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短篇小說 | 老姑

01

院里的小狗狂吠聲越來越急，夾雜著羊羔驚慌的咩咩聲。

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只見院門外停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兩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正和老姑說著什么。天色有些暗了，冬日的傍晚來得特別早。

老姑手上還沾著土豆泥，她抬起胳膊擦了擦額角，我聽不見她說的話，但能看見她說話時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解釋什么。老姑父從羊圈那邊走了過去，手里還提著半桶飼料，他站在老姑身后兩步遠(yuǎn)的地方，像個沉默的影子。

“咋回事？”我忍不住下了炕，趿拉著鞋走到門口。

老姑聽見動靜，回頭沖我喊：“親根兒，回去！炕上坐著，沒事！”

可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很少聽過的急迫。那兩個男人中一個留著絡(luò)腮胡的提高了嗓門：“王姐，不是我們不講情面，這都拖了三個月了，我們也得過年?。　?/p>

我停住了腳步，站在門框邊。老姑轉(zhuǎn)過身，臉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很努力，卻掩不住眼角的愁紋：“知道，知道，年前一定結(jié)，你看我這不是正盤算著嘛……”

“盤算啥呀，”另一個瘦高個男人插話，“你家那群羊，賣上幾只不就得了？那頭大母羊，我上回來看過，少說能賣兩千五?！?/p>

老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老姑父這時上前一步，嘴唇動了動，終于擠出幾個字：“那羊……懷羔了。”

“懷羔不正好嗎？”絡(luò)腮胡男人雙手叉腰，“賣個懷孕的母羊，價錢更高！”

老姑深吸一口氣，聲音卻低了下來：“二位兄弟，再容我?guī)滋?。臘月二十三，小年前，我一準(zhǔn)把錢送到劉老板那兒。行不？”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瘦高個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歷：“今天臘月十七，還有六天。姐，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要是再……”

“要是我再拿不出錢，你們就把我那圈羊都趕走！”老姑斬釘截鐵。

這話讓兩個男人愣了愣，也讓老姑父猛地抬起了頭。老姑父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老姑卻朝他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又狠又急，老姑父便又低下了頭，把話咽了回去。

“行，有姐這話我們就放心了?！苯j(luò)腮胡男人拍了拍摩托車座，“那我們臘月二十三再來?！?/p>

摩托車突突地開走了，揚起一小股塵土。老姑站在院門口，直到摩托車的尾燈消失在村路拐彎處，她才慢慢轉(zhuǎn)過身來。夕陽的余暉照在她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棉襖袖口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

她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愣，隨即又掛上平常那副爽朗表情：“看啥看，進屋進屋，飯都要涼了！”

02

我和老姑一前一后進了屋，老姑父在后面跟著，調(diào)皮的小狗在腳底來回蹦噠。

寬大的炕上，擺著一屜熱氣騰騰的山藥魚兒，一盆兒蘑菇肉湯就在旁邊放著。這可是老家經(jīng)常吃的飯，可口，抗餓，還熱乎。

老姑還是那么敦實，快人快語的風(fēng)格一點都沒變。一邊給我盛湯，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今年咋說？有對象了嗎？幾時結(jié)婚？不生個二胎？”

我一時語塞，老姑自顧自的擺弄著手里的飯碗“老姑忙的顧不上，給你吃點山藥兒吧，在大城市吃不上哇！”，轉(zhuǎn)身從柜子上給老姑父取了酒杯。老姑父每天喝點，說是可以解解乏。

我接過盛了湯的碗，忍不住問：“老姑，剛才那兩人是……”

“要賬的，”老姑說得輕描淡寫，咬了一大口土豆，“沒啥，欠了點飼料錢。”

“多少？”我問。

老姑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頭喝糊糊的老姑父，最后嘆了口氣：“八千六?！?/p>

我心頭一緊。八千六，對于這個靠養(yǎng)羊為生的家庭來說，不是個小數(shù)目。我想起剛才那兩個男人說的母羊——老姑家確實有一頭特別壯的母羊，通體雪白，只有額頭有一撮黑毛，老姑叫它“黑額頭”。這母羊每年能下兩胎，每胎至少兩只羔子，是羊群里最值錢的。

“真要把‘黑額頭’賣了？”我問。

老姑父終于抬起頭，聲音悶悶的：“不能賣……懷著一個呢，開春就下羔。”

“你懂個啥！”老姑突然提高了嗓門，但隨即又軟下來，“不賣咋辦？八千六呢，小年前就得還上?！?/p>

屋里一陣沉默。老貓從炕腳跳上來，蹭了蹭老姑的腿，老姑伸手摸了摸它，眼神卻飄向窗外——羊圈的方向。

晚飯后，老姑父收拾碗筷，老姑則提著馬燈去了羊圈。我跟了出去，想幫忙做點什么。

羊圈里暖和和的，二十多只羊擠在一起，小羊羔鉆進母羊肚子下面吃奶，發(fā)出滿足的咂嘴聲。老姑提著燈，一個個羊欄看過去，最后停在“黑額頭”的欄前。

“黑額頭”是單獨關(guān)著的，因為懷孕，老姑給了它特殊待遇——更厚的干草，單獨的料槽。見老姑過來，它“咩”地叫了一聲，慢悠悠站起來，用頭蹭老姑的手。

“看這肚子，”老姑蹲下身，手輕輕撫過母羊鼓脹的側(cè)腹，“少說三只羔子?！?/p>

馬燈的光映著老姑的臉，我看見她眼神里的不舍。這頭母羊她養(yǎng)了五年，五年來它生了十一次羔，沒一次難產(chǎn)，羔子個個健壯。在養(yǎng)羊人眼里，這樣的母羊是寶貝，是能傳家的。

“老姑，”我輕聲說，“要不我想想辦法……”

“你能想啥辦法？”老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剛工作幾年，能有幾個錢？再說了，我王美鳳啥時候要過小輩的錢？”

這話說得硬氣，可我知道，老姑是拉不下這個臉。

提著燈往回走時，老姑突然說：“其實錢不是大問題，問題是時間。再有三天，臘月二十，鎮(zhèn)上有個大集，要是能把那頭肥豬賣了，再加上圈里那幾只半大羔子，差不多就夠了。”

“豬？”我這才想起來，下午進院時確實聽見豬叫，在院子最角落的豬圈里。

“嗯，養(yǎng)了一年多了，本來想著過年殺了留肉，再賣一半。”老姑說著嘆了口氣，“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p>

03

深夜，我躺在炕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老姑和老姑父睡在隔壁屋，但我能隱約聽見他們的說話聲——或者說，是老姑一個人在說，老姑父偶爾應(yīng)一聲。

“明天你早點起，把豬喂飽點，看著精神?！?/p>

“嗯?！?/p>

“那幾個半大羔子別跟群放了，單獨關(guān)西邊那個小圈，喂點好的?！?/p>

“嗯。”

“臘月二十那天，咱倆一塊去集上，你牽著豬，我趕著羊……”

聲音漸漸低下去，后來就聽不見了。我望著窗外，月亮已經(jīng)爬得很高，清冷的光灑在院子里，羊圈那邊偶爾傳來一兩聲咩叫。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院里的動靜吵醒了。

透過窗戶看去，老姑父正在豬圈前忙活，老姑則蹲在羊圈旁擠奶。冬日的清晨寒氣逼人，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我趕緊穿上衣服出去幫忙。

“醒啦？”老姑抬頭看我，手指凍得通紅，“進屋吧，外頭冷?！?/p>

“我?guī)湍??！蔽医舆^她手里的奶桶。

老姑笑了笑，沒再推辭。她擠奶的手藝很嫻熟，手指一捏一擠，乳白色的羊奶就汩汩流進桶里。擠完一只羊，她會拍拍羊屁股，那羊便乖乖走開，換下一只過來。

“這奶啊，以前都是自己喝，現(xiàn)在不行了，”老姑一邊擠一邊說，“得送到村頭老李家，他媳婦剛生了孩子，奶水不足，每天要一斤。”

“給錢嗎？”我問。

“給啥錢，”老姑搖頭，“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幫個忙。再說了，人家也

不白要，隔三差五送點菜過來?！?/p>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兩個要賬的人。老姑對鄉(xiāng)親這么大方，為什么飼料錢會拖欠三個月？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姑低聲說：“那家的飼料確實貴，但質(zhì)量好。夏天那會兒，村里好幾家的羊鬧痢疾，就我家羊沒事。我尋思著，貴點就貴點吧，羊少生病比啥都強?！?/p>

她頓了頓，又說：“本來秋天賣羊毛的錢夠還了，可你弟國慶節(jié)結(jié)婚，我給他包了個大紅包。那孩子在外打工不容易，娶的媳婦也是外地的，家里幫不上啥忙。我這當(dāng)姑的，得表示表示?！?/p>

老姑把擠好奶的桶子提了出來，繼續(xù)和我說道：“其實，隨完禮家里還有點錢，要說還人家也是夠的。誰成想，你老姑父在弄羊飼料的時候，把腰扭了，這不錢就不夠了”

她說這些事的時候，風(fēng)輕云淡?？伤约旱碾y處呢？就一個人扛著。

04

這么多年，老姑雖然個頭不高，卻是家里的頂梁柱。大事小情，都要找老姑商量，快言快語的性格也就成了她的特色。想當(dāng)初，媒人給老姑介紹了對象。

見面那天，媒人帶著小伙子到家，老姑出來后掃了幾眼小伙子，白白凈凈，高高大大，就是有點消瘦。沒等媒人說幾句話，老姑便問了小伙子一連串問題，搞得小伙子支支吾吾只蹦出了“嗯，是的”。

爺爺見狀，臉上有點掛不住，拿起掃炕笤帚敲了老姑后背一下，粗聲粗氣地說道：“女孩子家家的，話那么多，去外屋和你娘趕緊弄飯菜吧”！

媒人爽朗一笑：“嗨，娃他大爺，別氣。這女娃子，大大方方多好，以后過日子準(zhǔn)沒錯。”說完扭頭朝小伙子戳了戳:"你呀，害羞個啥，有啥就說啥，你看看人家，干脆大方，多好”。小伙子還是沒有抬頭，跨在炕沿上，又是一兩個字：“嗯，是的”。

媒人也沒轍，遇到這樣性格的人，強來也不行：“哎，這孩子，害羞的很，話都不說。不過，人倒是實在”。爺爺?shù)挂矝]說啥，只是看中人實在，踏踏實實的，以后過日子也放心。

在那個年代，只要人靠得住，肯吃苦，基本上就能娶媳婦。當(dāng)年的小伙子，順理成章地成了我老姑父。這么多年了，沒見過老姑父紅過臉，一直都是笑嘻嘻的樣子，見面了說幾句就把話說完了，然后不緊不慢地去干活了。

當(dāng)年快人快語的老姑依然保持原有的風(fēng)格，但是歲月的滄桑多了不少。里里外外全靠著老姑撐著，今年種啥，羊又跌了多少，家里的豬還要養(yǎng)嗎，林林總總，老姑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我還小，跟著爸媽回老家過年。老姑家還沒蓋現(xiàn)在這磚房，住的是土坯房，但院里總是熱熱鬧鬧的——雞、鴨、鵝、豬、羊，老姑像個將軍，統(tǒng)領(lǐng)著她的“兵馬”。

有一次下大雨，羊圈漏了，老姑硬是冒著雨爬上房頂補窟窿，老姑父在下面扶著梯子，急得直跺腳卻不敢喊她下來，因為他知道喊了也沒用。補好窟窿下來時，老姑渾身濕透，卻笑得爽朗：“這回看它還漏不漏！”

那年老姑大概四十出頭，正是能干的時候。如今她已經(jīng)快六十了，腰在陰雨天會疼，上炕時得用手撐著炕沿才能上來?？墒沁@些年，她撐起這個家的勁頭，一點沒變。

05

臘月十九，賣豬賣羊的前一天，出事了。 下午我正在屋里幫老姑剝玉米，突然聽見老姑父在院里喊：“嗨，你快來！”

聲音里透著罕見的驚慌。老姑扔下玉米就往外跑，我也跟了出去。

豬圈前，老姑父指著圈里，手都在抖：“你看，你看這豬……”

圈里那頭大白豬癱在角落，呼吸急促，口邊有白沫，肚子一鼓一鼓的。老姑跨進豬圈，蹲在豬旁邊仔細(xì)查看。

“像是吃壞東西了，”她扒開豬嘴看了看，又摸了摸豬肚子，“今天喂啥了？”

“就跟平時一樣啊，”老姑父急得說話都結(jié)巴了，“玉米面、麩子、還有……還有些菜葉子?！?/p>

老姑站起身，在豬圈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在食槽邊撿起幾片葉子。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臉色變了：“這是啥？你從哪兒弄的？”

老姑父湊過去看，也愣住了：“這……這……我看西屋剩了點菜葉子，反正都要把豬賣了，索性就喂給豬了，誰成想……。”

老姑父說著說著低下了頭，懊惱不已。老姑頓時火冒三丈，抄起盆子就要打老姑父，辛虧我拉住了，老姑父才避免了一場挨打。

那是一把菜葉子，放的時間久了，已經(jīng)發(fā)霉了，豬吃了應(yīng)該是中毒了。

“哎，你先給我等著?。∠染蓉i，”她咬著牙說，“好在問題不大，你去村衛(wèi)生所，問問王大夫有沒有解毒的藥。親根兒，你幫我去灶房，燒一鍋綠豆湯。”

老姑父匆匆走了。我燒綠豆湯的時候，聽見老姑在豬圈里跟豬說話：“你可別有事啊……撐住，聽見沒？撐住了，明天不用去集上挨刀……”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

綠豆湯燒好后，老姑讓我?guī)兔Π醋∝i，她自己用漏斗往豬嘴里灌。豬掙扎得很厲害，但老姑很有經(jīng)驗，一邊灌一邊順著豬的喉嚨往下捋。

灌完綠豆湯，老姑坐在豬圈邊的石頭上，喘著粗氣。她的棉襖上沾滿了泥和豬食，頭發(fā)也亂了，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老姑父帶著藥回來時，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天。王大夫給開了些解毒藥粉，說如果明天早上豬能站起來，就還有救。

那一夜，老姑幾乎沒睡。她每隔兩小時就去豬圈看一次，給豬灌藥、灌綠豆湯。凌晨三點，我起來上廁所，看見豬圈里亮著馬燈，老姑蹲在豬旁邊，一只手按在豬肚子上，感受它的呼吸。

“老姑，您去睡會兒吧?！蔽艺f。

她搖搖頭：“睡不著。這豬要是沒了，八千六就真得靠‘黑額頭’了?！?/p>

月光下，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但很快就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06

臘月二十，鎮(zhèn)集日。

天還沒亮，老姑就起來了。她先去豬圈看了一眼——豬還是癱著，但呼吸平穩(wěn)了些。

“有救，”老姑說了一句，然后開始準(zhǔn)備去集上要賣的東西。

五只半大的羊羔被趕出來，拴成一串。老姑檢查每只羊的繩子，系得結(jié)實又不會勒著。“黑額頭”還在羊圈里，老姑給它加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料，像是最后的補償。

“走吧，”老姑對老姑父說，“咱倆去就行，親根兒你在家看著，萬一豬有啥情況，去喊王大夫?！?/p>

我想說我也去幫忙，但老姑的語氣不容商量。她穿上那件最厚實的棉襖，戴上毛線帽，牽著羊串出了門。老姑父跟在她身后，依舊沉默，但腳步很穩(wěn)。

他們走后，整個院子忽然安靜得讓人心慌。我在屋里待不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豬圈旁，守著那頭生病的豬。

豬偶爾會動一下，發(fā)出輕微的哼唧聲。我學(xué)著老姑的樣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很溫暖，一起一伏的。生命就是這樣，脆弱又頑強。

老姑是一個人回來的，老姑父留在集上看攤。她手里提著個布兜，沉甸甸的，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好。

“集上怎么樣？”我問。

老姑搖搖頭：“不行。五只羊羔，只賣出去兩只。價格壓得厲害，比平時少了三分之一。”

她從布兜里掏出一疊錢，一張張數(shù)給我看：“兩只羊，一共賣了一千九。加上我自己帶的幾百塊，還不到兩千五?！?/p>

離八千六還差得遠(yuǎn)。

“那怎么辦？”我問。

老姑沉默了一會兒，說：“實在不行，就只能……”

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明白。只能賣“黑額頭”了。

下午老姑父回來了，他手里提著空繩子，顯然剩下的羊羔也沒賣出去。他看見老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默默去羊圈干活了。

傍晚時分，奇跡發(fā)生了——那頭中毒的豬，竟然晃晃悠悠站起來了！

雖然還有點腿軟，但它能自己走到食槽邊喝水了。老姑高興得像個孩子，趕緊拌了一盆稀料喂它。豬吃得很香，顯然在恢復(fù)。

“這豬命大，”老姑摸著豬耳朵，“可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一了，后天……哎?！?/p>

夜里，老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聽見她起來好幾次，去院里看羊、看豬。最后一次回來時，她站在我睡的屋門口，輕聲說：“親根兒，你睡了嗎？”

“沒呢，老姑?！?/p>

她走進來，在炕邊坐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她滿是皺紋的臉。

“我想了想，”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明天，我尋思著去趟鎮(zhèn)上找那個老板，跟他說說情，再寬限幾天?！?/p>

我坐起來：“要是他不答應(yīng)呢？”

“不答應(yīng)……就不答應(yīng)吧?！崩瞎玫拖骂^，“那我就賣‘黑額頭’。可我不敢自己去賣，我舍不得。你去鎮(zhèn)上，順便問問收羊的，懷孕的母羊能賣多少錢。”

她的聲音哽咽了。這個快人快語、干脆利落的老姑，在這一刻終于露出了脆弱。

我握住她的手，那雙粗糙的手上都是繭子，還有凍裂的口子。“老姑，錢的事，我真的可以……”

“不行，”她打斷我，語氣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堅定，“你的錢是你自己的，我不能要。我家的事，我自己解決。”

這就是老姑。寧可賣心頭肉，也不肯向小輩開口求助。

07

等我起來，院子里早已忙活起來了。

聽見羊圈里傳來老姑的吆喝聲，我跑過去，看見老姑和老姑父都圍在“黑額頭”的欄邊，地上鋪著厚厚的干草，母羊側(cè)躺著，肚子劇烈起伏。

“提前了，”老姑頭也不回地說，“估計是這幾天折騰，受了驚嚇。”

她手上戴著手套，已經(jīng)做好了接生準(zhǔn)備。老姑父在一旁遞熱水、遞毛巾，動作雖然慢，但有條不紊。

“我能幫忙嗎？”我問。

“你站遠(yuǎn)點，別嚇著它?！崩瞎谜f。

我在欄外蹲下，靜靜地看著。這是我第一次看羊生羔，心里緊張又好奇。

“黑額頭”看起來很痛苦，它“咩咩”地叫著，眼睛看向老姑，像是在求助。老姑蹲在它身邊，一手輕撫它的肚子，嘴里念叨著：“別怕，別怕，一會兒就好了，一會兒就好了……”

那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時的她。

過了大概十分鐘，第一只小羊羔的前蹄露出來了。老姑眼睛一亮：“看見了！頭位，好兆頭！”

她小心翼翼地幫著往外拉，動作輕柔又果斷。很快，一只濕漉漉的小羊羔滑了出來，老姑趕緊用干布擦它口鼻里的黏液。小羊羔“咩”地叫了一聲，聲音很細(xì)，但充滿生命力。

“是個公羔，”老姑高興地說，把羔子放在母羊頭邊，“看看，你兒子?！?/p>

“黑額頭”轉(zhuǎn)過頭，用舌頭一下下舔著小羊羔，把它身上的胎膜舔干凈。那畫面溫暖而又神圣。

還沒等喘口氣，老姑臉色又一緊：“還有！肚子里還有！”

果然，第二只很快也出來了。這次是只母羔，比第一只小一些，但同樣健康。緊接著，第三只也順利出生——又是一只公羔。

三只！三只健壯的羊羔！

老姑數(shù)了數(shù)，臉上笑開了花：“三只！太好了！這下好了！”

她把三只羔子都放在母羊身邊，讓它們吃上第一口奶。母羊雖然累，但還是努力側(cè)著身子，讓羔子們能找到奶頭。

看著這一幕，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姑，那錢的事……”

“我昨晚躺在炕上，又想了一下，不找人家商量了，說好的不能變卦，”老姑打斷我，她的注意力全在羊身上，“先幫我給‘黑額頭’熬點小米粥，加點紅糖，補補身子。”

我趕緊去灶房熬粥。熬好了端來時，老姑正在給第三只小羊羔擦身體。她接過粥，一勺一勺喂給母羊喝?！昂陬~頭”喝得很香，喝完了還舔舔老姑的手。

老姑點點頭，沒說話。她蹲下身，繼續(xù)照顧母羊和新生的小羊羔。夕陽從羊圈的小窗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羊身上，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08

臘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

院子里熱鬧非凡。三只小羊羔已經(jīng)能踉踉蹌蹌走路了，像三個毛茸茸的雪球，在院子里滾來滾去。大豬已經(jīng)完全康復(fù)，食量大增，老姑說照這樣下去，過年時能長到三百斤。

下午，村里來了幾個老姑的老姐妹，都是聽說“黑額頭”生了三胞胎，特意來看的。大家圍在羊圈邊，嘖嘖稱贊。

“你這養(yǎng)羊的手藝真是絕了！”

“這三只羔子，開春少說能賣五千！”

“還是‘黑額頭’爭氣，一下生仨！”

老姑笑得合不攏嘴，給大家端茶倒水。趁著熱鬧，我悄悄問她：“老姑，現(xiàn)在不用著急賣羊賣豬了，您打算怎么湊那八千六？”

老姑神秘地笑笑：“你猜？”

我搖搖頭。

她領(lǐng)我進了屋，從炕柜最底下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幾張銀行卡。她翻開其中一個存折，指給我看：“這是我這些年偷偷攢的，本來想著等我和你老姑父干不動了，養(yǎng)老用的?！?/p>

我一看余額，三萬六。

“您有錢？！”我驚訝。

“有是有，可這是養(yǎng)老錢，不能輕易動。”老姑說，“但這次我想明白了，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拿出來還賬，等開了春，羊毛、羊絨、羊羔，都能賣錢，再慢慢攢?！?/p>

她合上存折，繼續(xù)說：“而且啊，我算過了，‘黑額頭’這次生了三只，加上之前那五只半大羔子里的三只沒賣出去的，我一共有六只能賣的羊。估摸著能賣七千左右。剩下的，從養(yǎng)老錢里補一點，就夠了?！?/p>

她的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又恢復(fù)了往日那種精明能干的神色。

“那您之前為什么不告訴我您有錢？”我問。

老姑笑了：“說實話，我是真舍不得錢，就像舍不得賣‘黑額頭’一樣?？蛇@次的事讓我想通了，該花就得花，該用就得用。人活一輩子，不能光攢錢，也得會花錢。”

這話從老姑嘴里說出來，讓我有些意外。但細(xì)想想，又覺得在理。她這一輩子，該省的時候省，該花的時候從沒吝嗇過——表弟結(jié)婚，她包大紅包；鄉(xiāng)親需要，她送羊奶不收錢；種地買飼料，她選最好的……

她不是不會花錢，她是知道怎么花錢花在刀刃上。

09

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兩個要賬的男人果然又來了。這次老姑沒讓他們進院，直接在院門口，把一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

“八千六，數(shù)數(shù)?！彼f。

絡(luò)腮胡男人愣了愣，接過信封說了一遍，然后和瘦高個對視一眼，表情尷尬：“姐，這……我們那天說話有點沖，你別往心里去?！?/p>

“沒啥，”老姑擺擺手，“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以后我還買你家飼料，但價錢可得給我算公道點?！?/p>

“一定，一定！”兩人連連點頭，騎著摩托車走了。

看著摩托車遠(yuǎn)去，老姑站在門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了。

回到院里，老姑父正在掃院子?？匆娎瞎眠M來，他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

“笑啥笑，”老姑嗔怪道，“趕緊掃，掃完了幫我貼窗花，明天就過年了。”

“嗯?！崩瞎酶笐?yīng)了一聲，掃得更起勁了。

下午，我和老姑一起貼窗花、掛燈籠。紅彤彤的窗花貼在玻璃上，一下子就有了年味。老姑站在凳子上掛燈籠，我在下面扶著凳子。

“小心點，老姑?！?/p>

“沒事，你老姑我硬朗著呢！”她說。

掛好燈籠，老姑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煥然一新的院子，滿意地點點頭。這時，羊圈那邊傳來小羊羔的叫聲，老姑走過去看。

三只小羊羔正擠在“黑額頭”身邊吃奶，母羊溫柔地舔著它們。老姑趴在欄桿上看著，看了很久。

“開春，這三只羔子賣的錢，我打算把東邊那間屋子翻修一下，”她忽然說，“你表弟說夏天要帶媳婦孩子回來住幾天，得給他們準(zhǔn)備個好點的屋。”

“呦呵，這好事接二連三啊”，我笑。

夕陽西下時，我和老姑坐在炕上剝花生。老貓蜷在我們腳邊，小貓追著自己的尾巴玩。屋里爐火燒得旺，暖暖的。

“親根兒，”老姑忽然說，“等過完年，你回去上班，我也該忙起來了。開春要耕地，要播種，羊要剪毛，事多著呢?！?/p>

“老姑，別太累著?！?/p>

“累啥，習(xí)慣了?！崩瞎冒褎兒玫幕ㄉ史胚M碗里，“人啊，活著就得干，干著活著。停下來，就沒意思了。”

這話樸實，卻道出了老姑一輩子的人生哲學(xué)。她就像田里的老黃牛，一輩子低頭勞作，撐起一個家，撐起一片天。她快人快語，她精打細(xì)算，她善良堅韌，她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窗外，夜幕漸漸降臨。村里零星響起了鞭炮聲——有小年夜的，也有提前慶祝過年的。

老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出去看看燈籠亮不亮。”

我們走到院里，老姑父已經(jīng)打開了燈籠的開關(guān)。紅燈籠亮了起來，暖暖的光照亮了整個院子，照亮了羊圈，照亮了豬圈，照亮了這個樸實而堅韌的家。

燈光下，老姑的臉顯得格外柔和。她抬頭看著燈籠，眼里有光。

那一刻我知道，無論未來還有多少困難，這個家，有老姑在，就一定能撐下去。

就像這盞燈籠，無論夜多黑，它總會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