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器做出的巧克力,嘗起來也是甜的

你并不可以分辨出哪一個巧克力是人工捏的，哪一個是機器壓的？
在布魯塞爾的老城區，63歲的讓·皮埃爾站在自己家作坊門口，瞅著對面那棟剛裝修好的現代化工廠，在透明的玻璃幕墻后邊, 銀色的機械臂正在以每分鐘180塊的速度，做著跟他手工巧克力一模一樣的形狀。

他做一塊巧克力得花12分鐘，可機器只需要20秒
比利時巧克力協會2023年的報告提及，全國2400家巧克力作坊當中, 已經有820家引進了全自動生產線，這個數目在2020年還僅僅是340家。
3年時間里，傳統手藝人的生存空間縮小了一半
列日的瑪麗安娜在家族作坊干了35年
她可以閉著眼睛分辨出17種可可豆的產地, 能夠用手感覺到巧克力漿的溫度誤差不超過0.5度。
去年11月，她收到了解雇通知，工廠安裝了智能溫控系統, 誤差可以控制在0.1度以內，她的手，就不再被需要。
好長一段時間，她在作坊門口站著，看著那臺新機器，它不會累，不會變老，不會要求漲工資, 不會在圣誕節前請假回家。

在巧克力里，它就是不會留下一個人的溫度
根特大學勞動經濟研究所的數據顯示，2023年比利時巧克力行業裁了3200人, 其中2800人是有著10年以上經驗的手工藝人，他們的平均年齡是51歲。
51歲，在比利時找份新工作有多難，安特衛普的就業中心給出的答案是, 平均要投遞47份簡歷，要等8個月。
而這些手工藝人，除了做巧克力，別的什么都不會
布魯日的黑天鵝巧克力工坊曾經雇用23名手工藝人, 2022年，老板引進了兩條自動化生產線，當下，工坊只需要5個人3個負責操作機器，2個負責包裝。
產量提升了4倍，成本減少了60%，利潤直接翻倍
那被辭退的18個人去哪兒了，老板說，他也不曉得, 他只明白，如果不引進自動化，工坊就會被市場淘汰，
這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的問題
歐盟統計局的數據表明，2023年比利時巧克力出口量達到22萬噸，創造了歷史最高紀錄, 但手工巧克力的占比，從2020年的18%降到了9%。
市場在擴大，可手工藝卻在縮小
那慕爾的弗朗索瓦，今年48歲，已經做了26年巧克力，被辭退之后, 他去超市應聘理貨員，被告知「你的手太笨拙了，不適合這份工作」。

他的手，以前可是能在巧克力上刻出玫瑰花瓣的紋路
當下，他在一家快餐店洗盤子，月薪1800歐元，僅僅是原來的一半, 他的妻子說，他回家之后老是盯著自己的手看，一看就是半個小時，一句話都不說。
沙勒羅瓦的金色可可工坊還在堅持手工制作，老板安托萬說, 他知道這么做不掙錢，但他不想讓這門手藝消失，
他的工坊一年才只能生產8000公斤巧克力，而對面的自動化工廠, 一天就可以生產12000公斤，
他的巧克力80歐元一公斤，工廠的巧克力12歐元
游客們在他的櫥窗前停下來，瞅瞅，拍拍照，還會夸贊幾句，隨后便走進對面的工廠店, 把那些便宜的、標準化的、和他的巧克力看起來差不多的貨品買走。
2023年，比利時旅游局做了一回調查, 顯示87%的游客覺得「手工巧克力是比利時文化的象征」，可是只有23%的游客會真的去買手工巧克力。

大伙都喜歡手工藝的故事，但更傾心于工業化的價格
讓·皮埃爾的作坊仍舊開著門，不過他已經有三個月沒招到學徒了，年輕人不想學一門快要沒了的手藝，他們更樂意去學編程, 去學數據分析，去學那些有發展前途的技能。
他不怪他們，他只是有時候會思考, 等最后一個會手工做巧克力的人走了，這門手藝是不是就跟著沒了
機器可以復制手藝人的每一個動作, 可以模擬每一道工序，可以做出外觀完全一樣的巧克力，
它唯獨做不到的，是在凌晨四點, 當整個城市還在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單獨待在作坊里，聽可可豆在研磨機里發出的聲音，聞巧克力漿在銅鍋里慢慢融化的香味，感受那種和食物交流的時刻。
那是一種機器永遠不能明白的，人和手藝之間的聯系
在布魯塞爾大廣場的圣誕市集上，游客們排著長長的隊伍，買那些包裝精致、價錢便宜、由機器制作的巧克力,
讓·皮埃爾的小攤位在角落里，幾乎沒人關注, 他不著急，慢慢地用手工包裝每一塊巧克力，在包裝紙上寫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指著櫥窗里的巧克力問，「爺爺，這個是你做的嗎」
他點了點頭
女孩說道，那一定很好吃
他帶著笑容，從櫥窗里拿出一塊巧克力，遞向她，來嘗嘗看
女孩咬了一口，立刻眼睛就亮起來了
她轉過身朝著媽媽說，「媽媽，這個巧克力是甜的，不過和別的甜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