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工業如何突圍？

作者：巫珩

來源：秦朔朋友圈（ID：qspyq2015）

西安，位于中國的地理中心，也是西部大開發的“橋頭堡”。

你別看它的GDP只有成都的一半，但坐擁“承東啟西、貫通南北”的區位優勢，它在區域協調發展和對外開放中具有戰略高地地位。

在國家層面的定位中，西安是“西部地區重要的中心城市，國際性綜合交通樞紐城市，國家重要科研和文教中心”，功能上是“西部經濟中心、科技創新中心、先進制造業基地、對外交往中心以及國際旅游目的地”。

而在戰略地位逐步提升的同時，西安的產業發展也有目共睹。2022年，西安生產的新能源汽車突破100萬輛，問鼎當年全國新能源汽車產量“第一城”，至今仍位列全國汽車產業第一方陣。

西安的半導體產業，以三星、華為、中興為“鏈主”，如今已經匯聚起半導體和集成電路產業上下游企業超過300家，形成涵蓋設計、制造、封測、材料、設備的完整產業鏈。

而以隆基綠能為代表的西安光伏產業，也已經形成覆蓋硅片、電池、組件的全產業鏈，實現產業集群式發展，有望成為世界一流先進光伏制造基地。

還要強調一點，西安是“北方人口增量第一城”。2024年，西安常住人口總量突破1316.76萬人，全年凈增8.94萬人，超越鄭州、濟南、青島等北方城市。人口“用腳投票”的背后，也證明了城市實力的悄然崛起。

然而，當我們把目光轉移到第二產業，卻發現西安的第二產業增加值，在萬億城市中竟然位列末尾。2024年，西安第二產業增加值為3874億元，增速4.1%，在當時中國的27座萬億城市中排名最后，工業占GDP比重為29%。

相較之下，同為中西部的長沙、合肥的工業占比均超35%，蘇州、泉州等制造業強市的二產占比甚至超過了45%乃至50%。就工業體量看，西安大致相當于寧波的1/3。

西安的工業表現為什么不夠突出？

01

過去二十年，是西安第三產業高速增長的二十年，也是第二產業占比迅速下降的二十年。

西安的第三產業比重，從2000年的45.4%，一路狂飆至2024年的68.5%，增幅高達23.1%。而第二產業占比，則從2000年的47.9%，一路下跌至2024年的29.1%，降幅為18.8%。

西安三次產業結構變化情況

西安第三產業的發展反映了西安作為西北地區的金融龍頭、全國信息技術服務業重鎮、綜合交通物流樞紐、文旅強市等方面的優勢，但如果第二產業不能進一步發展，第三產業要再上一個臺階就會缺乏有力的支撐。

如果橫向比較鄭州、武漢、合肥、成都、重慶等幾個中西部城市，西安經濟的相對短板，恰好就在工業上。和鄭州相比，西安的第二產業占比要少8個多百分點（2024年）。再看看合肥，曾經跟西安很相似，是一座“科技強、工業弱”的城市。但近十年來，合肥堅定走“工業強市”的道路，在工業經濟方面蒙眼狂奔，最終在經濟體量上實現了對西安的超越。

2010年，合肥的GDP位列全國第38位，西安位列全國第20位，到了2024年，合肥位列第19位，西安為21位。

這些年，在全國城市GDP排行榜上，西安始終處于20名左右的位置，背后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工業經濟發展不夠突出。

02

為什么會這樣？這實際上與西安的產業結構有關。

西安的工業結構，重工業的占比很大。航空、航天、超高壓輸變電設備等裝備制造業，占制造業的50%以上。

2017年到2020年，在西安規模以上工業中，重工業增加值的增速明顯要快于輕工業。拿2020年來說，重工業增加值的增速為8.7%，輕工業增加值卻下降了26.9%。2019年和2020年，在全年規模以上工業中，裝備制造業產值占比達到65.7%和70.4%。（備注：2020年以后這幾項數據官方均沒有公布，因此只能往前追溯。）

由此可知，西安的工業經濟呈現一種典型的“超重”模式。在輕工業和重工業中，以重工業為主。這實際上與西安的軍事工業背景也有莫大的關系。

眾所周知，西安是一座老牌工業城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西安在兩個五年計劃和三線建設中獲得了大量的工業投資，迅速奠定了以航空航天、軍工電子為主的重工業基礎。

當改革開放的春風拂過東南沿海城市，電子信息等消費類工業產品開始茁壯成長。但西安的工業仍以軍工、能源、裝備制造等傳統重工業為主，一方面在面對技術更新、市場波動的時候，反應比較慢，未能及時調整產業結構。

另一方面，西安承載東部產業轉移的效應不明顯。相比起來，重慶抓住了筆記本電腦轉移的機遇，將自己打造成全球最大筆記本電腦生產基地和全國重要手機生產基地，成為拉動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

根據資料，2005年到2017年，西安的工業投資占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平均為17%，而第三產業投資平均高達76%。而且西安的工業投資增幅波動起伏比較大。2012年，西安的工業投資增速為48.1%，2013年為50.2%，2014年為38.8%，增速比較快。到了2015年，西安工業投資增幅陡降到-5.8%，2016年擴大到-12%，2017年為-10.6%，連續三年都是負增長。

到了2018年，工業投資增長28.7%，有較大幅度提升，但2019年又僅增長2.0%。2020年增長15.2%，2021年下降15.8%。2022年大幅增長了25.5%，2023年又銳減為4.6%，簡直如同坐過山車一般。

有人會說，現在西安的新能源、半導體、光伏產業不是很強嗎？已經擁有比亞迪、三星、隆基綠能等產業巨頭，那是不是能夠扭轉這種工業優勢不足的局面？

確實，西安也意識到了二產的不足，陸續出臺了一系列產業政策，打造起了上述幾大先進制造業，也帶動了上下游產業鏈的發展。但產業鏈、產業配套還需要完善。就拿重點打造的支柱產業新能源汽車產業來說，產量很可觀，但電池、電控等核心零部件，很多都要依賴外地采購，本地配套率不高。

還有飛機產業。一開始國家在啟動國產大飛機項目的時候，在總裝制造中心的選址上，西安也在備選之列，但最終放在了上海。這一安排的背后除了國家戰略層面的考量，還有一個關鍵原因，就是西安的飛機產業鏈配套不足。

如果工業產業鏈條短、企業配套率不高，工業集群要成大氣候就很難，工業體量也就難以擴大。

03

西安的工業表現不突出，但科創實力卻強得可怕。

作為中國國防科技工業基地，西安軍工技術實力雄厚，尤其在航空航天、核技術、電子、兵器領域具有明顯優勢，聚集了國內航天、兵器1/3以上，航空近1/4的科研單位及生產力量。

而且，西安在科研創新上可謂是下足了血本。2024年，西安的研發投入高達667.94億元，全社會研發投入強度達5.56%，這一比例位居全國第三位。相較之下，同期成都的研發投入強度為3.92%，杭州為3.9%。

在科教資源方面，西安更是碾壓青島、濟南和鄭州等城市的存在。這座城市擁有7所“雙一流”高校，包括2所985和5所211院校。西安的高校，還擁有眾多國家重點實驗室等科研平臺，西北工大、西電等高校在國防科技領域也是成果豐碩。

然而到目前位置，這座城市的創新產出卻呈現出明顯的“反差感”。盡管軍工科技實力全國第二，僅次于北京，半導體產業規模居全國前列，但面向消費市場的硬科技企業卻屈指可數。

其中的本質原因，在于科技成果的本地轉化率低，遠不及深圳、武漢等城市，科研優勢未能轉化為產業優勢。

在衡量科技成果轉化“技術合同成交額”這個重要指標上，西安每年的數額都很高。2024年總量穩居全國第三，僅次于北京和上海。2024年西安的技術合同成交額高達4500億元，四川舉全省之力不過2607億元。問題是，西安的科技成果本地轉化比例僅30%左右，大量科研成果流向長三角、珠三角。西安的技術輸出很少在本地轉化落地，科創實力與本地產業發展脫節。

反觀成都，2024年技術合同成交額1800億元，本地轉化比例高達63%。

另一方面，西安的創新產業“產學研”通路并不暢。在航空航天等行業，“學研”優勢突出，但“產”業規模卻比較小，輻射帶動效應有限。而電子信息等行業“產”業規模大，但“學研”卻比較弱，研發產出是短板。

工業經濟的薄弱，使得西安的科研成果難以被吸收，最后只能流出到其他城市，“為他人作嫁衣”。結果就是，西安雖貴為“科技大市”，但一身武藝卻難以在自己身上施展。

通常來說，企業研發投入強度達到3%左右，才具備較強市場競爭力，而西安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研發投入強度僅為1.28%。這說明工業企業并沒有成為西安科技創新的主體，企業自主創新能力不強，導致科研成果就地轉化率不足。

這和體制機制也有關系。過去，西安依靠國家計劃的布局，擁有強大的技術、人才、裝備等，而市場化程度則不足。國企比重大，民企比重小。

實際上，不管是國家還是陜西，都一直在推動軍轉民，但進程緩慢，使得軍民融合的動能難以釋放，難以成為加快工業發展的重要路徑。這是為什么？

主要原因有幾個，一是軍工企業的利潤都比較高，軍轉民的動力不足；二是軍工產品以小批量、多型號生產為特點，如果不扭轉經營模式，難以實現規模化、集約化生產。三是設備、技術、人才等在軍民之間缺乏合理流動，缺少將軍工和民用科技有效結合的紐帶；四是軍民單位之間缺乏有效的溝通合作平臺，甚至不同系統的軍工單位交流合作也很少，使得很多有價值的信息無法及時傳達，形成了“信息孤島”。

因此，雖然西安擁有較強的科研實力，但統計表明，“70%的人才設備在軍工企業”“60%的創新活動在高校”，而這些都是隸屬中央部委和省政府的單位，還有一部分在大中型央企、國企手里，這些成果多服務于國家戰略需求，地方管轄調度權很小，很難為地方經濟作出貢獻。

而另一方面，民營企業本身實力就不強，研發力量更是單薄，這就導致可完全利用的市場化科研成果比較少。

西安在低空經濟賽道的表現，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深圳的低空經濟規模突破千億時，西安這座坐擁中國最雄厚航空產業根基的城市，還在“悶聲搞技術”。論產業基因，西安有，論全產業鏈，西安也有，但西安的硬傷在于“重研發、輕市場”，西安的無人機企業仍聚焦于軍工和行業應用，硬生生錯失了消費市場的爆發紅利。

此外，西安的人才儲備并不少，但2024年高校畢業生留存率僅40%，而成都的高校畢業生留存率卻高達65%。以西安交通大學為例，2024屆畢業生中，選擇留在西安的比例為35%，而四川大學畢業生留在成都的比例為72%。

由于本地的產業機會不足，西安很多人才流向了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本地缺乏“年輕化、技術狂熱型”的創新群體。

如何通過全方位的努力，從科技大市躍遷為工業大市，是西安發展的重大課，也是重大機遇。

04

雖然西安的工業目前尚不突出，但西安并沒有喪失信心。

以比亞迪為代表的汽車產業，以三星為引領的電子信息產業，以陜汽、陜煤重裝、法士特為引領的高端裝備制造，以隆基綠能為引領的新能源新材料等業，都是亮點！

西安在商業航天領域也極具發展前景。很多往返于北京和長三角一帶的投資人，最近兩年經常往西安跑，就是因為這里踩中了商業航天的風口。

過去，有人曾把西安稱為“創投荒漠”，但如今商業航天等熱門產業優勢凸顯，西安的創投氣氛越來越濃烈。一位西安的創業者說，“西安終于支棱起來了。”

地處西安的多所高校也成了投資人的“項目寶藏庫”。“到西安工業大學門口去挖項目”，更是這兩年投資圈的一股潮流。

根據胡潤研究院《2024全球獨角獸榜》，在航空航天領域超過三分之一的獨角獸來自中國，而躋身中國商業航空航天領域前十的企業中，有五家在西安航天基地設有研發中心。目前航天基地已聚集了商業航天企業60余家，如果將范圍放大到整個西安市，這一數字已經超過300家。

為什么商業航天的頭部企業會選擇落戶西安？最關鍵的還是看中了西安在航天產業的先天優勢。商業航天的發展并不是從0到1的，需要有航天產業制造做基礎，這正是西安獨有的優勢。

在西安，光是航天領域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就有12個，科研人員超過萬人。作為全國唯一以航天產業為特色的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航天基地更是聚集了航天四院、航天六院、航天五院分院等國內1/3以上的航天科研單位。同時，西安還是國內為數不多形成了航天全產業鏈布局的城市之一。

除此之外，西安的高校院所在航天軍工領域擁有豐富的資源，也使得很多創投機構愿意在這里找項目。

就拿西北工業大學來說，作為“國防七子”之一，它是我國第一個自主設計并制造衛星的高校，還參與了載人航天、探月工程、北斗導航等重大項目的研發和生產，并擁有全球最先進的風洞實驗設施和仿真試驗平臺。

西安擁有全國僅有的兩個以航空航天為特色的國家級開發區——航天基地和航空基地，是國內較少擁有航天系統完整產業鏈的城市之一。西安市的航空航天裝備產業鏈，在上中下游各個環節均有布局。

坐落于閻良區的航空基地是全國唯一、亞洲最大的全產業鏈航空產業聚集區，中航工業西飛公司、第一飛機設計研究院、飛行試驗研究院、飛機強度實驗研究所等多家國家級航空企事業單位聚集于此。位于長安區的航天基地，更是聚集了航天六院、九院、五院西安分院等10個“國家隊”，匯聚了40多家商業航天企業。

西安也是全國唯一擁有完整衛星產業鏈的地區。據測算，衛星產業對國民經濟的帶動比約為1∶10。隨著我國發射衛星數量的增多，西安的衛星產業和衛星應用產業，也將成為未來航天基地最具潛力、最能彰顯西安高新技術產業優勢，以及最能服務西安經濟建設的潛力股。

除此之外，西安也在發力低空經濟、電子信息以及高端裝備等領域，這些產業也有望成為助推西安工業發展、補齊短板的利器。

在城市經濟角逐中，西安要想獲得更好的發展空間，工業仍舊是重點的突破口，實際上，這也是西安的潛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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