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8年,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應運而生,這一機構的誕生根植于新中國學術事業(yè)方興未艾卻信息閉塞的特殊年代。彼時,印刷品流通不暢,學者們要了解國內同行研究動態(tài),不得不翻閱分散全國各地的報刊,時間與經(jīng)濟成本高昂。人大復印資料的出現(xiàn),正是對時代痛點的回應——通過全文復印與專題分類,打破信息壁壘,為學者提供高質量的學術內容策展服務。其初心清晰而純粹——精選千家報刊,薈萃中華學術,核心價值體現(xiàn)在資料保存、信息整合與學術傳播三個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初創(chuàng)時期它并不承擔任何學術評價功能,只是一個服務導向的"工具"與"窗口",而非"標尺"與"法官",這種定位與當時依靠同行評議的學術生態(tài)相適應。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純粹的服務功能開始發(fā)生深刻的、甚至可以說是有悖于其初心的"異化"。異化的起點源于"被轉載"這一行為被賦予了遠超信息傳播本身的象征意義。由于所宣稱的"精中選精"的篩選機制,被轉載逐漸等同于"獲得權威機構的認可",在量化考核的壓力下,這種認可迅速轉化為可量化的"學術資本"。梳理時間線可以發(fā)現(xiàn),2001年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人大書報資料中心每年發(fā)布《復印報刊資料轉載指數(shù)排名研究報告》,標志著其正式介入學術評價領域。此后,"被轉載"開始成為衡量論文、學者、機構學術水平的關鍵指標,被寫入職稱評審文件與學科評估標準,其性質從"編輯選擇"異化為"學術認證"。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在"破唯C刊論"的政策語境下,人大復印資料不僅未能成為解藥,反而演變?yōu)樾碌牟≡睢9俜叫Q"不看期刊級別和作者身份,只看論文質量",每年從約3500種中文報刊、75萬余篇論文中精選2-3萬篇轉載,聲稱"至少15%轉載論文來自非核心期刊"。但現(xiàn)實則呈現(xiàn)出殘酷的悖論——盡管有此承諾,源自C刊的論文仍占據(jù)極高比例。這說明其實際操作仍在復制和強化既有期刊等級體系,非但沒有成為"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伯樂,反而淪為"C刊俱樂部"的延伸,形成對核心期刊體系的"二次認證"或"加權認證"。許多高校的評價體系中,被人大復印資料轉載可視同C刊發(fā)表,而C刊文章被轉載則等同于兩篇C刊,這種"疊加計分"的邏輯不僅未破除"唯C刊"弊病,反而在C刊之上疊加新的權威光環(huán),使學術等級體系更加復雜和固化。
功能異化的背后,是審稿機制長期缺乏透明度的運作。官方宣稱擁有"編輯初審、外審專家復審、終審評級"的嚴格流程,外審環(huán)節(jié)更有超過2900名專家組成的匿名評審庫,然而流程的嚴謹性不等于過程的透明性。最核心的問題在于遴選標準的不公開:不同學科的側重點是什么?理論文章與實證文章的評判標準有何異同?外審專家意見在最終決策中占多大比重?如果專家意見相左,終審編輯如何裁決?是否擁有一票否決權?整個遴選過程是單向封閉的系統(tǒng),作者只能被動等待,無法查詢進度,更無從得知落選原因。與常規(guī)期刊投稿不同,其遴選不存在申訴或復議渠道,這種缺乏反饋的機制強化了其作為權威裁定者的單向權力地位。
更令人質疑的是其"配額式"的宣傳話語,例如聲稱"至少15%來自青年學者"。如果真正實行"以文評文",為何需要預設來源比例?這種"政治正確"式的比例要求,恰恰暴露了評價標準的隨意性和可操作性,為"關系稿""人情稿"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間。權力的不透明必然導致公信力受損,由于缺乏公開透明的評審記錄,外界無法判斷文章被轉載或被拒的真正原因,編輯的個人學術品味或特定范式偏好可能無形中主導篩選結果,扼殺學術多元化。
與此同時,巨大的功利價值催生了圍繞"轉載"的灰色產(chǎn)業(yè)鏈。相關案例顯示,不法分子利用青年教師對"被轉載"的迫切需求,通過偽造、調包重印等方式制作虛假轉載證明;市場上甚至出現(xiàn)假冒人大復印資料的非法出版物。這些現(xiàn)象雖非其直接造成,卻是功能異化后巨大聲譽被不法分子利用的直接后果,反映出當學術榮譽被過度量化和功利化后,必然催生相應的投機行為,包括投機性的學術公關行為以及可能的尋租現(xiàn)象。
值得注意的是,在國際學術慣例中,二次發(fā)表通常需要嚴格規(guī)范且學術價值低于首發(fā),然而人大復印資料的轉載卻發(fā)生了奇特的價值倒轉,其榮譽和評價權重往往遠超原文首發(fā)期刊。這直接導致來學術評價權力的轉移——數(shù)千種學術期刊的自主性被削弱,無形中淪為"稿件來源庫",自身品牌被相對矮化。一篇論文的價值究竟由首發(fā)期刊的同行評議決定,還是由人大復印資料的編輯選擇決定?這種身份的模糊本質上是對期刊編輯權的僭越,也加劇了學術資源的嚴重錯配——C刊憑借優(yōu)勢地位吸引優(yōu)質稿件,非C刊陷入"低水平循環(huán)";學者為獲得"認證"不得不優(yōu)先選擇C刊投稿,即使非C刊更適合其研究主題;期刊為提升被轉載概率投入精力"公關",這些資源本應用于真正的學術研究。
面對這一系列積弊,未來改革的關鍵,或許在于推動人大復印資料從"學術評價標尺"向其"學術信息服務者"初心的回歸。政府主管部門、高校和科研機構應帶頭改革評價體系,逐步降低乃至取消將"被轉載"作為關鍵性評價指標的做法,引導學術界將其重新視為高質量的學術成果"導讀"平臺,而非學術水平的終極"認證機構"。其價值應體現(xiàn)在服務學者發(fā)現(xiàn)優(yōu)秀研究,而非幫助機構評價學者。
更為重要的是,人大復印資料自身必須進行大刀闊斧的透明度改革,例如分學科詳細公布選文原則與偏好,嘗試公開匿名外審意見,讓遴選過程"可見、可感",并建立反饋與溝通渠道,探索建立規(guī)范的申訴復議機制,使決策過程接受學術共同體監(jiān)督。唯有打破"黑箱",才能重建公信力,避免編輯個人偏好主導篩選結果。
當然,問題的根源絕不僅僅在于單一機構,更在于僵化、單一的量化評價體系。2020年教育部、科技部已出臺文件破除"SCI至上",這一導向同樣適用于人文社科領域。我們需要推行代表作制度,強調對學者代表性成果的深度定性評議;強化學術共同體的同行評議,將評價重心回歸小同行的專業(yè)判斷;鼓勵多元評價,認可專著、研究報告、社會服務等多種貢獻;實行分類評價,讓基礎理論研究、應用對策研究、跨學科研究各有其評價體系。
人大報刊復印資料是中國學術發(fā)展史上的獨特產(chǎn)物,其歷史貢獻不可否認。然而,在量化考核的浪潮中,它被推上"學術仲裁者"的神壇,功能發(fā)生深刻異化,伴生透明度缺失與生態(tài)失衡。站在今天回顧其歷史,并非要否定其價值,而是為了看清未來。這一機制的未來取決于它能否有勇氣回歸服務初心、擁抱透明化改革;而中國學術的未來,則取決于我們能否共同構建一個科學、公正、多元、告別指標崇拜的評價體系。這不僅是對一個機構的期許,更是對整個學術共同體的呼喚——讓學術回歸學術,讓評價服務于創(chuàng)新而非凌駕于創(chuàng)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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