盯著電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聲音關掉。
房間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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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傍晚六點,馬尾女孩從學校回家。
她走到小區門口時,看見樓下停著一輛警車。旁邊圍著幾個人,低聲議論。
她放慢腳步。
有人說:
“好像是樓上那個陳老板家。”
她聽見這句話時,腳步停了一下。
樓道里空氣悶熱。
她往上走時,看見兩名警察站在五樓門口。鄰居們站在走廊另一頭,小聲說話。有人在嘆氣,有人用手擋著嘴。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身體本能地發冷。
她被鄰居阿姨拉到一邊。
阿姨聲音壓得很低。
“別往上走了。”
女孩問:
“怎么了?”
阿姨沒有立刻回答,只說了一句:
“出事了。”
救護人員很快抬著擔架從屋里出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
布角被風吹起一點,又很快落下。
馬尾女孩看見那一瞬間,喉嚨突然發緊。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想起那條河,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覺得頭暈。
她抓住樓梯扶手,站了很久。
晚上七點半,派出所封鎖現場。
警察在屋里做記錄。屋子依舊整齊,像什么都沒發生。窗臺旁邊擺著兩盆綠蘿,其中一盆葉子已經有點發黃。
桌上放著一封信。
字寫得很整齊,沒有涂改。
夜里,消息開始在小鎮慢慢傳開。
有人說她承受不了丈夫的事。
有人說她本來就身體不好。
也有人說,這種事遲早會出問題。
沒有人知道她最后幾個小時在想什么。
同一時間,云水閣照常營業。
前臺女孩刷手機時,看見朋友圈有人轉發消息。她抬頭看了一眼大廳,發現阿珊正站在窗邊發呆。
“你聽說了嗎?”前臺小聲問。
阿珊沒有回頭。
“聽說了。”
她聲音很輕。
這一晚,她接了兩單。
每一次結束后,她都會去洗手間洗手,洗得很久。水龍頭一直開著,水聲蓋住了外面的音樂。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鎮子里,很多人的命運其實互相牽著。
只是沒人愿意承認。
深夜十一點,灰色工作服男人坐在陽臺。
他也聽說了消息。
妻子在客廳嘆氣,說:
“太可憐了。”
他沒有回應。
他盯著樓下路燈,看見燈下飛著幾只小蟲,不斷撞向光源,又掉下來。
他忽然把臉埋進手里。
這是他第一次明顯地發抖。
第二天早上,王秀蘭的葬禮很簡單。
參加的人不多。親戚們低聲說話,沒人提病,也沒人提陳衛東。空氣里只有香燭味。
馬尾女孩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死亡不是新聞,不是故事。
它就在隔壁樓。
葬禮結束后,小鎮很快恢復正常節奏。
菜市場照常開門,外賣依舊在路上奔跑,洗腳城晚上照樣亮燈。
只有某些房間,開始長時間不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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