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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兵不抵觸AI。他的公司正在做一部騰訊投資的AI電影,而且已經開始做了。
“未來肯定是AI的天下。”他說,“因為現在拍戲太累了,一堆人搭景、布光、布機位,‘勞民傷財’,平臺也投得捉襟見肘。AI遲早會把這些事取代掉——因為它經濟,因為它高效。”
但這并不意味著徐兵會向什么東西妥協。
“從《紅色》開始我就是自己寫了,寫一個高興的,寫完之后找演員,找好了之后找錢,然后就拍,所以跟這個行業里的規矩不太一樣。我也有寫廢的戲,寫廢了就沒人投,沒人投就算了,也就不拍了。”徐兵說。
時代的浪潮一波一波從他身邊經過,但他玩得正嗨,不但不受影響,甚至都沒太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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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得干自己高興的事
在國產劇創作日益被數據、類型、明星裹挾的今天,徐兵是一個難以被歸類的名字。
國產劇愛好者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作品。他有公認的口碑之作:戰爭劇《紅色》豆瓣評分9.1,至今仍是許多人心中的民國劇白月光;年代傳奇《歡顏》豆瓣評分7.8,用公路片的骨架裝進一個少年的信仰漂流;去年上映的《華山論劍》中,他編劇的《東邪西毒》單元出圈,黃藥師與馮蘅那條僅數筆勾勒的感情線,是武俠世界里難得一見的驚鴻一瞥——克制、癡氣、不圓滿,卻讓人久久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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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兵最不愿意做的,就是重復自己寫過的類型。《歡顏》是公路片形態的民國傳奇,《在人間》被觀眾貼過賽博和奇幻的標簽,而改編自古龍小說《大地飛鷹》的《金色》是他“比著古龍的風格重新寫的一個武俠”。
寫《在人間》的時候更隨意,那是在《新世界》籌備期的二十天空當里,他閑不住,“我說寫個啥吧,就糊里糊涂寫了一大半”,擱了半年,又把最后兩集補完。寫完了也沒想好這是什么類型,賽博?奇幻?他不太關心。
這些年,平臺很喜歡給不同的編劇導演也打上后臺標簽。有的適合拍古偶,有的是懸疑劇之王。這樣的方式能更直接地匹配項目,也會讓導演們在自己熟悉的賽道里得心應手。但徐兵的“亂來”讓他逃脫了被標簽化,很多時候,他的作品甚至完全無法被歸類。比如《九重天》——將九個故事置于同一座土寨,“等于是九個電影”。九個故事,九種風格,要找九組不同的演員。
“平臺也從來沒有過這種先例。我寫的時候就覺得這戲可能是拍不了了,但是寫著高興也就寫下來了。”徐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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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類型隨心所欲,徐兵創作時的方式也稱得上不拘一格。劇作里一個人的名字起完之后,讓他說第一句話,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徐兵自己也不知道。“我寫第一集第一場的時候,不知道第二場發生什么,寫第一集的時候也不知道第二集發生什么。”沒有大綱,沒有預設,不存劇本,作品播出后還不看反饋——也許正因如此,他的故事里總能看到那種天馬行空又不失筋骨的自由。寫劇本對他來說,從頭到尾只是一件能讓自己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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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承諾,與一個“致幻”的世界
當然,徐兵身上也有其他揮之不去的標簽。比如他的原創劇本里,角色永遠共用同一串名字:徐天、賈小朵、鐵林、柳如絲……再比如他的作品難逃兩極評價,愛的人醉心于那種不講道理的浪漫、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以及被包裹在奇詭設定下的樸素人情;不愛的人則覺得云里霧里,不知他在講些什么。
戲,是現實中不會發生的事,是把壓抑的、隱忍的、求而不得的東西,在另一個世界里全部釋放。對徐兵來說,那個世界里有他的老朋友。“我把門一關,在自己的書房里頭,電腦打開,起了一個一個新名字,這個人叫徐天,這個人叫賈小朵。我像看到一個朋友一樣,這個朋友又回來了,我們一起共同做故事。這些人雖然不存在,但是對我來說都很熟。”
徐兵很難總結自己作品的主題。“你讓我說表達什么,我總結不出來。”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寫什么。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起點,那個起點大概是四個字:人生苦短。
“人生苦短,還有束縛。”他說,“環境對人的束縛,承諾、友情——這些東西越濃重,對人的束縛越強大。”這是他談起《金色》時隨口說出的創作起點,卻像一把鑰匙,恰好能打開他所有故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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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他的作品,不難發現那些被束縛的人。《歡顏》里徐天護送三根金條,一路被時代裹挾;《新世界》里三兄弟在北平解放前夕,被各自的選擇和身份逼到墻角;《在人間》的多重人格設定,披著奇幻的外衣,內核是人被自己的精神困境所縛。
“我覺得無論什么作品,還是找人的困惑是什么,人渴望的自由是什么,為什么會被束縛。”徐兵說,“有的時候這種事放在武俠世界里頭更好說。”
這也是他如此拍《金色》的原因。不是因為武俠翻拍潮來了,恰恰相反,徐兵對武俠有自己的理解。他知道那個“人都會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距離金庸劇霸屏的年代,二十年過去,觀眾早被更有想象力的東西喂飽。
所以他沒把武俠當武俠寫,也沒把民國當成民國寫。“無論是民國戲還是武俠戲,我都沒有給它當成一個類型寫。那些人和人之間的困惑、情感、自由,基本上都是現實情感。因為我就是個現代人,我在現實社會里生活。”
喜歡徐兵的人調侃他是“國產劇愛神”——他筆下的愛情總是寥寥數筆,卻讓人念念不忘。但他其實并不是個相信愛情的人。
“可能很多人在現實生活里不相信愛情,但是寫戲的時候又假裝自己很相信愛情,就弄得特別分裂。”他說,“我是打心眼里不相信愛情這件事,我認為愛情它就是個迷幻劑。”
他拿喝酒打比方:“為什么那么多人愛喝酒?因為喝完酒之后,責任、承諾、愛,都會被放大。‘一輩子咱倆是哥們了’——但喝完酒之后就不這樣了,又回到現實生活了。可是大家回頭還是愿意喝酒。”因為那個被放大的瞬間,讓人舒服。
“愛情基本上就是這種東西,是一個虛假的事兒。就因為它虛假,才能讓人暫時逃離現實。現實生活里,大家聊愛情就得說房子說車說嫁妝,太真了。我不相信愛情,但我認為愛情是個必需品。它可以致幻,讓你在幻覺里頭更舒服一些。”戲劇也是一樣。它可以成為那個讓人暫時逃離的致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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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徐兵在致幻的世界里,究竟想寫什么?或者說,他在那些被束縛的人身上,究竟想找到什么?
答案或許是:承諾。
“正常人總是有一些信仰的。我們的信仰可能就是家庭、朋友或者愛情,其實說到底就是承諾。”徐兵說,“你答應了一件事你就得做,做了之后倒不是為對方好,是在行使承諾的過程當中,你會覺得自己很牛。”
“現實生活里雞賊太多了,你不雞賊活不下去,或者活得不夠好。這些其實很牛的事,在現實生活里很少,所以劇里頭大家迷幻一下。”
迷幻的另一面,是療愈。
“寫戲還是現實生活里頭不會發生的事兒,或者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兒,在戲里頭讓它發生。這樣對我自己也有療愈作用。但是對別人有沒有療愈作用,我真的不敢說。我先療愈自己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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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妥協,還能怎么“活下來”?
從《紅色》開始,徐兵就不再接受委托創作了。
這是行業里最通行的路數:平臺或公司定一個題材,簽合同,付一筆錢,編劇寫大綱,然后等人來審核,審核通過,付下一筆錢。“但我十多年前就不這么干了,”徐兵說。
天天在劇本里“自由地飛”,徐兵的現實生活圈子卻很窄,行業里的活動、頒獎一概不參加,慢慢地也沒人叫他了。
在這個行業里,這是一條不太尋常的路。他不做委托創作,不研究市場,不關心數據,這些放在今天的行業環境里,聽起來像是一種奢侈。平臺講先例,講數據,講流量公式。一個既不迎合市場、也不研究觀眾的創作者,憑什么還能一直有戲可拍、有人愿意演、有平臺敢投?
但寫作對徐兵來說,不是一件以掙錢為目的的事,“你要以掙錢為目的,那寫的時候就得想著我不能白寫,得跟人去說這個項目去。”那樣的話,寫的時候就沒辦法“飛”著寫了。他也不圖被人認同,“你要想著要被人認同這件事,寫作可能就沒啥快感。”
幸運的是,確實有一批演員愿意陪他玩。那些跟他“在相同教育環境里長大的演員”,認同起來方便一些;還有一些在流量上待久了,想換個賽道試試,也愿意來冒個險。他拿著劇本去找演員,《在人間》找了趙麗穎,《金色》找了辛芷蕾。演員說愿意來,平臺自然就會跟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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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所有演員都吃他這套——很多人有自己成熟的賽道,“不想搭理我這種,風險也挺大,都正常。”
徐兵不妥協,但也從不抱怨。在當下的行業環境里,平臺做決策的邏輯其實不難理解。一個劇本好不好,說到底是個太虛的概念,誰來演,反而是更實在的衡量標準。有明星,有頂流,有先驗題材,有觀眾叫得上名字的演員,項目才能進入平臺的評估體系。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這套機制運轉的方式。平臺也有平臺的難處。它不是藝術機構,甚至不只是一個娛樂機構,它有它的生存邏輯。
“我算趕上好日子了,”他說,“你看我今年一甲子,六十了,到現在還有這么多好的團隊、好的演員在陪我玩,這還抱怨?抱怨時代抱怨平臺,有啥可抱怨的?”
他就是“玩一高興”。“先寫了高興,寫完之后要有運氣玩,那就找一堆人再玩一高興,不賠錢就行了。這就是我一直做事的邏輯。”
徐兵今年六十歲,三十歲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寫劇、做編劇,產量高到自己都數不清——可能三十部,也可能四十多部。“我根本不存我自己的東西,寫完了之后我就不要了。”這是一種“搬家”式寫作,寫完一部就離開,進入下一部。
就像徐兵自己的搬家經歷一樣。以前他在昌平虎峪有一個特別大的自建房,房子里的衣服家具一應俱全,他不想去了,也就再也不去了,東西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我再沒回去過,換了一個地方住了。”
“我這人就是這樣,一方面很戀舊,一方面說不要就不要了。我自己拍的戲我從來不看,自己寫的劇本寫完了之后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也不會去找,沒有就算了,再寫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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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對環境,他也是“隨時搬遷”的。這些年,行業的變化越來越快,長劇和短劇的爭奪還沒結束,AI已經站到了門口。一個劇集的誕生方式、觀看方式、甚至創作方式,都在被重新定義。有人焦慮,有人抵觸,有人忙著追趕。
徐兵對這些看得很開。他沒什么接受不了的事。他不抱怨短劇搶市場,他自己也刷短視頻,一刷刷三四個小時。“我不能因為我干長劇,就說它是個垃圾。那垃圾我為什么每天刷啊?”
他覺得長劇會不會死,歸根結底跟故事有關系。故事足夠好,大家愿意看長的;故事不夠好,短的也看不下去。他不替長劇操心。
對于兇猛而來的AI,徐兵也抱著隨遇而安的態度。等到AI徹底大眾化、徹底穩定的那一天,“最后拼的還是一個審美,你操作這件事的審美。AI是個工具,它不可能把我們這個行業所有人取代掉。”
就算有一天他寫的東西沒人演、沒人投了,他可能還是會寫下去。“因為我要不寫的話難受,也沒事干,還是會寫一些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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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兵
在這個AI正在重塑一切的時代,徐兵的活法提供了一種耐人尋味的樣本:不是對抗技術,也不是迎合技術,而是把技術當作工具,把創作當作自由,把自己當作尺度。隨波而不逐流,悅己即是世界。
不妥協的人怎么活下來?也許答案恰恰是:他從沒想過一定要活下來,他只是干著自己高興的事,順便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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