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歸紀】在魚米之鄉，“起魚”就是年

編者按：一年一度寒假冬歸，山河靜候游子，大地寫滿故事。中國式現代化不只是一紙藍圖，更是中國大地上無數具體而微的變遷。

長江日報開設《冬歸紀：2026青年學人春節返鄉觀察》（簡稱“冬歸紀”）欄目，青年學人暫別書齋，以散文筆觸記錄家鄉變化、年俗流轉、社會變遷，在熟悉的鄉土一隅感受時代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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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劉玢，江蘇省社會科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南京大學社會學博士。

我的家鄉在湖北利川，魚米之鄉。

在我們家鄉，過年除了殺年豬、吃庖湯，“起魚”是把一家一年的生計、全隊的人情、村莊的熱鬧都攏在一起的一件大事。

作者供圖

臘月二十幾，冬天的魚塘霧氣還沒散，一句“今天起魚”傳開，整個生產隊像被點燃。我們那里魚塘不多，一個隊平均就兩三個，所以誰家起魚，不光是自家的事——本隊的人會來，周邊幾個相近生產隊的人也會趕來，還有那些聽了信兒專程來買魚的親戚。魚塘邊，年就這么熱鬧地開場了。

一口魚塘 就是主家的“水上生計”

對主家來說，這口魚塘不只是一方水，更是主家的“水上生計”，比種水稻更高的指望。同樣一畝地，水里能長出更多收成，起魚既是為過年籌備，也是一年辛苦“結賬”的時候。養了一年的草魚、鯉魚、鰱魚在網里翻騰，那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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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魚是家家戶戶過年的習慣。魚不僅是年夜飯桌上那道“年年有余”的菜，也是走親訪友時最拿得出手的禮。魚塘不多，就更顯珍貴——誰家起魚，消息早早傳開，附近幾個隊的人都惦記著這一天。有人買完自家吃的，還要再挑幾條肥的，拎去送親戚。

起魚的消息不用特意傳。看見人聚，就知道起魚了。我問主人家：“你們沒有宣傳今天起魚嗎？”

他笑著說：“就發了一個朋友圈，要的人好久之前就開始問了，都是些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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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里人靠的是“看見”——從自家窗子里往外望，看見魚塘邊聚了人，就知道起魚了。提上水桶，拿上水瓢，從家里走過來，這就是默契。不用打招呼，不用約時間，看著魚從塘里拉起來，自己上前挑選品種、大小，一切自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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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買魚的一邊挑一邊掏出手機：“喂，起魚了，你要不要？我幫你帶回去。”一個電話，又多了幾條魚的訂單。

一張網 是全村人的網

起魚最考驗人。一張大網撒下去，要從不同角度往一處收，靠的不是命令，是默契和情分。來幫忙的有親戚、有鄰居，誰也不提工錢的事，圖的是過年一起熱鬧、來年你家也會來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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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魚的工具，并不一定是主家自己的。漁網、水褲、稱重的秤，更多是向周圍借的。主家一句“誰家有”，就會有人回家扛過來。周圍的人也會自覺帶上工具，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樣。

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拉網。網剛收到一半，魚卻全從網眼里鉆出去了，塘里一陣水花翻騰，魚尾巴甩得到處是泥點子。圍觀的人哄堂大笑，有人扯著嗓子喊：“算壇子，你們是拉的好看喲！”這句話一出，連拉網的人都忍不住笑，重新調整位置，再來一遍。

第二次拉網，大家學乖了，腳下的步子更齊，網收得更緊。看熱鬧的人也不閑著，最后收網時，自覺站到一個角上，和大家一起拉。水下穿著水褲的人只把大的、夠斤兩的魚撈上來，小的全放回塘里繼續長大。隨著網一點點往岸邊攏，魚越聚越多，水面開始沸騰。草魚、鯉魚、鰱魚在網里撲騰，濺起的水花打在人的褲腿上、臉上，沒人在意。等到網終于拉上岸，一網銀光閃爍的魚倒在塘邊，所有人齊聲叫好，那一刻，整個魚塘都是喜氣。

幫忙拉網的人，主家會給一包香煙和一條魚，作為感謝。這不是雇工，是人情往來——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這就是鄉里的規矩。

魚塘變成了社交場

主家直接在塘邊賣魚，秤、盆、錢都擺在那里。買魚的人提著水桶、拿著水瓢從家里走來，挑魚、稱重、付錢，一氣呵成。

這里的交易，和市場上不一樣。大家都是熟人，價格和重量公開透明，不涉及講價，直接現金或者微信支付。有人專挑大草魚，說是要做剁椒魚頭；有人要鯉魚，圖個“鯉魚躍龍門”的好彩頭；還有人買了一大堆鰱魚，說是要腌魚過年慢慢吃。而親戚關系的，主家會不要錢直接送——魚舀到桶里，揮揮手：“拿走拿走，過年吃。”

魚塘更像是一個社交場。那些在外打工的人，過年回來在這里相聚，互相問候著。“你哪時回來的？”“你在哪里干什么？”“準備什么時候結婚？”“你孩子多大了？”問題一個接一個，笑聲一陣接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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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熟悉的人再次認識的場合。有人指著人群里的年輕人問：“這個人是誰啊？”旁邊立刻有人解釋：“這是你二舅家里的小哥哥的兒子，他跟他爸媽常年在浙江那邊，過年才回來。”一句話，輩分、關系、狀況都清楚了，兩個人立刻攀談起來。魚塘邊的熱鬧，一半是為了魚，一半是為了人。

魚賣得差不多了，人也漸漸散去。塘邊還留著濕漉漉的腳印、散在塘邊上的漁網、沒散盡的笑聲。主家數著魚，臉上是一年到頭最舒展的笑容；幫忙的人抹把臉上的泥水，夾著那包香煙和那條魚，說著“明年又來”；買到魚的人提著水桶往家趕，盤算著年夜飯怎么做；還有人提著兩袋魚，一袋自家的，一袋是幫別人帶的，走到半路還要再繞個彎給人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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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提著水桶往家走。魚在桶里還撲騰著，水一晃一晃的。路上又遇到熟人，互相問一句“買幾條呀”，那一刻我就知道：年，真的到了。

作者|劉玢

編輯|秦孟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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