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了解癌痛嗎?
作為一個世界性難題,癌痛每天都在影響無數癌癥患者的生活。
據全國癌癥疼痛現狀調查,62%的癌癥患者患有不同程度的疼痛,到晚期增加到70%-80%。世界衛生組織(WHO)統計,目前全世界每天至少有500萬人受到癌痛折磨,其中我國有近100萬人。
很多人會認為,疼痛是感覺、是癥狀,是與組織損傷或潛在組織損傷相關聯的、不愉快的情緒體驗,但實際上如今疼痛已經成為了一類疾病,癌痛則是這類疾病最讓人痛不欲生的一種。
“能不能讓我早點死!”
癌痛有多痛,沒痛過的人永遠不知道。
這是腸癌晚期患者小強寫在知乎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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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上曾經有傳聞,說女性分娩屬于10級劇痛,這說法其實不準確,女性在分娩過程中最疼痛時一般是7級,多數中晚期癌癥患者的“爆發痛”評級也都在7級以上。
小強說,一天到晚像關節炎或肚子痛那樣的持續性疼痛可以自己想辦法緩解,比如熱敷等等,但爆發痛是真的難熬。
爆發痛就像生孩子一樣,每天一到固定時間就開始痛,痛得哭,痛得叫,痛得要死不活。開始的時候爆發痛一天一次,每次就持續半個小時,后來1個小時,再后來3個小時。
一開始痛起來的時候小強會掐老公的手,等痛完了,小強老公的手上全是用指甲掐出來的血印子。小強很心疼,但是她不記得掐過老公,因為已經痛到斷片了,老公從來沒有叫過。后來小強爆發痛的時候就會把自己關起來,不讓家人靠近,害怕家人陪著自己一起難受。
疼痛是癌癥最顯著的信號,每一次疼痛加劇,都會使患者失去治療信心,焦躁、抑郁接而襲來。
像小強一樣能夠忍下疼痛堅持治療的癌癥晚期患者,都是因為依依不舍,想和家人多相處一會,哪怕多一分鐘。但也有很多因無法忍受癌痛,用自殺來維持最后尊嚴的案例。
2020年9月,湖北省某地人民法院近日審理了一起患者家屬向醫院索賠的案件。
癌癥患者黃某于19年7月轉入至某醫院住院治療,治療不到一個月,患者實在無法忍受晚期癌癥病情的折磨,最終在10月18日趁著家人、值班護士不注意,選擇了跳樓輕生。黃某家屬將該醫院訴至法院,要求賠償16萬。
對癌癥晚期患者來說,死亡只是一瞬間,可疼痛卻如同凌遲處死。研究顯示,有近25%的癌痛病人有嚴重抑郁癥,是導致自殺傾向的主要動因。
有多少平時堅強好勝的患者會對醫生和親人說:“太痛了,能不能讓我早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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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疼痛醫學有一個概念叫“敏化”。簡單來說,由于長期疼痛刺激而處于興奮狀態的神經元和神經通路沒有恢復到正常狀態,不應感知為疼痛的感覺也會被感知為疼痛。
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的慢性疼痛研究者安德烈·弗蘭對此打了個比方:“疼痛系統就是你家房子里的報警系統,報警系統會在某一時刻出現故障,敏感或過度反應。”
敏化可能以非常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來,所有的聲光電、情感的刺激、任何氣候的微小變化,都能夠造成劇痛。
有一位老人肺癌手術后長達兩年沒有復發,但仍然覺得以前患病的部位疼得要命。三番五次的復查癌癥沒有結果,家里人覺得老頭子矯情,老家的大夫說:“你不想著疼,就不會疼。你沒有疼的理由。”
老人家精神萎靡,非常瘦小,一米七的個子,體重不到40公斤,住在樓房低層,他覺得不想活了,爬到高層跳了下來,但樓房中間有個障礙物起到了緩沖作用,沒有死成,摔成了嚴重腰椎骨折。家人和老家的大夫這才認識到,疼是真疼,已經到了尋死覓活的地步,這才把他送到了大醫院疼痛科就診。
“得病以來就從來沒睡過這么香的覺”
很多人以為,對癌癥患者的鎮痛治療主要是為了提高生活質量,是出于人文關懷的目的。
其實并不全然如此,國際疼痛學會早就提出免除疼痛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最近十年,鎮痛和手術、化療、放療一樣,已經被認為是癌癥治療的必需組成部分。
健康的身體也無法在喪失睡眠的情況下扛過一禮拜,而癌癥產生的惡性疼痛會讓患者徹夜難眠。疼痛一旦嚴重起來,人的消化系統就會受影響,胃腸蠕動會放緩;同時心肺功能和免疫功能也會下降,這些改變都無助于抗癌治療。
疼痛,需要被緩解,甚至治愈。而當前,針對疼痛最主要的治療手段仍然是很多患者有所忌諱的口服藥物,在這一點上小強還是幸運且理智的。
小強在北京某大醫院就醫,除了自己熱敷、按摩緩解外,會在醫院辦理麻卡,用來開止痛藥,但這都只能針對持續性疼痛,對爆發痛一點作用都沒有,爆發痛還是只能打嗎啡。小強說如果住院,只要叫痛,嗎啡針立馬就可以打上。
在上世紀90年代起,中國就開始推動癌痛“三階梯”止痛治療。“三階梯”,即根據癌痛的輕、中、重度等級,選擇相應強度和療效的止疼藥。當疼痛達到中度及以上時,就可根據病情使用阿片類藥物,也就是小強所說的“嗎啡”。
和大家耳熟能詳的布洛芬等非甾體抗炎藥不同,阿片類藥物是指從阿片(罌粟)中提取的生物堿及體內外的衍生物,能緩解疼痛,產生愉悅感,它另一個更廣外人知的名字則是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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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對成癮和副作用的恐懼,很多病人和家屬都表現出對阿片類止痛藥的抗拒。甚至在一些基層醫院,醫生和護士也存在很多誤區。
劉慧龍是某醫院疼痛科的醫生,十幾年前,當他剛研究生畢業不久,遇到一個胰腺癌晚期的老人。老人住院就是為了緩解疼痛,此前在北京某大醫院診治近三月,始終未能控制住疼痛。女兒說,兩三個月來,“媽媽就沒睡過安穩覺”。
劉慧龍一看,此前醫生并未按照“三階梯”用藥,而使用了最輕量的止痛藥。于是,他給了老人開了一片10mg的硫酸嗎啡緩釋片。老人吃完后,直接從下午5~6點睡到翌日11點。她醒來后對劉慧龍說:“我這輩子就從來沒睡過這么香的覺。”
劉慧龍知道的很多基層醫院,干脆不進這類藥物,病人有需要就讓到別的醫院看。“甚至還有很多大醫院的非腫瘤科醫生,一想到鎮痛就注射杜冷丁,實際上它的效力只有嗎啡的1/3,還具有很明確的神經毒性。”
經過多年宣傳,也有些病人已不抗拒阿片類藥物了,但由于嗎啡類藥物確有一定的耐受現象,有時需適當增加劑量才能達到理想止痛效果,一旦增量,很多病人就會開始不配合擔心大劑量會成癮。
其實,使用嗎啡止疼成癮概率在萬分之五以下,比出車禍的概率還低。
不過止痛藥也的確有副作用,據小強所說,她第一次打嗎啡針是老公和兒子陪著去醫院打的,打完一分鐘就不痛了,下樓的時候還在和老公說真是立竿見影,但走到停車場的時候眼睛就開始重影、走不動路,上車直接就睡在了后排座椅上,下車就靠著花壇狂吐。
后來吃止痛藥還會出現便秘、肚子脹痛的情況,只能吃乳果糖、麻油才能緩解,更夸張的是小便難解,一坐一小時解不出來,醫生說尿潴留只能插尿管,痛的和殺豬一樣,真是活受罪!
小強了解到有一種嗎啡泵,嗎啡泵分內置和外置兩種類型,內置泵的機器在體內,而外置泵的機器是掛在體外的,可以將嗎啡直接注入蛛網膜下腔,每日所需的嗎啡可以降低至之前口服所需劑量的大約1/300,能大大減少大劑量嗎啡帶來的副作用,一般半月到一月到醫院疼痛科維護機器里的嗎啡藥劑就好。
小強有些心動,但價格讓她望而卻步了。嗎啡泵內置的要二十萬元,外置的三萬元,都不能進醫保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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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強在北京的出租屋△
腫瘤所帶來的疼痛,在很多時候都比死亡更讓人恐懼。但病人服止痛藥有顧慮、醫生指導不到位、先進鎮痛技術太昂貴各個方面的因素都使得我國癌痛治療的推動備受阻礙,患者痛苦不堪,家屬無所適從,醫生也無可奈何。
“給我留個全尸吧!”
小強在患癌癥以來一共做了三次手術。
第一次手術,4個多小時。
小強說她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沒有任何的害怕,把自己想象成游戲里面強大的英雄人物。手術后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好冷,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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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強愛打DOTA△
第二次手術是第一次手術后的兩個月,7個小時。
原因是第一次手術沒切干凈,醫生將左側卵巢轉移癌看成了卵巢黃體囊腫,沒有隨原發癌一起切除,導致兩個月后小強的肚子大量腹水,大到只能穿孕婦褲的程度,肚子上都有青筋了。這次手術創傷更大,復蘇的時候小強的第一句話是“我痛,我好痛!”
第三次手術是一年后的復發,11個小時。
小強躺上手術臺,想象著全麻可以讓她毫無知覺地被“安樂”,她覺得麻醉的意外都是老天對她的恩賜。
但小強還是醒來了,這次手術創傷從肚子上的傷口從胸口一直拉到膀胱,足足有二十多公分長,而且縫合的方式就如同蜈蚣蟲一樣,肉都是絞著的。
由于傷口太大,醫生還給小強的肚子兩邊各加了一個把手,防止打噴嚏時不小心把傷口震裂。小強說當時好傷心,完全感覺不到自己還有人的尊嚴,覺得自己就像菜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2017年10月,再次復發廣泛轉移,左腿大動脈和主神經都被腫瘤包裹,醫生說實在不行只能截肢。
小強抱著最后的一絲希望問醫生:“我已經做了三次手術了,這次如果我再截肢左腿我會痊愈嗎?”
醫生給出了意料之內否定的回答后,小強帶一絲自嘲的笑了笑說道:“那您就別再折騰我了,給我留個全尸吧!”
小強開始放棄治療,在家吃止痛藥進行姑息治療,小強說就是等死。
自2010年以來,國際權威機構英國經濟學人智庫與新加坡連氏基金會對全球主要國家的死亡質量做了排名。根據最新公布的數字,我國大陸在80個參加調查的國家和地區中,死亡質量綜合排名僅為第71名。
該報告分析我國排名靠后的原因主要有:
1. 治愈性治療方法占據了醫療戰略的主要地位
2. 姑息治療的普及一直很緩慢
WHO曾對姑息療法進行過解釋:姑息處理是把生死看作人生的自然過程,既不必促進也不需后延。要控制疼痛和其他給病人帶來痛苦的癥狀,加入心理和心靈方面的照顧,提供支持使病人盡可能活躍到死亡來臨,在整個過程對病人的家屬提供支持使他們能面對現實和與親人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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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全球臨終姑息治療聯盟估計,在全球有需求的人中,只有10%的人真正得到相應的姑息治療。許多國家因為目前無法提供基礎的疼痛管理,數百萬人不得不在痛苦中死去。
一般說來,一個國家的姑息治療水平和經濟發展程度呈正相關,然而中國仍然排在烏干達、俄羅斯、蒙古、加納、坦桑尼亞、肯尼亞等國家之后。
姑息治療在國內很難推廣,除了需要大量的人力財力,更多的是思想轉變。
目前,我國醫療目標及家屬期望仍停留在“盡最大可能挽救與延長病人壽命”,然而在疾病無法治愈的情況下,搶救回來的生命品質往往不盡理想,病人在維持生命的過程中遭受著多重痛苦與折磨。
其實,“姑息治療”并不意味著“放棄治療”,只是將關注點從“疾病”轉移到“人”的身上。癌痛使中晚期癌癥患者們生不如死,而姑息治療希望給予他們盡可能好的生活質量,其實,對于患者本人而言,與其飽受癌痛折磨,不如安逸地、開心地走完最后一程。
“帶瘤生存”已成為醫學界的共識,與其力求于徹底清除體內腫瘤,不如將視線轉移到如何與腫瘤“和平共處”上。不要將腫瘤視作敵人,而是將其視作盟友,或許這樣,癌癥病人還能好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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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強回憶自己的就醫過程,她說如果有機會重來,她一定不會做三次這么大的手術,她已經用生命領悟了癌癥治療的可怕與痛苦。現在終于明白為什么陳曉旭死之前對她爸爸說了一句:“我想往生!”
在小強看來,和癌癥抗爭的每一天,無論身心都是煎熬。相比較昂貴又無謂的治療,回爐再造對于身心殘缺的癌癥病人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2018.11.15以后小強的知乎就也沒有更新了,最后一篇日志中她在醫生的允許下高高興興地回家治療了,她說想帶老公和兒子去看看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上學的地方,給他們講講小時候的故事。
我們生活在一個個不同的平行世界里,有階層、有地域、有不同的社會身份,我們的受教育水平、對世界的認知、對幸福滿意度的衡量標準也不盡相同。但當一個人因為疾病進了醫院,我們所有的社會屬性都會被剝離,回歸到了一個最為簡單的身份,病人抑或患者家屬,承受著疾病和死亡帶來的恐懼和挫敗感。
但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我們也不只是弱者。
小強有一個30歲就得直腸癌的女病友,小強很羨慕她,盡管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她的尾骨、附件、腹腔,甚至是肺,但她依舊是吃完止痛藥就使喚老公去買香辣鴨脖子,很多時候都是一邊笑著吃,一邊哭著痛。
看了小強在知乎所有的回答和文章,都是一段段不那么讓人開心,但又不乏暖意的語句。或許正是因為有疾病,我們才能在與疾病斗爭的過程中不斷重新認知一些東西,與親人、與自然規律、甚至與疾病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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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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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癌癥疼痛診療規范(2018版).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官網
圖片來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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