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的南京,細雨不斷。靈堂里氣氛壓得很低,花圈層層疊起,挽聯鋪滿門口。葉飛在工作人員攙扶下緩步走進來,見到王必成的夫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了一句:“’葉王陶’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怎么能不來呢?”在場的人聽到這句話時,心里都明白,這不僅是對一位老戰友的告別,更是對整整一代人的告別。
這一句“就剩下我一個人”,背后牽連的是幾十年的戰火生涯,是從槍林彈雨走到和平年代的跌宕經歷。從新四軍成立,到解放戰爭,再到新中國成立后的歲月,葉飛、王必成、陶勇三個人的名字,總是時常被一起提起。外界知道他們戰功顯赫,卻未必知道,“葉王陶”這三個字,在軍內曾經代表了怎樣的一支“鐵拳頭”。
圍繞王必成1989年的這場告別,把時間往前推一大截,才能看清這句話里的分量。
一、新中國后的“老虎將”,卻把清廉看得更重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人民軍隊大規模調整建制,許多在戰火中鍛煉出來的指揮員走上了新的崗位。王必成這個從紅軍小戰士一路打上來的“老虎將”,也迎來了人生的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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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初,他先后擔任第七兵團副司令員兼浙江軍區副司令員。那時候的華東沿海,剛剛從戰亂中恢復不久,軍事防務、社會秩序、地方建設交織在一起,任務很重。王必成既要盯部隊訓練,又要配合地方恢復生產,經常往沿海、山區跑。熟悉他的干部后來回憶,開會時他話不多,作風卻很直接:“該干就干,不繞彎子。”
抗美援朝爆發后,王必成又擔任志愿軍第九兵團副司令員,跨過鴨綠江,戰場環境和國內完全不同。氣候、補給、地形都非常艱苦,他從打游擊時代就形成的那種“能吃苦、敢下決心”的勁頭,再一次派上了用場。朝鮮戰場的具體戰斗細節,在很多公開資料中記載得并不算細,但有一點比較明確:第九兵團承擔的任務相當艱巨,部隊在極寒情況下作戰,傷亡不小。王必成在戰后很少主動提起個人功勞,對外多強調“部隊吃的苦多”。
和平年代的挑戰,很快又以另一種方式擺在他面前。1963年4月12日,毛澤東到南京軍區視察部隊工作,過程中聽取了軍區領導關于部隊野營拉練的匯報。王必成當時在南京軍區任職,他詳細介紹了組織部隊冬季野營拉練、長途行軍、野外宿營的情況,重點強調通過這種方式鍛煉官兵意志和作風的實際效果。
毛澤東聽后很感興趣,追問了不少細節,比如行軍距離、官兵身體反應、后勤保障安排等。看到這種訓練方式確實有成效,毛澤東當場表示:這種做法要在全軍推廣。很快,各大軍區相繼組織冬季野營拉練,逐漸形成一種傳統。這件事在軍內口碑很大,很多人提起冬訓和拉練,都會順帶說一句“當年王必成向毛主席匯報時……”
有意思的是,戰功顯赫的“老虎將”,到了晚年,最為人稱道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對腐敗的反感和對“吃吃喝喝”的抵制。
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社會風氣一度比較緊張,后來形勢逐步恢復正常,一些地方又出現講排場、比招待的苗頭。王必成對這些現象非常不耐煩。他給自己定下規矩:不收禮,不吃請,身邊工作人員也得跟著執行。
在昆明軍區工作期間,有一次他去貴州遵義檢查工作,當地領導為了表示重視,提前吩咐食堂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菜多酒足。王必成走進餐廳,一看滿桌魚肉、酒水齊備,臉色當場沉下來,轉身就走。陪同的干部慌忙追出去問:“王司令,是不是哪里安排得不妥?”他只說了一句:“工作檢查就按工作來,搞成這樣像什么樣子?”后來,按照秘書的建議,把酒撤了,菜也減了一半,他才進來吃飯。
事后有人悄悄勸他:“王司令,現在都興這個,您要是太較真,底下人也不好辦。”王必成只是擺擺手,不再多說。但從那以后,他在外出差、檢查時的接待規格,基本都按普通標準執行。等他從昆明軍區調任武漢軍區時,身邊人幫他清點隨身物品,發現帶走的東西極其簡單,既沒有什么“土特產”,也見不到別人送的貴重禮物。
更能說明問題的是,他離開昆明軍區之后,機關人員到他以前住的房間清點公物,發現公家的東西“一件不少”。有人聽說這件事后,感嘆了一句:“王司令兩袖清風,真是說得上‘沒說的’。”
1978年7月,中越關系緊張,邊境局勢趨向復雜。第二年,中央作出一系列軍事部署,王必成調任武漢軍區司令員,昆明軍區則由楊得志接任。因為崗位調整,他沒能親自指揮對越自衛反擊作戰,這件事一直被視作他心中的遺憾。有熟人回憶說,他后來談到這段經歷時,話不多,只說:“這仗該打好,好好鍛煉一批人。”但從語氣里,還是聽得出那份惋惜。
這種遺憾,他轉化成對下一代的期望。對越作戰期間,他給子女寫信,鼓勵他們主動上前線鍛煉,信里話很直白,大意是:父輩打了一輩子仗,換來今天的局面,年輕人不能只享福,部隊需要你們。最終,他的兒子和女兒都先后到了前線,經歷實戰,并雙雙立下三等功。
1980年1月11日,王必成調任軍事科學院副院長。那幾年,他的主要精力轉向理論學習和研究工作。可惜的是,他一直有腦血管疾病的老毛病,這時候開始反復發作,程度越來越重,后來甚至無法下地行走。1981年,在中央軍委的關心安排下,他搬回南京定居治療。因為病情和年齡的原因,他對以后在組織上的職務安排有自己的考慮。
值得一提的是,1982年9月,他和其他36人聯名致信中共十二屆四中全會,主動提出不再擔任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獲得批準。這在當時是一件頗受關注的事,折射出那一代老干部的態度:該退出的時候,主動退下來,讓年輕干部走到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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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王必成正式離職休養,身體情況也越來越差。1989年3月,他因病在南京逝世。也正是在這場告別里,葉飛說出了那句帶著滄桑感的“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二、“葉王陶”從哪來:不是一人,而是一支“鐵拳頭”
很多不了解軍史的人,聽到“葉王陶”這個說法,第一反應可能會以為是某位將領的名字。實際上,這三個字背后,是三個人的組合——葉飛、王必成、陶勇。
在軍內,關于這個稱呼的來歷,流傳著不少小故事。有一次,南京軍區司令部檔案館的閱覽室里,幾位軍內外黨史研究者一起查資料。有人看到一份戰時電文,上面反復出現“葉王陶”三個字,頓時來了精神,拍著桌子嚷道:“這個葉王陶是誰?我要找他聊聊,這人太能打仗了!”旁邊的老干部聽了哈哈一笑:“那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加起來。”
這種說法聽起來有些戲劇性,卻貼合當年的真實情況。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期間,為了方便在電報里快速表達,有時候上級機關習慣用姓名縮寫或組合稱呼來代表幾個主要指揮員。葉飛、王必成、陶勇三人長期在一起作戰,戰場上經常“成套”出現,“葉王陶”就被寫進了電文。時間久了,干脆成了一個固定稱呼。
1965年8月,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長的陳毅到部隊視察。在談到部隊戰績時,他順口提到一句:“葉王陶,葉王陶,現在也不太提了,其實是有戰功的。”陳毅的話,說得不算隆重,卻點出了一個事實:從新四軍成立到解放戰爭勝利,這三個人在華東戰場上確實打了不少硬仗,立下許多不小的功勞。
把時間往前拉一點,新四軍江南、江北部隊多次調整整編。郭村戰斗之后,新四軍江南指揮部北移蘇北,改為蘇北指揮部。原屬的部隊與挺進縱隊、蘇皖支隊會合,整編為三個縱隊:葉飛擔任第一縱隊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王必成任第二縱隊司令員,陶勇擔任第三縱隊司令員。從這時起,“葉王陶”開始真正意義上的并肩作戰。
在陳毅、粟裕的整體指揮下,三個縱隊像三根捆在一起的鋼鞭,機動作戰、協同配合,時常給對手以沉重打擊。抗日戰爭后期到解放戰爭初期,華中、華東戰場形勢復雜,敵偽軍、頑固派、日軍殘部交錯存在,各路力量反復拉扯,在很多地區,戰局甚至幾天一個樣。這種形勢下,指揮員既要打得贏,又要打得穩,稍有判斷失誤,就可能付出巨大代價。
葉飛出身南方,作風果決,善于統籌全局;王必成打仗穩健,常被評價為“沖得上、守得住”;陶勇則以敢打敢拼、親臨一線著稱。三個人風格不同,合在一起,恰好形成互補。
許多戰役中,這種配合都表現得很明顯。
三、黃橋、孟良崮:在戰火中打出的名號
黃橋戰役,是“葉王陶”這個組合第一次被廣泛記住的關鍵節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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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秋,蘇北地區局勢緊繃,黃橋一帶成為多方爭奪的焦點。新四軍為打破對手的封鎖,集中力量準備打一場硬仗。按照當時的部署,葉飛、王必成、陶勇所率部隊承擔著內外夾擊的任務——一部分正面牽制,一部分側翼突擊,再配合其他部隊實施包圍。
戰斗打響后,敵軍起初憑借兵力和火力優勢,氣焰頗盛,企圖一口氣壓垮新四軍陣地。但在多方向夾擊之下,敵軍很快亂了陣腳,有的部隊被壓縮在狹小地段,有的則被切斷退路。戰斗持續激烈,等到硝煙散去,戰果統計出來時,全殲敵軍兩個師以及四個旅,共約一萬一千人,黃橋戰役取得了決定性勝利。
這場勝仗不單是數字上的輝煌,更重要的是穩住了蘇北局面,為新四軍開辟黃橋根據地畫上了關鍵一筆。后來很多老戰士念叨起黃橋時,都會提一句:“那時候葉王陶配合得真緊,打得也真狠。”
解放戰爭時期的孟良崮戰役,更是讓“葉王陶”三個字帶上了濃厚的傳奇色彩。
1947年春,華東野戰軍采取內線作戰、集中優勢兵力殲滅敵軍主力的策略。國民黨軍整編第74師號稱“王牌中的王牌”,裝備精良,指揮官張靈甫自信滿滿。華東野戰軍決定在孟良崮地區對其實施圍殲。戰役部署中,各縱隊分工明確,誰打阻擊、誰打主攻、誰負責封鎖退路,每一環扣得都很緊。
在粟裕統一指揮下,葉飛、王必成、陶勇所部承擔了重要突擊任務。山地作戰難度大,地形復雜,加上敵軍火力強,推進并不輕松。但憑借多路合圍、晝夜猛攻,74師逐漸陷入包圍圈,補給線被切斷,援軍被阻在外圍。經過幾天激戰,整編74師最終被全殲,張靈甫陣亡于孟良崮。
這場戰役的勝利,在解放戰爭史上意義極其重大。它不僅極大打擊了國民黨軍的士氣,也向外界顯示出人民軍隊在指揮、協同和戰役設計上的成熟程度。提起孟良崮,人們往往會想到粟裕善于“算賬”的謀略,但在具體執行層面,“葉王陶”率領的部隊所展現出來的沖擊力和執行力,同樣不可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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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華東戰史的學者曾經這樣概括:“從黃橋到孟良崮,’葉王陶’三支部隊不像單獨的三個拳頭,而更像一只合力揮出的鐵拳。”這樣的評價雖略帶形象化,卻抓住了一個關鍵:他們打仗時高度協同,彼此之間信任很深。
從新四軍成立之初,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葉王陶”率領的部隊一直在陳毅、粟裕的統一指揮下摸爬滾打,戰功累累。也正因為如此,當戰爭結束,新中國成立,這三個名字慢慢淡出前線指揮崗位時,很多老部隊里的干部戰士,還習慣把他們并列起來說。
有意思的是,在戰火之外,這三位將領的性格差異也常被人津津樂道。
四、性格不同,情誼卻很厚:走到晚年的那句“就剩我一個”
說到王必成,熟悉他的人常用“內向”“寡言”來形容。平日里不太愛說話,喜歡安靜地聽別人匯報,關鍵時候才開口,一開口就直奔主題。而陶勇的性格則完全相反,外向、爽朗,走進屋子能一下把氣氛帶熱。見到熟人,幾句話就聊得熱火朝天。
按理說,這樣兩個人湊到一起,難免磕磕碰碰。但在戰友們的印象中,兩人的關系卻異常投契。前線休整時,他們時常一碰面就聊個不停,既談戰術戰法,也調侃彼此的習慣。據老部隊干部回憶,兩人偶爾還會你一句我一句地“抬杠”,看起來像吵嘴,實則誰都知道那是熟絡到一定程度后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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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后,陶勇因病早早離世,這給周圍的老戰友帶來不小的打擊。到了八十年代初,王必成因病定居南京,他在與人聊天時多次提到陶勇,言談間流露出明顯的懷念。有人回憶說,有次老戰友聚在一起,他忍不住說了一句:“要是老陶在這兒,又該吵吵嚷嚷了。”話音不重,卻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王必成和葉飛之間的情誼,則更多體現在長期配合作戰和戰后多年的互相關照上。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兩人時常在一個戰役系統中,任務不同,卻互為犄角。新中國成立后,他們雖然工作崗位不再在同一條線,但在北京開會時,總會找機會見面聊幾句,互通一下部隊情況和個人近況。每逢這種時候,周圍的人總能看到他們相互打趣的場景,表現出來的更多是老朋友之間的放松和信任。
時間向前推到1980年代,老一輩將領陸續離世,這個群體的聚會越來越少。葉飛本人在文革時期曾歷經坎坷,之后又重返重要崗位,心情和經歷都已和早年大不相同。到了1989年,當他聽到王必成去世的消息時,人已經在北京參加全國人大的會議。按照日程安排,他完全可以不離開會場,但他提出了請假,專門趕到南京參加遺體告別儀式。
在靈堂里,他對王必成的妻子說出了那句:“’葉王陶’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怎么能不來呢?”這話并不復雜,卻透著一種抑制著的難過。短短十幾個字,實際上包含了好幾層意思。
一層,是對戰友的懷念。幾十年并肩作戰、相互扶持,從生死戰場到和平年代,人情深得很,離別自然格外難受。
一層,是對時代變遷的感慨。曾經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葉王陶”,在1980年代末已經成為歷史名詞;而親身經歷那段歲月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這種“只剩自己”的感覺,不只是人數上的減少,更是情感上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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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層,是對那段共同經歷的珍視。對于許多老戰士來說,過去的戰火歲月是一生中最核心的記憶。戰友不在了,記憶還在;稱號不再被頻繁提起,但那些戰役、那些犧牲很難被忘掉。
從更大的背景看,1980年代的中國社會已邁入一個全新的階段,經濟建設成為中心,戰爭的記憶離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越來越遠。年輕一代更多談論的是改革、發展、技術,而不是某一場戰役的具體經過。在這種氛圍下,葉飛在靈前說出“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多少帶著一種時代交替時的復雜心情。
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件事中,王必成的形象并沒有被塑造成“完美英雄”,他有遺憾,有病痛,也不得不在某些重要戰役上缺席;葉飛也并非只活在勝利的光環里,他在政治風浪中起落沉浮,承擔過誤解。陶勇更是在壯年時因病離世,沒來得及把后半生完全走完。這些細節拼在一起,反而更接近真實。
葉飛、王必成、陶勇三個人的故事,并沒有特別華麗的結尾,沒有宏大的口號,沒有刻意拔高的煽情。他們在戰爭年代以“葉王陶”的名義并肩沖鋒,在新中國成立后回到各自崗位,各自面對工作和生活的重擔。歲月流逝,人漸漸老去,戰友一個個離開,只留下少數人還能站在靈堂前,回憶往事。
試想一下,1989年那間靈堂里,空氣中彌漫的不是熱烈的敘舊,而是一種確實說不重、卻揮之不去的沉重感。挽聯上的字跡莊重,花圈默然矗立,墻上的老照片定格了多年前意氣風發的臉。那時的葉飛,面對戰場上的老搭檔、幾十年相知的朋友,本能說出的,只能是那一句略帶樸素的感嘆:“就剩我一個人了。”
“葉王陶”三個字,至此真正成了歷史名號。了解這一段往事的人,再看到這三個字時,對它的理解,已不再只是戰功與勝負,而還多了一層簡單而直白的東西——一起扛過槍的人,一個個走完了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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