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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與世界保持距離?又如何在不確定的當下,讓藝術持續地、真實地發生?趙趙,這位慣于與界限游戲的藝術家,似乎從不提供斬釘截鐵的答案。他的方式,接近于凝視或聆聽。
在新疆,他聆聽物在時間中的聲音;在北京,他凝視當代藝術的喧囂,從最先鋒的實驗到最洶涌的商業。他的創作,便是在這些凝視與聆聽的間隙,搭建意義的棧橋。
而穹究堂,或許是他搭建的最為寧靜、也最為固執的一座橋梁。在當代中國藝術被資本、流量與話語權層層包裹的數十年里,趙趙和他的“穹究堂”,提供了一種稀缺的答案——固執地守護著藝術如何“活著”的樸素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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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305空間到穹究堂
時間倒回2012年,北京草場地。趙趙和朋友們創立了非營利藝術空間“305”。那是一個理想主義尚未被完全量化的年代。“就是一波人在同頻共振,”趙趙回憶道。他們支持那些在當時無處安放的念頭:一件作品、一個行為、一場僅持續一天的展覽,只為完整實現“一個藝術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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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究堂書籍,《建盞》系列叢書,文物出版社
那是藝術最本真的狀態:不為售賣,只為發生;如同曠野的風,來去無由,卻真實地拂過每位在場者。305空間的基因:純粹、實驗、非功利,像一粒深埋的種子,在六年后破土,轉型為“穹究堂”。其名,穹究音合窮究,引自《后漢書》“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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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究堂書籍,《究竟清凈》,清華大學出版社
這個轉身意味深長。它意味著趙趙將個人創作中那條貫穿古今的隱秘線索,編織成了一間機構的公共語法。從支持最前沿的觀念實驗,到系統研究最古老的建盞;從轉瞬即逝的行為現場,到策劃一場貫通瑪雅文明與當代鏡像的“繁衍”對話;穹究堂的軌跡,逐漸顯現出一種向內、感性的生長邏輯。它不遵循商業效率與擴張,卻可以在凌晨四點等待一朵花的開合,也可以在曠野中與一棵樹相伴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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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究堂六周年特展,2025
在這里,工作方式本身便是對“不確定性”的擁抱。趙趙與其團隊在每一次與物、與時間、與不可言說之美的交感中,都允許過程里的猶豫、允許敘述上的偏題,甚至接受結果的某種失控。因為真正的美與意義的生成,無法被全然預設,它需要留白,也需要意外的風。穹究堂的意義,正體現在這種具體的踐行中:它通過對古代器物質感的研究、對展覽空間氣息的把握、對藝術家“活出來的樣子”的珍視,固執地重返那個原點:即創造行為發生之前,人與世界最直接、最本真的對視。它守護的,正是剝離了所有外在賦予的標簽與價值之后,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那一點不滅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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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究堂六周年特展,2025
“打回原形”的精神飛地
沒有密集的展覽排期,不追逐流量與話題,甚至自嘲“無法自力更生”。你很難用任何通行的藝術機構模板,來定義穹究堂。當趙趙以創始人兼策展人的身份出現,他選擇藝術家的方式,同樣偏離常軌:他看重的不是履歷與技法,而是其人能否安然獨處(他稱之為“孤僻”),是否對生命懷有溫柔的關切(喜歡小動物且會飼養),能否在日常中踐行并熱愛生活本身(喜歡吃且會烹飪)。在一個畫廊主爭相預判市場、追逐“潛力股”的時代,這套標準近乎天真,甚至顯得“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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亙古亙今,2021 左右滑動查看??
“我基本上是把這個藝術家打回原形,”趙趙說。剝除一切市場光環、學術標簽與社交話術,直抵核心,只看他“活出來的樣子”。這種近乎執拗的純粹,其底氣源于趙趙作為藝術家的主體性,以及他對此番實踐所保留的絕對決策權。穹究堂所遵循的是藝術生命自身那套內向的、以感受為律動的生長體系。它因此成為一片被精心守護的“精神飛地”,一個讓藝術得以按其內在邏輯“鮮活”存續的理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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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麟玉山房的出現,便成為一個順理成章且意味深長的句讀。接過清代金石學家張廷濟的堂號,趙趙將之視作人生步入“內化”階段的儀式。從二十年前北漂時三里屯的喧囂,到輾轉草場地、宋莊,直至落腳京郊山林——他的軌跡,是一條持續向邊緣、向寂靜處退行的曲線。麟玉山房,便是這條曲線的自然延伸,主動從紛擾中抽身,向更深處扎根。這里,藝術的生發場域從“白盒子”展廳,悄然移到了天地之間,移到了晝夜交替與四季流轉之中。它不再是與外界急促的對話,而是轉向與自然韻律、與更綿長幽深的文化血脈,進行一場緩慢而持久的共呼吸。
真誠地烏托邦
在一個以速度、數據與確定答案為核心邏輯的時代,穹究堂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一種靜默的異議。它提供了一套反向的語法:以緩慢對抗效率,以微小消解龐大,以無法量化的“美”與“感受”去衡量另一種價值。它堅定地庇護著那些在喧囂市場中注定沉默、卻擁有絕對生命姿態的“野花”。這不僅僅是一種機構選擇,更是一種清晰的價值立場:它徹底背離了以效率和回報為核心的成功學,轉而近乎執拗地守護著一種正在消逝的品質:對藝術本身的絕對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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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 器 · 藝術家,2022
因此,趙趙那句看似簡單的“我要的是藝術,還活著”,有了更深層的回響。他所呼喚的早已超越了物理空間的存續;它關乎藝術作為一種獨立的生命形態,一種不依賴外部賦值的內在體驗的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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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平行 平行之道,穹究堂空間,2022
穹究堂,便是為這種生命形態精心養護的土壤。在這里,風可以穿過,雨可以落下,而真正重要的,是讓那些真誠的種子:無論它來自遠古的物證、當代的困頓,還是一個孤僻的靈魂,都能依循自身內在的節奏與獨一無二的形狀,完成一次不被扭曲、自由自在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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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平行 平行之道,博樂德空間,2022
這陣“好風”之所以珍貴,正因為它不急于席卷萬物,奔赴某個精準的終點;它只是存在,只是徐徐吹拂,耐心地喚醒那些被忽略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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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個宇宙遇見你,許炯,2023
這份不為他者、只為藝術本體的“慢行”與“絕對真誠”,已不僅僅是一種風格或策略。它成為了一種方法論意義上的抵抗,一種在系統性的異化中保持主體完整的堅韌實踐。這或許是在這個高度建制化的行業里,最后也最珍貴的自由——好風正勁,徐徐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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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在時間上,韓健,2023
_Q&A
從305空間到穹究堂,再到麟玉山房,您覺得一間藝術機構最重要的是什么?
趙趙:我們是從非營利空間開始的。非營利,可以簡單理解為:它沒有任何外部支持,沒有買賣交易,全靠我自己的收入維持。藝術家得自己解決材料費,甚至找贊助人,大家一起做一件事。我們經歷過“藝術根本不是用來賺錢”的時代,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作品能不能賣”的焦慮。全靠熱愛,和一些朋友純粹的熱愛,讓這件事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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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趙,龍美術館,上海,2022
穹究堂展出宋代花瓶、瑪雅陶俑。您如何區分古代的“匠人”和今天的“藝術家”?
趙趙:這其實是今天人特別迷惑,甚至有點愚蠢的問題。你可以這樣想:沒有“匠人”這種人。“匠人”指的是干活的人,大部分是復制者。而當需要創造一件前所未有的器形——比如一個鼎、一件玉器——那個思考“如何去造型”的人,他就是藝術家。最早從河床里撿起那塊玉的人,就是藝術家。古代創作者遇到的瓶頸、痛苦和愉悅,和今天的藝術家一模一樣。美,就是唯一的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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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衍,2024
策劃像“繁衍”這種跨越巨大時空的展覽,如何確立主題?會遇到困難嗎?
趙趙:這本身就是創作。我們希望做沒人做過的事,找到那些隱秘的線索。我們團隊很小,工作方式也很特別——我們很少睡覺。常在凌晨4點到5點,觀察一朵花會不會在太陽升起時打開,有沒有露水,或者感受一件器物與宇宙之間的關聯。我們會想:為什么花要被剪下放入器皿?為什么是器皿承載它,而不是土地?這些看似天真的問題,就是線索。我們的創作,非常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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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如,包彥欽,穹究堂天津空間,2025
您以策展人身份選擇藝術家時,用什么標準?
趙趙:我基本上是把藝術家“打回原形”。剝掉所有過多的講述、人情世故、商業助推和口號,看他原本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一個藝術家,當把他打回原形后,哪怕沒有市場,他可能非常牛;相反,市場很好但原形不牛,那在我這就什么都不是。我們看的是他“活出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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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包彥欽,正大寶庫,2025
所以您在用個人力量托舉它,讓它避開世俗規則?
趙趙:是的。我期待它只做藝術這一件事就夠了。它可以是一個沒有任何生活經驗、完全自我的存在。只有這樣,藝術才是鮮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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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對話,雷京金,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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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于我所見之中,董瀟久,2022
您最新的項目叫“麟玉山房”,這代表新的方向嗎?
趙趙:“麟玉山房”是道光年間一位金石學家的堂號,我接續了這塊匾。古人講,到了四五十歲,該知天命,卸甲歸田了。我20多年前來北京北漂,住在三里屯,覺得真好玩。后來搬到四環、草場地、宋莊,再到現在的麟玉山房。二十年,我的生活軌跡就是從北京的核心,一路退出來,直到山林。我覺得現在的使命,就是穿梭山林,擁抱與自然有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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