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的南京,凜冽的北風卷著落葉,國民黨政府機關里卻彌漫著另一股寒意——新華社公布了第一批戰犯名單。茶房小聲嘟囔:“唉,連吳鼎昌都上榜,排第十七哩。”在場官員一驚,目光齊刷刷投向那位頭發花白、仍習慣整理袖口的總統府秘書長。吳鼎昌沒有說話,只是捻著胡須,臉色比天色更灰。
兩個月后,渡江戰役炮聲隆隆,南京氣氛窒息。吳鼎昌已覺出大勢去也,卻仍幻想能留在蔣介石身邊。2月初,他匆匆趕往靈谷寺旁的官邸聆聽“委員長”部署。會后,他低聲提醒:“委員長,機關想及早安排外遷。”蔣介石皺眉,“急什么?先聽我號令。”寥寥數語,態度冷硬。吳鼎昌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被拋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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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三十余年,這位出身成都、祖籍浙江的讀書人,本是金融行當急先鋒。1916年坐上中國銀行總裁寶座,其后又做過鹽業銀行總經理、財政部次長兼天津造幣廠長。造幣廠那筆向日本購銅的回扣,讓他第一次嘗到大錢滾來的滋味。小算盤一撥,他明白:金融是條金光大道,政治則是護身符,兩者缺一不可。
1926年,他砸下五萬元收購舊《大公報》,聯手胡政之、張季鸞發誓“只辦報,不沾政”。幾年后版面飄紅,發行量暴漲,他卻突然“食言”。1931年秋,蔣介石在廬山一口氣同他談了七天,承諾官職、資源、后臺。吳鼎昌心動,索性放手去當“實業部”頭牌,丟下新聞理想,只留下“中立四不”口號掛在墻上落灰。
1935年的“赴日經濟考察團”,是他為蔣系探路的代表作。那時東北已淪陷,日本軍靴還在松花江邊抖落血跡,他卻領著三十余位工商巨頭去東京高唱“中日經濟提攜”。考察團回國,他帶回一疊方案,包裝成“工業化藍圖”,實則為四大家族圈錢設局。不久,中國茶葉公司、中國造紙公司等官僚資本企業陸續掛牌,利潤源源不斷流進那些家族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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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爆發,貴州成后方。1937年冬,他被任命為貴州省主席,順帶保安與軍管數職,權力傍身。貴陽街頭貨棧林立,商賈云集,表面生機勃勃,背后是北方戰區無法經營而被逼南遷的資金。1939年至1943年,貴州公司總股本從六百萬飆到三千萬元,五倍增幅將他送進“經濟奇跡”的神壇,普通百姓卻只見米價節節高,生計愈發艱辛。
1945年春,他躍升為文官長,負責蔣介石的文牘與謀劃。抗戰勝利前夜,他建言邀毛澤東赴渝“談和”。在吳鼎昌看來,共產黨領袖必不敢來,誰料毛澤東真的登機飛抵重慶。陪都街頭人聲鼎沸,蔣介石措手不及,吳鼎昌則悄悄咬碎了一口白牙,這一敗筆讓他的謀士光環瞬間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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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蔣介石就任總統,他卻沒料到“德鄰入閣”的傳言竟成事實。吳忠信被扶上秘書長寶座,舊日同僚們來道賀,吳鼎昌心知前途暗淡。回到官邸,他連夜整理賬冊,將多年搜括的金條、美元電匯至瑞士、美國兩地。臨行前,他悄悄告訴秘書:“船要沉了,咱得先上岸。”當年12月31日夜,他躲進輪船底艙,漂向香港。
初到香港,吳鼎昌租下山頂道一處公寓,窗外是迷人海港,室內卻彌漫消毒水氣味。醫院確診:晚期胃癌。消息傳到島上親友耳邊,探病者寥寥。有人勸他返鄉求醫,他搖頭苦笑:“回去做什么?”言罷長嘆。昔日呼風喚雨的財閥,如今靠注射嗎啡茍延。用黃金換來的舒適病房,無法換回早年的異鄉豪情。
1950年8月23日清晨,病床旁只剩微弱呼吸。護士記得,他最后嘟囔的是“回……家……”,隨即氣絕,終年六十七歲。彼時大陸已完成解放大業,公安部接手戰犯檔案才得知:排名第十七的吳鼎昌,已在香港去世,“行止迄未悉詳細”。這份結案報告,字里行間透著惘然,也帶著幾分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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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那批提前轉移的資金,因為繞經多國賬戶,部分最終落入海外投機商手里。吳氏家族隨后分崩離析:次子在臺灣抑郁,長女遠嫁英倫,彼此反目。巨款如脫韁野馬,隨金融風浪飄蕩,難有歸宿。人們說他“機關算盡”,卻忘了刀口舔血終究割在自己身上。
若論政學系元老,吳鼎昌并非最兇,亦不屬最狠。但他的一生像一幅教科書:銀行起家,報紙立威,官僚資本套現,戰爭紅利致富,等到時代翻篇,灰飛煙滅。1950年秋,香港《工商日報》發訃告,寥寥百字。讀者掃過標題,很快翻頁,仿佛只記得他在抗戰最焦灼時分還在談“提攜”。這般凋零,倒也切合那句古語——惡貫盈,命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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