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筆話: 該怎樣便怎樣

山里的風，總是帶著股清冽的勁兒，吹得廟門口那盞長明燈忽明忽暗，燈焰掙扎著，卻始終不曾熄滅，像一顆在塵世喧囂里苦苦堅守的心。一位香客，滿心的困惑與塵世的疲憊，終于在這座深山古剎里，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得道高僧。他衣衫雖不華貴，卻洗得發白，眉宇間鎖著的愁緒，比這山間的云霧還要濃重。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大師，弟子心中有惑，輾轉難安。您得道之前，平日都做什么？”

高僧正低頭擦拭著一只粗瓷碗，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那碗里盛著的不是塵埃，而是歲月的沉淀。他頭也沒抬，聲音平緩得像山間的溪流，不急不緩，卻自有其深邃：“砍柴、挑水、做飯。”

香客一愣，似乎沒料到會是這般尋常得近乎粗陋的答案，這與他心中想象的高僧日常，那些誦經打坐、參禪悟道的玄妙場景，相去甚遠。他不死心，又追問了一句，語氣里多了幾分探尋：“那……得道之后呢？您平日又做些什么？”

高僧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手上的動作未停，仿佛那擦拭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修行：“還是砍柴、挑水、做飯。”

這下，香客徹底納悶了，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不解與失落，甚至帶著一絲被戲弄的委屈：“那……那您這得道，和沒得道，究竟有什么分別？怎么算是得道了呢？您做的，不還是那些俗事么？”

高僧終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計，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山巔的寒潭，深不見底，卻又澄澈見底，仿佛能照見人心里最深處的波瀾，照見那無數糾纏不清的念頭。他看著香客，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字字敲在香客的心坎上，像晨鐘暮鼓，振聾發聵：

“得道前，我砍柴時，心里總惦記著挑水的活兒，生怕水缸見底，耽誤了做飯；挑水時，又憂心著灶臺的柴火不夠，飯菜做不熟，餓著了自己；做飯時，腦子里又轉著明天得去哪片林子砍柴才好，哪的柴更耐燒。心，像只沒頭的蒼蠅，撞來撞去，沒一刻安寧。所以，砍柴不是砍柴，心在水桶里；挑水不是挑水，心在灶臺上；做飯也不是做飯，心在山林間。日子過得，全是焦躁與煩憂，一身的疲憊，卻不知疲在何處。”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香客，望向廟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一段遙遠的過往，那段被無數雜念撕扯的歲月。

“可得道后，我砍柴時，便只管砍柴，聽那斧頭劈開木頭的脆響，看那木屑如時光的碎片般飛濺，感受手心被斧柄磨出的溫熱與震顫；挑水時，便只管挑水，一步一個腳印，看扁擔在肩上悠悠晃著，聽桶里的水晃出歡快的節奏，感受水的重量與生命的律動；做飯時，便只管做飯，聞那柴火噼啪作響的香氣，看那灶膛里的火苗如精靈般跳舞，感受食物在火中慢慢熟透的溫暖。心，就在這手上，這眼前，這當下。所以，砍柴，便是砍柴；挑水，便是挑水；做飯，便是做飯。日子，也就踏實了，心，也就安了。”

香客聽完，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久久不能言語。他忽然明白，大師的得道，不是神通廣大，不是呼風喚雨，而是將一顆被無數念頭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心，重新拼湊完整，安放在了它該在的地方——不是過去，不是未來，而是這實實在在的此刻。

這世上，多少人像得道前的大師，甚至還不如。我們總在做著這件事，心里卻盤算著那件事；總在看著眼前，眼睛卻盯著遠方。我們焦慮明天的會議能否順利，憂心下個月的房貸怎么還，懊悔昨天那句話說得是否妥當，卻唯獨忽略了此刻手中這杯茶的溫度，忽略了身邊親人眼中的期盼，忽略了窗外那朵花開的瞬間。我們做了很多，忙得腳不沾地，卻好像什么也沒做好，什么也沒抓住，只留下滿心的疲憊與空虛，像一個不停旋轉的陀螺，看似忙碌，實則原地打轉。

原來，有時候你不成功，不是因為你做得少，也許你做了很多，計劃了一籮筐，設想了無數種可能，但想法太多，雜念太多，心太亂，像一池被攪渾的水，照不見月亮，也沉不下泥沙。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帶著對另一件事的牽掛，都帶著對結果的患得患失，如此，怎能將手里的事做到極致？怎能品嘗到做事本身的樂趣？

心若散了，事便成了影；心若聚了，影便成了事。砍柴時，便只管砍柴，那斧頭劈開的，或許不只是木頭，還有困住我們自己的，那重重疊疊的妄念。當我們不再被過去牽絆，不再為未來焦慮，只是全然地活在當下，專注于手頭的每一件小事，哪怕是砍柴、挑水、做飯，也能從中窺見大道的影子，感受到生命最本真的喜悅。

香客緩緩地跪了下來，不是跪拜高僧，而是跪拜自己那顆終于有所領悟的心。廟外的風，似乎也靜了，長明燈的火苗，穩穩地亮著，照亮了香客臉上釋然的淚痕，也照亮了那條通往內心安寧的路。他明白了，得道，不是遠離塵世，而是身在塵世，心卻如明鏡，照見萬物，卻不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