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24年7月,榆木川的風帶著草原的冷意,裹著枯草碎沙,一下下拍在行軍帳上,悶聲作響。64歲的朱棣躺在病榻上,氣兒喘得越來越淺,忽快忽慢,生命正一點點從他指縫里溜走。
這位一輩子靠刀鋒掙江山、五征漠北揚威名的永樂大帝,臨了沒再回想半分金戈鐵馬的風光,反倒被一件事纏得心神不寧,翻來覆去琢磨:姚廣孝跟了自己三十余年,靖難之役的每一步謀劃都精準狠辣,從未失算,看人的眼光毒得能穿透人心,何以偏偏對那個他打心底里嫌棄了大半輩子的肥胖兒子朱高熾,那般上心,甚至拼上自己的名聲,也要護著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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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這輩子,骨子里全是尚武的狠勁,他是朱元璋所有兒子里最像的那一個,從靖難起兵推翻建文帝,到登基后五次親征漠北,每一步都踩著尸山血海。在他的價值觀里,帝王就該是草原上能捕獵的狼,嗜血、果決、能征善戰,絕不是圈在宮里、連路都走不穩的羊。可老天爺偏要跟他開個天大的玩笑,他的嫡長子朱高熾,偏偏長成了他最不喜歡的樣子。
《明史·仁宗本紀》里寫著“體肥重,足疾,行步需人掖”,就這九個字,沒半點多余的修飾,把朱高熾的難處說透了——身子腫得厲害,腿還有病,平日里走幾步路,都得兩個侍從一左一右架著,更別說像朱棣那樣騎馬射箭、帶兵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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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宮廷閱兵,朱棣身披重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姿挺拔,威風凜凜,轉頭就能看見朱高熾被侍從扶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跟在隊伍末尾,腳步蹣跚,連站穩都要費盡全力。這般刺眼的反差,讓一生好強的朱棣顏面盡失,心里的火氣不打一處來。
難道這樣一個連自己都照料不好的胖子,真能接過大明的江山,守住他打下來的基業嗎?換太子的念頭,在他心里不知道翻涌了多少次,從來就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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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二兒子朱高煦,那才是朱棣放在心尖上的人。朱高煦長得英武挺拔,渾身是勁,打起仗來悍不畏死,靖難之役中,朱棣好幾次身陷南軍重圍,瀕臨絕境,都是朱高煦帶著精銳鐵騎猛沖猛殺,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朱棣一時感動,甚至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拍著朱高煦的后背許諾:“勉之!世子多疾。”這話里的暗示再直白不過,你大哥體弱多病,不堪大任,你好好干,將來這大明江山,就交給你了。
滿朝文武都是人精,見朱棣這般偏愛朱高煦,大多見風使舵,尤其是那些常年跟著朱棣打仗的武將,清一色站隊朱高煦——他們信奉武力,覺得跟著這樣能征善戰的主子,將來才有仗打,有軍功可拿,日子才過得痛快。
可唯獨姚廣孝,這個一手策劃靖難之役、被世人稱為“黑衣宰相”的奇人,自始至終,目光都牢牢鎖在那個被所有人輕視、被朱棣嫌棄的肥胖太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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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不止一次旁敲側擊,甚至直言不諱地問他,為何偏偏看重朱高熾這個“不成器”的胖子,姚廣孝從來不多說廢話,只是淡淡一笑,眼底藏著旁人讀不懂的遠見。在所有人都覺得,朱高熾的溫順隱忍是懦弱無能的時候,只有姚廣孝看出來,這份不卑不亢的鈍感力,不是懦弱,是能扛住江山重量的城府。
姚廣孝太清楚了,朱棣是一把燒得太旺的烈火,能燒盡敵人,也能一點點耗空大明的家底,若是接班的還是一把同樣烈性的火,這大明江山,遲早要被燒得一干二凈。這個被朱棣折騰得一路狂奔的大明,最缺的不是再添一把火的人,是能沉下心、踩住剎車,讓江山休養生息的人,哪怕這個人,看起來臃腫又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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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廣孝沒跟朱棣講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默默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讓朱棣閉嘴、讓所有人看清朱高熾的機會。這個機會,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兇險。1399年冬天,靖難之役打得最慘烈的時候,朱棣賭上了自己所有的身家,率領主力部隊遠襲大寧,只為借寧王麾下最精銳的朵顏三衛,擴充自己的兵力。
老巢北平,徹底被掏空,留守的只有一萬兩千余名老弱病殘,而守這座孤城的,正是那個連走路都費勁的朱高熾。
也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李景隆奉了建文帝的旨意,領著五十萬南軍主力,一路浩浩蕩蕩北上,里三層外三層把北平城圍了個嚴嚴實實,連只鳥都飛不出去。五十萬對一萬二,差了四十多倍的兵力,換誰來看,這都是必死的局面,這般絕境,憑一個連路都走不利索的胖子,真能撐得住嗎?朱棣遠在大寧,心里也沒底,甚至做好了北平城破、后路被斷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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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朱高熾,偏偏打破了所有人的預料,用行動打了那些輕視他的人的臉。他身形太胖,套不上沉重的鐵甲,就穿了件寬松的錦袍,安安穩穩坐在城樓之上,城外幾十萬大軍壓境,他臉上半分慌色都沒有,語氣平靜地調度著城里的一切。
他這份不慌不忙的樣子,反倒讓絕境里的人心定了下來,城里的士兵和百姓,見世子爺都這么沉得住氣,心里的慌亂也慢慢散了,一個個都安下心來守著這座城。
他確實沒有領兵沖鋒的力氣,可他懂用人、懂安撫,更懂調度統籌,把城內的人力物力,安排得井井有條。他把城里的婦女們組織到一起,每日縫補軍衣、烙制干糧,不讓士兵們凍著餓著;又從百姓里挑出一千五百余名精壯男丁,分成三班輪值,一邊加固城墻,一邊搬運守城用的滾木礌石,不敢有半分懈怠;就連城內僅存的五千余石糧食,他都按著士兵和百姓的人數,算得清清楚楚,定量分發,半點都不糟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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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正是深冬,天寒地凍,氣溫低得能凍裂石頭,李景隆拼了全力猛攻麗正門,城墻被打得搖搖晃晃,眼看就要被攻破。就在這危急關頭,朱高熾沒半分猶豫,下了一道看著荒唐、實則絕妙的命令——往城墻上潑水。一夜之間,水灑在城墻上,全凍成了冰,高大的北平城墻,變成了一座滑溜溜的冰山,南軍的云梯根本架不住,爬上來的士兵一個個往下滑,摔得粉身碎骨,五十萬大軍的蠻力,就這么被一個胖子的心思,輕易化解了。
朱高熾就靠著這份臨危不亂的沉穩和腦子,硬生生把北平城守了二十余天,一直撐到朱棣帶著大軍回援。朱棣渾身是血地殺回來,一眼就看見北平城頭,依舊飄著自己的燕王旗幟,他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重新打量這個被自己嫌棄了半輩子的兒子。
他終于反應過來,自己錯了,錯得厲害。打仗從來不是兩軍湊在一起拼誰更能打那么簡單,能不能穩住人心、能不能調度好糧草、能不能守好城防,這些才是決定輸贏的關鍵。朱高煦是能沖陣殺敵、刺穿敵陣的尖刀,可朱高熾,卻是能護住整個家底、守住大明命脈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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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這樣,朱棣心里對朱高煦的偏愛,還是沒能徹底消散,朝堂之上,關于儲位的明爭暗斗,從來就沒停過。朱棣登基后,依舊改不了尚武的性子,常年帶著兵親征漠北,又忙著修《永樂大典》、疏通大運河、派鄭和下西洋,每一件事都是吞錢的無底洞,而這些事留下的爛攤子,最后全砸在了監國的朱高熾身上。
朱棣每次出征,一走就是大半年,朱高熾不僅要湊齊前線所需的糧草,調度全國的人力物力,還要應對朱高煦源源不斷的讒言,承受朱棣隨時而來的猜忌。
有一次,朱棣聽信朱高煦的誣告,震怒之下,把朱高熾身邊的東宮屬官全部抓進大牢,有的甚至被折磨致死,這般無休止的內耗與猜忌,換做任何人,心態恐怕早就崩了,要么造反,要么自殺,可朱高熾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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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隱忍克制,一邊恭敬地向父親請罪,一邊沒日沒夜地處理政務,填補朱棣留下的一個個窟窿。他的身子越來越胖,大半是常年高壓、勞累過度熬出來的過勞肥,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半句。
姚廣孝直到離世前,都在堅定地護著他,因為他早就看透,只有朱高熾,能讀懂民間的疾苦,能給狂奔了二十年的大明,踩下最關鍵的一腳剎車。
1424年,朱棣最后一次北征,茫茫草原上,連敵軍的影子都找不到,糧草越耗越少,軍心也散了,64歲的他,身子也徹底撐不住了。戶部尚書夏原吉因為反對這次出兵,被他關進了大牢,直到快不行了,朱棣才想起夏原吉的勸諫,心里滿是懊悔。
大軍走到榆木川的時候,朱棣徹底倒了下去,彌留之際,這位一輩子爭強好勝的帝王,腦子里閃過的,不是自己南征北戰的那些功勞,而是南京皇宮里,那個伏在案前,默默批閱著一堆堆奏章的肥胖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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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徹底懂了,終于解開了藏在心里幾十年的疙瘩——姚廣孝當年死活不讓他換太子,從來都不是糊涂,是看透了大明未來的路。他打了一輩子仗,爭了一輩子強,說到底,不過是想讓大明的江山能穩當長久,可他差點就因為自己那點偏愛和執念,親手毀了這一切。朱棣留下遺詔,把皇位傳給了朱高熾,從頭到尾,半個字都沒提朱高煦。
朱高熾繼位后,平反了建文年間的冤獄,釋放了被關押的夏原吉等直臣,叫停了耗費巨大的鄭和下西洋,停止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減免了天下賦稅,讓流離失所的百姓回鄉耕種。他在位僅十個月,便因病病逝,卻給透支多年的大明續上了元氣,他與兒子朱瞻基共同開創的“仁宣之治”,成了大明王朝最富庶安定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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