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文帝紀》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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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陳壽原文

【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不加粗：陳壽原文翻譯

【不加粗】：裴松之注文翻譯

（不加粗）：小凡讀史加注

06

原文：閏月，孫權破劉備于夷陵。初，帝聞備兵東下，與權交戰，樹柵連營七百馀里，謂群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后七日，破備書到。秋七月，冀州大蝗，民饑，使尚書杜畿持節開倉廩以振之。八月，蜀大將黃權率眾降。【魏書曰：權及領南郡太守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詣荊州刺史奉上所假印綬、棨戟、幢麾、牙門、鼓車。權等詣行在所，帝置酒設樂，引見于承光殿。權、郃等人人前自陳，帝為論說軍旅成敗去就之分，諸將無不喜悅。賜權金帛、車馬、衣裘、帷帳、妻妾，下及偏裨皆有差。拜權為侍中鎮南將軍，封列侯，即日召使驂乘；及封史郃等四十二人皆為列侯，為將軍郎將百馀人。】

九月甲午，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后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孫盛曰：夫經國營治，必憑俊喆之輔，賢達令德，必居參亂之任，故雖周室之盛，有婦人與焉。然則坤道承天，南面罔二，三從之禮，謂之至順，至於號令自天子出，奏事專行，非古義也。昔在申、呂，實匡有周。茍以天下為心，惟德是杖，則親疏之授，至公一也，何至后族而必斥遠之哉？二漢之季世，王道陵遲，故令外戚憑寵，職為亂階。【於】此自時昏道喪，運祚將移，縱無王、呂之難，豈乏田、趙之禍乎？而后世觀其若此，深懷鴆毒之戒也。至于魏文，遂發一概之詔，可謂有識之爽言，非帝者之宏議。】庚子，立皇后郭氏。賜天下男子爵人二級；鰥寡篤癃及貧不能自存者賜谷。

譯文：閏六月，孫權在夷陵打敗了劉備。當初，曹丕聽說劉備率軍東進，與孫權交戰，樹立柵欄并連接營寨長達七百多里后，便對群臣說：“劉備不懂軍事，哪有用七百里連營來抵抗敵人的呢？在草木茂盛處（苞）阻礙視線，平坦開闊地（原）暴露行蹤，低洼濕地（隰）易發疫病，險阻地帶（阻）駐軍，都會讓軍隊陷入艱險之中，如果三軍統帥把部隊駐扎在這里，那就難逃被對手擒獲的命運了，這可是兵家大忌。看來孫權的捷報馬上就要到了。”七天后，孫權打敗劉備的奏書果然來了。

秋七月，冀州發生大規模的蝗蟲災害，百姓挨餓，曹丕派尚書杜畿拿著符節到當地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八月，蜀國大將黃權率領部眾投降。【《魏書》中記載：黃權和兼任南郡太守的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前往荊州刺史夏侯尚處奉上所授的印綬、棨戟（古代官吏所用的儀仗）、幢麾（旌旗儀仗中的一類）、牙門、鼓車（鼓車，由數十人牽引，上邊放置直徑兩到三米的大鼓一個，響鑼數個，裝載擂鼓人一名，敲鑼人數名。鼓聲可聲傳10里，通常置于進攻部隊的后方，跟隨部隊一起移動，用以激勵士氣和傳達軍令）。黃權等人到曹丕的所在地進行謁見，皇帝命人安排酒宴并設置歌舞表演，在承光殿接見了他們。黃權、史郃等一個個上前進行自我陳述，皇帝與他們談論關于戰爭成敗得失的辨別方法，使眾將領都感到愉快喜悅。之后皇帝賞賜給黃權金帛、車馬、衣裘、帷帳、妻妾，一起歸降的偏裨副將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賞賜。接著皇帝任命黃權為侍中兼鎮南將軍，封為列侯，當天就召他做自己的驂乘。

九月初三日，曹丕下詔說：“女人參政，是禍亂的本源。從今以后，群臣不得向太后上奏政事，外戚不得在朝中擔任輔政重職，也不能無端授予爵位；把這條詔令傳給后世，如果有人違背了，天下人可以共同誅殺他。”【孫盛評論道：君王想要治理好天下，必定要依靠才識不凡的人來輔佐自己，賢明通達又有高尚道德的人，必定能擔負起治理國家的重任，即使像周朝如此興盛的朝代，也有婦人參政的情況發生。既然坤道是由上天安排，國家又不能有兩位君主，婦人要遵守三從之禮，這樣方才順合禮法，所以號令全部出自天子之口，所奏之事不過問別人的意見，全由國君一人獨斷專行，這不符合古人立身行事的義理。從前申伯、呂尚確實有匡扶周室之功。如果以天下為己任，只以德行的優劣來作為選賢任能的標桿，那么被授予職權的人不管和自己親近還是疏遠，就都是公正且統一的了，何必因為要防范后宮之人干政以至于排斥外戚并疏遠他們呢？兩漢的末年，不再施行仁政，國家日趨衰敗，所以才讓外戚恃寵而驕，成為禍亂的緣由。這是源自時代混亂，喪失公道所導致的結果，國運將要轉移的時候，縱使沒有發生王莽、呂雉那樣的災禍，難道還會缺乏田氏代齊、趙高亂政這樣的禍患嗎？然而后世看待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如這般，把婦人、外戚干政當做毒藥一樣來警戒自己不能重蹈覆轍。至于魏文帝曹丕，不過是發了一道一概而論的詔令罷了，可以算得上是有見識的直爽之言，但作為帝王說這話就顯得格局不那么宏大深遠了。】（孫盛又出幺蛾子了，曹丕有鑒于東漢末年外戚干政，所以下了這道詔令，本來是很有見地的，孫盛又在這大放厥詞。外戚、宦官本身就是封建黃權的巨大威脅，很難除掉，難得曹丕有此詔令，孫盛居然也批評，實在沒道理。）

初九日，冊立郭氏為皇后。賜予全國男子爵位二級；【二十等爵位是戰國時秦國商鞅制定的爵位等級。一到四級相當于士，五至九級相當于大夫，十至十八級相當于卿，十九、二十級相當諸侯。曹操曾置列侯、關內侯、名號侯、關中侯、關外侯、五大夫共六等爵，取代了自秦漢以來的二十等爵制度，以賞功勞。曹丕踐阼后，在列侯之上加王、公爵位。王爵置郡王，公爵則置郡公、縣公、鄉公三個級別。此外曹操創立的名號侯、關中侯、關外侯、五大夫作為賜爵保留，仍虛封、無食邑。而秦朝以來的二十級軍功爵位制尚未完全被曹魏新的爵位制度所取代。】鰥夫、寡婦，有嚴重殘疾以及因貧困而不能養活自己的人，國家會賞賜給他們糧食。

原文：冬十月甲子，表首陽山東為壽陵，作終制曰："禮，國君即位為椑，【椑音扶歷反。】存不忘亡也。【臣松之按：禮，天子諸侯之棺，各有重數；棺之親身者曰椑。】昔堯葬谷林，通樹之，禹葬會稽，農不易畝，【呂氏春秋：堯葬于谷林，通樹之；舜葬于紀，市廛不變其肆；禹葬會稽，不變人徒。】故葬於山林，則合乎山林。封樹之制，非上古也，吾無取焉。壽陵因山為體，無為封樹，無立寢殿，造園邑，通神道。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見也。骨無痛癢之知，冢非棲神之宅，禮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黷也，為棺槨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營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處。無施葦炭，無藏金銀銅鐵，一以瓦器，合古涂車、芻靈之義。棺但漆際會三過，飯含無以珠玉，無施珠襦玉匣，諸愚俗所為也。季孫以玙璠斂，孔子歷級而救之，譬之暴骸中原。宋公厚葬，君子謂華元、樂莒不臣，以為棄君於惡。漢文帝之不發，霸陵無求也；光武之掘，原陵封樹也。霸陵之完，功在釋之；原陵之掘，罪在明帝。是釋之忠以利君，明帝愛以害親也。忠臣孝子，宜思仲尼、丘明、釋之之言，鑒華元、樂莒、明帝之戒，存於所以安君定親，使魂靈萬載無危，斯則賢圣之忠孝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喪亂以來，漢氏諸陵無不發掘，至乃燒取玉匣金縷，骸骨并盡，是焚如之刑，豈不重痛哉！禍由乎厚葬封樹。'桑、霍為我戒'，不亦明乎？其皇后及貴人以下，不隨王之國者，有終沒皆葬澗西，前又以表其處矣。蓋舜葬蒼梧，二妃不從，延陵葬子，遠在嬴、博，魂而有靈，無不之也，一澗之間，不足為遠。若違今詔，妄有所變改造施，吾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將不福汝。其以此詔藏之宗廟，副在尚書、秘書、三府。"

　　是月，孫權復叛。復郢州為荊州。帝自許昌南征，諸軍兵并進，權臨江拒守。十一月辛丑，行幸宛。庚申晦，日有食之。是歲，穿靈芝池。

譯文：冬十月初三，曹丕指定首陽山東面為壽陵，作遺囑道：“按禮制，國君即位時就得準備棺木，表示存不忘亡也。昔日堯葬于谷林，通數植以樹木；禹葬于會稽，農民不改移田地，【椑（bì）讀音為扶歷數反音。臣松之考證：根據禮制，天子諸侯之棺，各有數重。棺最里層接觸身體的部分名為椑】故葬于山林，則和山林合乎一體。封土植樹，非上古之制，吾不取之。壽陵因山為體，不封土植樹，不立寢殿，不造園邑，不建神道。所謂葬者，藏也，本意是使人不得見。尸骨無痛癢之知覺，墳冢非棲神之宅院，禮制規定不祭祀墳墓，是使生者不褻瀆亡者，只要棺槨能夠保存到尸骨朽爛，衣衾足以保持到肉體腐朽即可。故我在此丘墟不食之地營建墓地，欲使易代之后世人不知其處。不施放葦炭，不藏金銀銅鐵，一律以瓦器隨葬，合乎古時泥車、芻靈（草人、草馬）殉葬之制。棺槨只刷漆三遍，飯含（把珠、玉、谷物或錢放入死者口中）不用珠玉，不施放珠襦玉匣，以上諸行皆愚俗所為也。

季孫以美玉斂葬，孔子越階上前阻止，喻之為暴骸中原。宋公厚葬，君子謂華元、樂莒為臣不仁，認為他們棄君王于惡人之地。漢文帝陵寢未被挖掘，因霸陵無可求取之物；光武帝尸骨為人盜掘，因原陵封土植樹之故。霸陵完好無損，功勞歸于張釋之（張釋之在霸陵諫阻文帝厚葬，提出“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不憂”的薄葬主張）；原陵為人盜掘，漢明帝乃罪魁禍首。張釋之盡忠以利于君主，漢明帝施愛卻害罪親人。忠臣孝子，應該思量孔子、左丘明、張釋之之言，借鑒華元、樂莒、漢明帝之戒，使之長存才得以安君定親，使魂靈萬載無危，斯則圣賢之忠孝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喪亂以來，漢氏諸陵無不為人盜掘，甚至焚燒尸身以取玉匣金縷，骸骨并盡，此乃焚如之刑，豈不是于死后又再次遭受痛苦嗎！災禍的根源就在于厚葬封樹。

‘桑弘羊、霍禹為我所戒’，張臨之言不亦明乎？（“桑、霍為我戒”這句話是張安世的曾孫張臨說的，班固《漢書·張湯傳》中記載：臨亦謙儉，每登閣殿，常嘆曰：“桑、霍為我戒，豈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舊，薄葬不起墳）其皇后及貴人以下，以及不隨諸王至封國者，有終沒皆葬于澗西，前文我已經指明其處。舜葬蒼梧，二妃不從葬其旁，季札葬子，遠在嬴、博之間，魂而有靈，無不至也，一澗之間，不足為遠。若違今詔，妄圖變改造施，使吾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若臣下、子嗣蔑視亡故之君主、父親，是謂不忠不孝，倘使死者有知，將不賜福汝等。現將此詔封藏于宗廟，副本存于尚書、秘書、三府。”是月，孫權復叛。曹丕將郢州恢復為荊州。曹丕自許昌南征，諸軍兵師并進，孫權臨江拒守。 十一月十一，曹丕行幸宛縣。三十月末，出現日食。是歲，開鑿靈芝池。

原文：四年春正月，詔曰："喪亂以來，兵革未戢，天下之人，互相殘殺。今海內初定，敢有私復讎者皆族之。"筑南巡臺于宛。三月丙申，行自宛還洛陽宮。癸卯，月犯心中央大星。【魏書載丙午詔曰："孫權殘害民物，朕以寇不可長，故分命猛將三道并征。今征東諸軍與權黨呂范等水戰，則斬首四萬，獲船萬艘。大司馬據守濡須，其所禽獲亦以萬數。中軍、征南，攻圍江陵，左將軍張郃等舳艫直渡，擊其南渚，賊赴水溺死者數千人，又為地道攻城，城中外雀鼠不得出入，此幾上肉耳！而賊中癘氣疾病，夾江涂地，恐相染污。昔周武伐殷，旋師孟津，漢祖征隗囂，還軍高平，皆知天時而度賊情也。且成湯解三面之網，天下歸仁。今開江陵之圍，以緩成死之禽。且休力役，罷省繇戍，畜養士民，咸使安息。"】丁未，大司馬曹仁薨。是月大疫。

　　夏五月，有鵜鶘鳥集靈芝池，詔曰："此詩人所謂污澤也。曹詩'刺恭公遠君子而近小人'，今豈有賢智之士處於下位乎？否則斯鳥何為而至？其博舉天下俊德茂才、獨行君子，以答曹人之刺。"【魏書曰：辛酉，有司奏造二廟，立太皇帝廟，大長秋特進侯與高祖合祭，親盡以次毀；特立武皇帝廟，四時享祀，為魏太祖，萬載不毀也。】

譯文： 黃初四年（公元223年）春正月，曹丕下詔說：“自從禍亂發生以來，戰爭不斷，天下之人，互相殘殺。如今國家剛剛安定下來，再敢有私自復仇者，皆處以滅族之罪。”這月皇帝命人在宛城修筑南巡臺。三月初八日，從宛城回到洛陽宮。十五日，月亮侵逼心宿中央的那顆大星。（心宿，又稱大火。月犯心星，為月象的一種，指月亮侵逼心宿，致使光芒相觸。星占家認為此乃大喪之兆。這里就暗示曹仁之死）【《魏書》中記載曹丕在十八日下詔說：“孫權殘害民眾，破壞百姓資產，朕認為不可再增長賊寇勢頭，故而命令猛將們兵分三路同時進軍去征伐他。現在負責東面作戰的諸軍將士與孫權的黨羽呂范等人在水上交戰，斬首敵軍四萬人，俘獲船只上萬艘。大司馬曹仁據守濡須，其所擒獲的敵人也數以萬計。中軍大將軍曹真、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圍攻江陵城，左將軍張郃等人乘坐首尾相連的戰船渡江，往南進攻敵軍沙洲上的塢堡，致使賊人落水淹死者數以千人，我軍又挖掘地道，用以攻城，使江陵城內外連鳥雀和老鼠都不得進出，城中的賊人就好比案板上的肉，將任由我們宰割了！然而賊軍中突然爆發了瘟疫，凡是江河港汊可泊船之地，瘟疫肆虐橫行，加之又擔心敵軍的疫病會傳染給我軍。昔日周武王討伐殷商，在孟津選擇回師，漢世祖征伐隗囂，在高平選擇回軍，這都是他們在知曉天時又估量敵情之后所做出的正確抉擇。況且當年成湯命人網開三面，于是天下便歸服于成湯這樣的仁義之人。如今解開對江陵城的圍困，以此暫緩擒拿這些與死無異的敵寇。軍隊暫且休整，停止武力征伐，減免徭役和戍邊的開支，積蓄力量，撫養百姓，讓全國上下都得以休養生息。”】（真實情況是這樣，公元222年曹丕派三路大軍伐吳，曹真、曹休等諸路大捷，擊敗孫盛，大破呂范，火燒諸葛瑾，幾乎攻下江陵。但朱桓在濡須擊破曹仁軍隊也遇到遇到疫疾，加之朱然固守江陵，孫權乘機重新遣使納貢，雙方言和，曹丕退兵。）十九日，大司馬曹仁去世。這個月爆發了大瘟疫。

夏五月，鵜鶘這種游禽成群聚集在靈芝池，曹丕下詔說：“這就是以前詩人們所說的污澤鳥啊！曹國的詩人曾‘指責曹共公疏遠君子而親近小人’，如今難道還有賢明且有智慧的人士身處卑賤的地位嗎？不然這些鵜鶘為何都聚集于此？普天之下凡是才德杰出的人才、獨善其身的君子都因被舉薦任用，以此來應對當年曹國人指責自己國君之事。”【《魏書》中記載：辛酉日，有關部門的官吏上奏請求修建兩座宗廟，即建立太皇帝（指曹嵩）廟，讓大長秋特近侯（指曹嵩的養父曹騰）與高祖（曹騰的父親曹節）合祭在這座宗廟之中，四世再往上則親盡，無需進行祭祀；單獨建立武皇帝（曹操）廟，一年四季都要進行祭祀，要讓魏太祖廟，【魏明帝景初元年（公元237年）立三祖廟，即魏太祖曹操、高祖曹丕和烈祖曹叡，故稱魏氏三祖。】歷經萬年也不毀壞。】

原文：六月甲戌，任城王彰薨於京都。甲申，太尉賈詡薨。太白晝見。是月大雨，伊、洛溢流，殺人民，壞廬宅。【魏書曰：七月乙未，大軍當出，使太常以特牛一告祠于郊。臣松之按：魏郊祀奏中，尚書盧毓議祀厲殃事云："具犧牲祭器，如前后師出告郊之禮。"如此，則魏氏出師，皆告郊也。】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鐘繇為太尉。【魏書曰：有司奏改漢氏宗廟安世樂曰正世樂，嘉至樂曰迎靈樂，武德樂曰武頌樂，昭容樂曰昭業樂，云【翻】翹舞曰鳳翔舞，育命舞曰靈應舞，武德舞曰武頌舞，文【昭】始舞曰大【昭】韶舞，五行舞曰大武舞。】辛未，校獵于滎陽，遂東巡。論征孫權功，諸將已下進爵增戶各有差。九月甲辰，行幸許昌宮。【魏書曰：十二月丙寅，賜山陽公夫人湯沐邑，公女曼為長樂郡公主，食邑各五百戶。是冬，甘露降芳林園。臣松之按：芳林園即今華林園，齊王芳即位，改為華林。】

譯文：六月十七日，任城王曹彰在京都洛陽去世。二十七日，太尉賈詡去世。太白星在白天顯現。這個月大雨不斷，伊河、洛河水滿外流，洪水淹死了百姓，毀壞了房屋。【《魏書》中記載：七月初九日，大軍將要出征，曹丕命太常單用一頭牛到郊外進行祭祀。據臣裴松之考證：在魏國郊祀的奏章中，尚書盧毓在商議祭祀厲殃（厲殃，為掌管兇厲、災殃的鬼神）的事宜時說：“應備好祭祀所用的牲畜和祭器，如同前后大軍出征時那樣到郊外行祭祀之禮。”這樣看來，每當魏軍出師時，都要到郊外進行祭祀了。】

秋八月十一日，曹丕任命廷尉鐘繇為太尉。【《魏書》中記載：有關部門的官吏上奏要求把漢代宗廟祭祀時的樂歌《安世樂》給更名為《正世樂》，改《嘉至樂》（《嘉至樂》，漢代迎神的樂曲）為《迎靈樂》，改《武德樂》為《武頌樂》，改《昭容樂》為《昭業樂》，改《云翹舞》為《鳳翔舞》，改《育命舞》為《靈應舞》，改《武德舞》為《武頌舞》，改《文始舞》為《大韶舞》，改《五行舞》為《大武舞》。】十五日，皇帝在滎陽打獵，然后巡視東方。（曹丕借著東巡的機會，趁臧霸來朝時對其明升暗降，奪了他的軍權。）后又評判諸將在征討孫權時的功績，眾將領及以下所獲晉升爵位、增加戶數的封賞各有差異。九月十九日，皇帝駕臨至許昌宮。【《魏書》中記載：十二月十二日，曹丕賞賜山陽公劉協的夫人曹節湯沐邑，封山陽公的女兒劉曼為長樂郡公主，兩人各享有食邑五百戶。這年冬天，有甘露降臨于芳林園。據臣裴松之考證：芳林園就是如今的華林園，齊王曹芳即位后，改為華林園。】

原文：五年春正月，初令謀反大逆乃得相告，其馀皆勿聽治；敢妄相告，以其罪罪之。三月，行自許昌還洛陽宮。夏四月，立太學，制五經課試之法，置春秋谷梁博士。五月，有司以公卿朝朔望日，因奏疑事，聽斷大政，論辨得失。秋七月，行東巡，幸許昌宮。八月，為水軍，親御龍舟，循蔡、潁，浮淮，幸壽春。揚州界將吏士民，犯五歲刑已下，皆原除之。九月，遂至廣陵，赦青、徐二州，改易諸將守。冬十月乙卯，太白晝見。行還許昌宮。【魏書載癸酉詔曰："近之不綏，何遠之懷？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弊以文法，百姓無所措其手足。昔太山之哭者，以為苛政甚于猛虎，吾備儒者之風，服圣人之遺教，豈可以目玩其辭，行違其誡者哉？廣議輕刑，以惠百姓。"】

十一月庚寅，以冀州饑，遣使者開倉廩振之。戊申晦，日有食之。十二月，詔曰："先王制禮，所以昭孝事祖，大則郊社，其次宗廟，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亂，崇信巫史，至乃宮殿之內，戶牖之間，無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設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執左道論，著于令典。"是歲穿天淵池。

譯文：黃初五年（公元224年）春正月，曹丕發布新的詔令，只有謀反這種大逆不道之罪才允許向朝廷上告，其余的罪名一概不受理；有人膽敢誣告他人謀逆，就以其誣告別人的罪名來懲治他。三月，皇帝從許昌返回洛陽宮。夏四月，設立太學，制定考核五經的方法，并設置《春秋谷梁傳》博士。五月，有關部門的官吏在朔望日三公九卿們朝見皇帝時，趁機奏報復雜難斷之事，皇帝聽取各方意見，決斷行政事務，并與眾人辨析舉措得失。秋七月，皇帝向東巡視，駕臨至許昌宮。八月，操練水軍，皇帝親自駕馭龍舟，沿著蔡河、潁河，進入淮河，駕臨至壽春。皇帝讓揚州境內的官吏百姓，凡是犯五年有期徒刑以下的罪犯，罪刑全部予以赦免。九月，曹丕到達廣陵，大赦青、徐二州的罪犯，更換二州的將領和太守。（青徐二州，曹操時代曾委任給臧霸等泰山一系，現在曹丕收回了控制權，所以更換駐守將領）

冬十月初六日，太白星在白天顯現。皇帝返回到許昌宮。【《魏書》中記載二十四日皇帝下詔說：“近處尚沒有安撫平定，又怎么能掛懷遠方呢？如今戰事頻繁而民眾稀少，朝廷上下用文書來相互欺瞞，敗壞朝綱，使得百姓連安放自己手腳的地方都沒有。從前有婦人在泰山腳下哭泣，因為她的家人接連在此地被老虎咬死，即使如此她也不愿意離開這里，只因她認為苛刻的政令比猛虎還要兇殘，我具備儒者風范，信服于圣人所遺留下的教誨，怎么可以表面研習儒家典籍，實際行為卻違背圣人的告誡呢？現在廣開言路，討論如何減省刑法，以此真正做到惠及百姓。”】

十一月十一日，因為冀州發生饑荒，皇帝派遣使者到當地開糧倉賑濟災民。這月末的二十九日，出現了日食。十二月，曹丕下詔說：“古代先王制定祭祀之禮，用以昭顯孝心、事奉先祖，其中最重要的是祭祀天地，其次是在宗廟祭奠祖宗，祭拜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除此之外的均不在祭祀典制之中。那些朝代末期之所以會衰敗混亂，就是因為迷信巫史，以至于宮殿之內，門戶之間，無不用灑酒澆地的方式來進行淫祀，真是惑妄至極。今后，誰再敢進行不在祀典之內的祭祀活動，宣揚巫祝的言論，都以行邪門歪道罪論處，把這條法令寫進法典之中。”這一年開鑿了天淵池。

原文：六年春二月，遣使者循行許昌以東盡沛郡，問民所疾苦，貧者振貸之。【魏略載詔曰："昔軒轅建四面之號，周武稱'予有亂臣十人'，斯蓋先圣所以體國君民，亮成天工，多賢為貴也。今內有公卿以鎮京師，外設牧伯以監四方，至於元戎出征，則軍中宜有柱石之賢帥，輜重所在，又宜有鎮守之重臣，然后車駕可以周行天下，無內外之慮。吾今當征賊，欲守之積年。其以尚書令潁鄉侯陳群為鎮軍大將軍，尚書仆射西鄉侯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若吾臨江授諸將方略，則撫軍當留許昌，督后諸軍，錄后臺文書事；鎮軍隨車駕，當董督眾軍，錄行尚書事；皆假節鼓吹，給中軍兵騎六百人。吾欲去江數里，筑宮室，往來其中，見賊可擊之形，便出奇兵擊之；若或未可，則當舒六軍以游獵，饗賜軍士。"】三月，行幸召陵，通討虜渠。乙巳，還許昌宮。并州刺史梁習討鮮卑軻比能，大破之。辛未，帝為舟師東征。五月戊申，幸譙。壬戌，熒惑入太微。

六月，利成郡兵蔡方等以郡反，殺太守徐質。遣屯騎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與青州刺史討平之；其見脅略及亡命者，皆赦其罪。秋七月，立皇子鑒為東武陽王。八月，帝遂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從陸道幸徐。九月，筑東巡臺。冬十月，行幸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馀萬，旌旗數百里。【魏書載帝於馬上為詩曰："觀兵臨江水，水流何湯湯！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將懷暴怒，膽氣正從橫。誰云江水廣，一葦可以航，不戰屈敵虜，戢兵稱賢良。古公宅岐邑，實始翦殷商。孟獻營虎牢，鄭人懼稽顙。充國務耕植，先零自破亡。興農淮、泗間，筑室都徐方。量宜運權略，六軍咸悅康；豈如東山詩，悠悠多憂傷。"】是歲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乃引還。十一月，東武陽王鑒薨。十二月，行自譙過梁，遣使以太牢祀故漢太尉橋玄。

譯文：黃初六年（225年）春二月，曹丕遣使者巡視許昌以東直至沛郡，詢問民間疾苦，賑濟貧民。【《魏略》記載詔令曰：“昔日軒轅黃帝派遣使臣四人，治理四方；周武稱‘吾有治政者十人’，此大概為先圣之所以能治國安民，達成上天職任，因其重視賢才之故。現在內有公卿以鎮京師，外設牧伯以監四方，至于大軍出征之時，則軍中宜有柱石之賢帥；輜重所在之處，又宜有鎮守之重臣，然后吾之車駕可以周行天下，無內外之慮。吾今當出征討賊，計劃連續征討多年。現在任命尚書令潁鄉侯陳群為鎮軍大將軍，尚書仆射西鄉侯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如果我臨江教授諸將方略，則撫軍大將軍司馬懿當留守許昌，督統后方諸軍，總領后臺文書事宜；鎮軍大將軍陳群隨車駕出征，當統督眾軍，總領軍中文事；皆授予符節鼓吹，賜給中軍兵騎六百人。我想要在離長江數里之地，修筑宮室，往來其中，見賊有可擊之形，便出奇兵擊之；若未有可擊之形，則當舒展六軍，游獵宴飲，饗賜軍士。”】

三月，曹丕行幸召陵縣，開通討虜渠。二十八日，曹丕返回許昌宮。并州刺史梁習討鮮卑軻比能，大破之。閏三月廿四，曹丕組織舟師東征孫權。五月初二，曹丕幸臨譙縣。十四，火星進入太微垣區。六月，利成郡兵士蔡方等人占郡造反，殺太守徐質。曹丕遣屯騎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與青州刺史討平叛亂。受蔡方脅迫及逃亡者，皆赦其罪。秋七月，曹丕立皇子曹鑒為東武陽王。八月，曹丕與水師船隊自譙縣沿渦水入淮水，后從陸道行幸徐州。九月，曹丕筑東巡臺。

冬十月，曹丕車駕到達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余萬，旌旗數百里。【《魏書》記載曹丕在馬上賦詩曰：“孤臨長江北岸，觀兵演武。江水滾滾流逝，何等迅疾奔騰！兵士戈矛聳立如山林，森森玄甲，精耀日光。諸位猛將心懷暴怒，膽氣干云，縱橫四方。誰人言江水寬廣？吾看一葦小舟即可輕松往航。收兵停戰，不戰而使敵虜屈服，此乃賢良之策。周朝先祖古公亶父遷居岐邑，開啟翦除殷商之基業。春秋時孟獻子營修虎牢，使鄭人膽懼心寒，跪拜稽服。西漢趙充國致力耕植，使得先零部落自我破亡。而今我大魏于淮、泗之間興農務植，于徐州屯兵筑室。吾以為用此適宜之權略，可使六軍將士喜悅安康。豈會如《東山詩》中所述，雖然得勝，卻飽懷悠悠之憂傷。”】這年冬天天氣極寒，水道凍結，舟船不得入長江，曹丕只能引軍歸還。十一月，東武陽王曹鑒薨。十二月，曹丕行駕自譙縣經過梁國，遣使者以太牢之禮祭祀故漢太尉橋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