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齊齊哈爾的秋風已經帶著寒意,城里老百姓卻格外熱鬧。街頭茶館里,不時有人壓低了聲音說一句:“聽說沒?那位打鬼子出名的王司令,現在就住在城里。”旁邊的人接話:“那可得找個機會見見,活著的抗聯司令,可不常見。”類似的議論,這些年一直沒斷過。
有意思的是,真正坐在屋里面對記者時,這位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將軍,并不愛提自己受了多少罪,更不愿被人描繪成被日軍追得東躲西藏的“苦命人”。一次采訪里,他突然變了臉色,盯著記者問:“你干嘛老問我挨餓挨凍,問我怎么被鬼子追?”那位年輕記者一愣,現場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要明白這句“你為什么專問我吃敗仗那回”,得從他早年的一張油印傳單說起。
一、金礦里的傳單,初心是怎么點燃的
1931年11月,湯原縣北部山里,格節河金礦的冬天來得早,工人上工時哈出的白氣,在冷風里一晃就散了。王明貴拎著工具,沿著山路往礦上走,忽然看到路邊雪地里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邊角被泥水染成了灰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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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撿起來一看,是張油印傳單,紙不大,字跡卻很扎眼:寫著“日本關東軍炮轟沈陽北大營”的經過,也寫著蔣介石“不抵抗”的態度,還用很直白的話,號召東北三千萬同胞起來抗日。那一年“九一八事變”已經過去兩個多月,可在這種偏遠礦山,交通阻塞、消息不通,多數工人只知道礦主換了臉色,不知道東北已經變了天。
這張傳單,對他來說,就像一巴掌把人拍醒。他把紙疊好,趕緊揣進懷里,到了宿舍,點上昏黃的油燈,磕磕絆絆念給工友們聽,念完還覺得不解氣,又拿著傳單去找炊事員艾俊山。
艾俊山三十多歲,識字,比普通礦工見過的東西多一些。看完以后,他一邊卷干煙,一邊對大家說:“這是共產黨印的。共產黨領頭的是毛澤東、朱德。聽說啊,他領的紅軍,國民黨多少次圍剿都搞不掉,蔣介石拿他沒辦法。”
這番話,在礦工心里掀起了波瀾。對王明貴來說,共產黨這三個字,從那天起不再是個空名,而是跟“打鬼子”“窮人翻身”連在了一起。他很直接地問:“那咱們這兒,有共產黨沒有?”艾俊山壓低聲音,指了指西頭:“那兩戶朝鮮人,可能就是。”
那時候,他還沒入黨,但心已經偏過去了。等到日軍一步步伸手到湯原,抗日,不再是紙上的口號,而成了“今天不反抗,明天礦山、房子都保不住”的現實問題。
1933年春天,日本人公開沒收黑金河的金礦,接著又盯上格節河。偽湯原縣當局下令要接收金礦,還要派兵鎮壓。礦上工人都明白,這不是換個老板這么簡單,而是黃金要進敵人腰包,自己連活命都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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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礦局經理劉紀三站出來,說了一句很硬的話:“黃金是中國人的寶貝,不能讓日本人搶走。”他召集十多名工人組隊,暗暗準備抗日武裝。一個月后,日軍帶兵沖進格節河,用刺刀頂著工人的胸口,威脅說誰再挖金就殺誰。礦房被點著,火光照紅了半個山溝,工人們只得四散逃命。
就在這天夜里,王明貴跟著劉紀三,離開了干了多年的礦山,從一個普通礦工,踏進了抗日隊伍的大門。那股“不能把黃金拱手讓鬼子”的倔勁,在他后來打仗的選擇里,一直沒變。
二、從游擊到攻城,日本人眼里的“噩夢司令”
到了1940年,東北抗日游擊力量已經走過了最艱難的起步階段,轉入更有組織的戰斗。那年4月中旬,王明貴奉三路軍總指揮部命令,率六軍一、三師部分部隊,到木溝河南岸活動。這一帶山林、河灘交錯,非常適合游擊。
在中共北滿省委的指示下,他帶著三支隊打一場“半年拉鋸戰”,表面上不斷變換活動區域,讓敵人誤以為抗聯主力不過是一些零散隊伍,借此麻痹對方,為一場硬仗做掩護。現實版的“聲東擊西”,就是那時候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真正讓日偽發懵的,是1940年秋對克山縣城的奇襲。克山是偽滿北安省的“模范縣”,設防嚴密,城外有圍墻和電網,城內有偽軍團部和日方守備力量。硬沖,幾乎等于送命,要想拿下,只能靠“腦子”。
9月25日夜里,部隊沿公路行動。戰士全部換上偽軍服,打前鋒的扛著偽軍旗,隊伍走得整整齊齊,裝出一副“調防部隊進城”的模樣。王明貴騎在馬上,心里其實也不踏實——萬一有人認出他們,整個計劃就得泡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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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也好,部署也周密。一路進城,居民只是遠遠看一眼,只當又是一支偽軍。隊伍走到北二道街十字口,三支隊和九支隊分頭行動。九支隊直奔偽軍團部,出其不意出現在崗哨面前。哨兵愣神那一刻,槍已經到了手邊,只能乖乖放下。
沖進院子后,戰士們動作很快,把團部人員集中關押,屋里的偽軍還沒弄清怎么回事,就已經被控制。另一邊,三支隊八大隊帶一個中隊沖向十字街中央炮臺。炮臺上的偽軍倉促射了兩槍,反倒成了“信號”,我軍戰士一窩蜂沖上,搶占制高點,架起機槍嚴陣以待。
更難的是縣公署。那地方大門緊閉,墻高七尺多,上面還有玻璃、電網。戰士們搭人梯,有人肩膀被壓得直哆嗦,也硬是撐著,讓后面的人翻墻過去。有人用鉗子剪斷電網,有人接應翻墻的戰士,一聲令下,抗聯隊伍像一股風從后院涌了進去。
激戰二十多分鐘,縣公署全被控制。日本參事官想打電話求援,拿起話筒才發現電話線早就被剪斷了。戰斗稍一穩定,王明貴立刻想到監獄——那里關著幾百人。大門一打開,陰冷的牢房里,犯人們一時不敢相信,聽到“愿意打日本的就跟著走”的話,好多人眼圈都紅了。最終,有一百多名在押人員報名參加抗日部隊。
城里槍聲一響,西門外的日本守備隊反應很快,兩輛載著機槍的汽車飛速沖進城,想奪回團部。車還沒靠近門口,就被我軍火力掃中,死傷一片。少數跳車的日軍試圖反撲,在街角被步槍和機槍壓住,抬不起頭。
日軍不甘心,又把車開到十字街,想從另一方向突擊。可是街口已經被控制,汽車被打壞,敵人暴露在大街上,而抗聯戰士藏在暗處,機槍、步槍、手榴彈一齊傾瀉,日偽一看形勢不妙,只得倉皇撤退。
這場戰斗兩個小時左右就結束了。結果很清楚:日軍守備隊和偽軍警死傷二十余人,俘虜五十多人,繳獲迫擊炮四門、步槍百余支、子彈上萬發,解救囚犯三百多人。對一支長期活動在林海雪原的抗聯部隊來說,這種“攻城拔寨”的戰績,無疑狠狠打了敵人的臉。
從那以后,王明貴名字在敵人內部的通報里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東北抗日聯軍與蘇聯紅軍協同作戰,到1945年8月共同擊潰了日本關東軍,結束了東北十四年的殖民統治。日本人嘴里提到的“麻煩人物”里,就有他。
戰后,他被任命為嫩江省軍區司令員,著手組建嫩江省人民自衛軍和民主大同盟等群眾組織,用三個多月時間,解決了齊齊哈爾外圍城鎮的解放問題。到1947年3月,齊齊哈爾城已在解放軍控制之下,嫩江省境內的土匪也基本被肅清。
抗美援朝期間,廣西一帶土匪活動加劇,中央決定派人去“收拾殘局”。王明貴采用誘敵深入戰法,把盤踞山里的股匪引到預設圈套里,一口氣吃掉。新中國成立后,他歷任黑龍江省軍區副司令員、省軍區顧問等職。1955年授銜,獲少將軍銜,二級八一勛章、二級獨立自由勛章、二級解放勛章、一級紅星勛章接連掛在胸前。
這些閱歷,讓他在后來面對鏡頭時,更在意的不是“吃了多少苦”,而是“仗是不是打得值不值”。
三、深山密林的慘烈與自信,艱苦并不等于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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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抗聯最艱難的幾年,局勢遠比城市里的勝利消息復雜。抗日聯軍的長處在機動靈活,可一旦被幾十萬日偽軍圍追堵截,局面也會迅速惡化。
到1938年前后,日軍把抗聯當成東北的心腹大患,開始大規模“圍剿”“討伐”。他們在許多抗日游擊區燒房子、搶糧食,還把老百姓往“無人區”趕,只要查出誰跟抗聯有來往,就大開殺戒。
有一次,日軍在一個小鎮附近遭伏擊,吃了虧,惱羞成怒,把一條街的百姓趕進一所大屋,點火焚燒。緊接著,又抓了四十二名抗日群眾,捆起來,用刺刀刺死后扔進一口大井。面對這種殘暴,抗聯部隊只能進一步隱入深山密林,把游擊根據地和秘密交通線維護下去。
那幾年,物資短缺到了極點。樹皮、草根,在餓得前心貼后背的時候都能往嘴里塞,鞋底、皮帶煮一煮也得分著吃。藥品更是稀罕東西,受了傷,只能用樹皮煎水,權當消毒。不得不說,這種生活換到一個普通人身上,很難撐幾年。
有時候,隊伍餓得眼睛花,看見山林里飛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心里都算一算能不能下鍋。除了老虎這種危險過頭的家伙不敢動,其他山珍野味,只要能抓到,幾乎都吃過。這種說法,后來在抗聯老戰士的回憶錄里也得到印證。有人回憶,在撤往蘇聯境內之前,他們甚至埋了一臺留聲機,戰后再去找,已經不見了。
艱苦是真艱苦,可在王明貴眼里,“艱苦”不等于“被動挨打”。他受訪時擼起褲腿,指著膝蓋上的傷疤說“這是艱苦生活的見證”,緊接著補了一句:不管日軍怎么“掃蕩”“討伐”,抗聯沒停下過戰斗,群眾也沒放棄過支持。有人送情報,有人送彈藥,有人冒著殺頭危險偷偷送糧食,這才撐起了“孤懸敵后十四年”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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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記者問他:“抗聯那時候有多難?你們怎么堅持下來的?”他并不是沒回答,而是順著這個問題,把東北人民革命軍和抗日義勇軍的貢獻講得很細。從1933年9月之后兩年多時間里,東北人民革命軍六個軍陸續成立,各路抗日武裝慢慢走到一起,為東北抗日聯軍的誕生打下基礎。
他說得動情:“沒有抗日義勇軍和人民革命軍,就沒有抗日聯軍的基礎。”在他看來,抗聯既是槍桿子,也是民心所托。如果只拍掉“困苦”的照片,卻不提這些土生土長的抗日隊伍,畫面就嚴重失真。
也正因為這個心理底色,當有人緊追細問他“吃敗仗那一回”時,火氣才會上來。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他習慣的是“以少勝多”“出奇制勝”,哪怕有仗沒打好,也要看到轉折點在哪里,而不是把自己刻畫成一個被追得滿山跑、毫無還手之力的“逃兵”。
四、那場不歡而散的采訪,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晚年離休后,王明貴把大量時間放在整理抗聯史料上,寫了三十多篇回憶文章。那時候,許多報刊都希望挖掘“前線故事”,記者絡繹不絕。他對采訪并不排斥,只要能幫助更多人了解這段歷史,大多時候都愿意開口。
他在一次訪談中說過一句話:“我只是個幸存者。”在他心里,真正的功臣,是十四年里“孤懸敵后、英勇奮戰”的東北各族軍民,是中國共產黨和各族人民共同支撐起的抗日大軍。他反復強調,如果沒有黨的領導,沒有各族人民的努力,就不會有抗日戰爭的勝利,也不會有他個人今天的地位。這些話,記者都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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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快結束時,有人問:“抗日聯軍在整個抗戰中,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他在屋里踱了幾步,一條一條列出四個方面:牽制敵軍兵力,打亂日軍部署;堅持敵后斗爭,發動群眾;配合全國戰場,形成多線壓力;保存革命火種,為解放戰爭積蓄力量。這些內容,既有情緒,也有條理。
問題出在另一場采訪。
那天,一位年輕記者和他聊了大半天,從九一八講到抗聯發展,又問到密林游擊的艱苦,王明貴開始還算耐心。可到后來,對方的問題越來越集中在“你們挨凍有多嚴重”“那次失敗是不是很狼狽”“被日軍圍追堵截時是不是差點沒活下來”這些點上。
聊著聊著,他臉色變了,眼神也冷下來。記者察覺不對,小心問:“王司令,是不是哪句問得不合適?”老將軍瞟了他一眼,話頭壓得很低:“我怎么覺得,這不是采訪,是在寒磣我?”
記者趕緊擺手:“哪敢寒磣您啊,就是想讓大家知道,當年抗聯有多艱苦,多頑強……”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你怎么老問我挨凍受餓,讓鬼子追得多慘?你也是當兵的,你想想,整天沒飯吃,一點希望都看不到,這樣的仗,你能把隊伍拉起來?還能擴軍?”
緊接著,他自己把話題轉向了那些“記者不太關心”的地方:“那時候鬼子吃啥,我就打他的倉庫吃啥。打關東軍一個汽車,要什么有什么。山上飛的,水里游的,除了老虎沒動過,什么山珍野味沒吃過?庫楚河那一仗,你老追著問。老子那次西征興安嶺,前后十六仗,除了這仗,哪一仗讓日本人占便宜?你偏盯著那一仗問,你什么意思?”
語氣很沖,但邏輯并不亂。他在意的,是抗聯整體戰果的全貌,是“十六仗十五仗贏”的事實,而不是被固定在“唯一那次不占上風”的瞬間。對戰場出身的人來說,失敗本身并不可怕,可如果只抓住這一場來寫,就會讓后人誤以為抗聯長期是被動挨打,這一點,他無法接受。
不得不說,記者的難處也很現實——上級希望他寫出“有沖擊力”的稿件,突出“犧牲多慘烈、環境多艱苦”。從新聞角度看,這樣容易引起讀者情緒共鳴。但對一位老將軍來說,這種提問方式,在無形中弱化了抗聯的主動戰果和戰略意義。
更有意思的是,相關記載表明,王明貴強調“打鬼子倉庫吃同樣的東西”,并非夸口。陳翰章將軍在1939年的日記里寫過某天的安排:白天聽匯報、開會、講課、參加討論,忙得不可開交,晚上居然還“放留聲機放到夜里十一點才睡”。抗聯老戰士回憶,撤往蘇聯境內前,專門埋了一臺留聲機和一些物品,希望有朝一日能再翻出來。
這些細節,說明他們在槍林彈雨中努力保留一點“正常生活”的痕跡,也說明在部分階段里,部隊的補給和繳獲,遠沒有想象中那樣絕望。日軍自然恨得牙癢,對能屢次打穿他們據點的抗聯指揮員,心里既怕又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材料提到,有日本軍官在內部講話中,把“斯大林、毛澤東、王明貴”并列作為“特別要注意的敵人”。雖然這種說法略顯夸張,卻反映出一個事實:在日軍眼里,他確實是個“經常出現在他們身邊”的麻煩人物。
庫楚河那一仗,之所以讓他心里不舒服,很大一部分原因,不在于這仗有沒有失利的地方,而在于被人拿出來單獨放大。不少后來者不了解全局,只記得“吃敗仗那回”,而忘了他在興安嶺西征十六戰中的整體戰績,也不知道在戰斗后期,他用“十三檢點回馬槍”的方式,讓日本人付出了沉重代價。
這一層心理,外人不一定容易體會。對于那些經歷過生死線的人來說,真正想留下的歷史,是“整體抗爭的軌跡”,不是把自己塑造成被動受苦的素材。抗戰需要記住犧牲,更需要記住那些打得敵人膽寒的戰例。王明貴在采訪中那句“你為什么專問我吃敗仗那回”的質問,說到底,是希望后人看抗聯,既看到寒風中的饑餓,也看到槍口下的自信和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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