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風暴致200余人遇難，天災人禍五十年待解

受“尼爾斯”風暴影響，法國西南部再次被滔滔洪水席卷。這場災難不僅重創(chuàng)了拉雷奧勒等沿岸城市，更在輿論場中引燃了關于土地利用規(guī)劃與洪災關聯性的激烈辯論。作為一種復雜的自然現象，洪水的成因往往交織著多重變量，土地利用規(guī)劃在其中究竟扮演了多大角色，評估起來仍是極大的科學挑戰(zhàn)。

近年來，歐洲大陸頻繁陷入極端洪災的泥淖，人員傷亡觸目驚心。2021年7月，德國、比利時等四國洪災奪走243條生命；2023年5月，意大利北部遭遇洪水；2024年9月，風暴“鮑里斯”橫掃中歐；緊接著在10月，西班牙瓦倫西亞的特大洪災導致237人遇難。即便在相對穩(wěn)定的北半球另一端，2026年1月維萊訥河的泛濫也再次喚醒了當地居民對水的原始恐懼。

這類悲劇總能迅速占據新聞頭條，隨之而來的往往是針對土地政策的集體控訴。在西班牙，右翼勢力攻擊環(huán)保人士拆除障礙物的行為；而在布列塔尼，輿論將矛頭直指20世紀六七十年代“綠色革命”時期的農田整理與排水工程。面對極端洪災，我們是在尋找一個單一的罪魁禍首，還是應當審視多個因素共同編織的連鎖反應？氣候變化與土地利用的改變確實共同催生了災難，但它們各自的“貢獻度”卻因洪水的類型和地理特征而大相徑庭。

要理清氣候變化對極端天氣的影響，科學界依賴一種被稱為“歸因分析”的新興學科。針對2024年10月西班牙暴雨的研究顯示，變暖的氣候使當地降水量增加了約15%。這意味著，每六滴雨中就有一滴可歸因于人為造成的氣候變化。

降雨歸因并不等同于洪水歸因。從暴雨落地到河流決堤，流域本身是一個巨大的緩沖器或加速器。這取決于土壤的濕度、地質構造以及管理方式。不同的流域對同等降雨量的反應迥異，甚至同一流域在旱季與雨季的表現也完全不同。簡而言之，洪水的爆發(fā)取決于兩個關鍵因子的博弈：流域承載的降雨總量，以及該流域自身的吸收能力。

氣候變化正讓夏季更干旱、冬季更潮濕，這種不平衡極大地考驗著土地的吸收極限。人類的開發(fā)活動正在系統(tǒng)性地削弱這種天然的韌性。

城市化首當其沖。混凝土與瀝青將原本可以滲透的田野和草地變成了不透水的密封層，顯著降低了水分入滲，加劇了地表徑流。雖然城市化在大尺度流域的影響或許有限，但在局部地區(qū)，尤其是那些溪流被渠化或覆蓋的城郊地帶，其破壞力不容小覷。

農業(yè)發(fā)展的負面效應同樣深遠。為了便于機械作業(yè)而進行的土地整合，導致數以萬計的樹籬和溝渠消失，天然的水流屏障被大面積的單一農田取代。深層排水系統(tǒng)的普及旨在排干過濕的農田，卻在無形中削弱了地貌在暴雨期間的蓄水潛力。加上為了航運和防洪而修建的堤壩、運河以及拉直的河岸，河流逐漸失去了自然的蜿蜒與擴張空間，大陸水循環(huán)被徹底加速。

這種加速流向海洋的過程已在地下水位上留下了刻痕。在科唐坦半島的沼澤地帶，自1950年以來，平均地下水位已下降約1米。在全球氣候變暖的背景下，這種水位的下降趨勢在法國大陸的大部分地區(qū)都將進一步加劇。

這些人為干擾因素的影響力，隨著流域規(guī)模的大小呈現出顯著的地域特征。在法國里維埃拉面積小于10平方公里的小型沿海流域，城市化的洪水效應極其顯著；而對于維萊訥河這樣跨越1400平方公里的中大型流域，農業(yè)活動帶來的改變則更具決定性。

目前，要精確量化每一項因素對特定洪水的相對貢獻仍極其困難。在河流上游，某些改變可能通過濕地或洪泛區(qū)增加局部蓄水，從而延緩洪水的向下游傳播；但在下游，流量的加速和累積效應往往占據了主導。

在像瓦倫西亞那樣的特大洪災中，降雨量往往是主導性的決定因素，土地利用規(guī)劃的影響相對較小。在那些發(fā)生頻率日益增高的小規(guī)模洪災中，人為的土地規(guī)劃正扮演著越來越關鍵的角色。科學預測顯示，氣溫每升高2攝氏度，十年一遇的洪水強度將增加10%至40%，而百年一遇的極值洪水強度增幅甚至可能超過40%。

洪水引發(fā)的政治反響極為激烈。一些勢力開始質疑旨在恢復河道自然狀態(tài)、保護濕地及拆除廢舊攔水障礙的環(huán)保政策。在農業(yè)抗議活動中，甚至出現了要求廢除生物多樣性管理機構的聲音。

但土地科學給出的答案卻截然相反。最新的一系列舉措正致力于恢復更廣闊的水循環(huán)空間，通過重建濕地、拓寬河道來降低水流速度，以此作為防災的天然屏障。這不僅是針對洪澇的防御，也是保護生物多樣性、防治流行病病媒生物（如虎蚊）的必然選擇。盡管這需要劃撥部分農田，但它能有效地補充地下水，而地下水才是雨季最高效的蓄水庫。

重新審視那些過去一個世紀里盛行的河道整治、土地整合及城市硬化政策，已不再僅僅是環(huán)保主義者的訴求，而是氣候變化適應的必然要求。這本質上是在限制人類貪婪的需求與脆弱生態(tài)系統(tǒng)之間的沖突。

盧克·阿奎利納，法國雷恩第一大學環(huán)境科學教授，水資源與領土管理領域的資深專家，致力于研究人類活動對大陸水循環(huán)的長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