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0年4月，中南海的一處廳堂里，燈火通明。
這一晚的飯局，氣氛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做東的是毛澤東，他特意請來了一位出家人——佛學高僧吳立民作陪。
而被奉為上賓的，則是那位剛放下槍桿子沒多久的前國民黨一級上將，唐生智。
幾杯酒下肚，這位曾在戰(zhàn)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湖南漢子，突然間繃不住了。
眼淚順著他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往下淌，他捶著胸口，嗓音嘶啞地吼道：“我有罪啊！
我是國家的罪人！
南京城里那是三十萬條冤魂吶，這筆賬都得算在我頭上！
百年之后，我哪還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這頓飯，唐生智吃得心里頭發(fā)苦。
那個死結，在他的心頭整整纏繞了十三個年頭，勒得他喘不過氣。
毛澤東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位痛哭失聲的老軍人，沒提南京的那檔子慘事，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拋出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依我看，這回湖南能和平解放，你的功勞大得很，誰也抹不掉。”
就這么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愣是把唐生智從無盡的愧疚深淵里給拽了回來。
要想弄明白唐生智這眼淚里的分量，咱們得把日歷翻回到1937年11月，那個寒風刺骨的冬天。
那時候，南京城也就是國民政府的首都，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關口。
蔣介石躲在中山陵的官邸里，愁得整宿睡不著覺，因為日本人的刺刀已經(jīng)頂?shù)搅搜燮ぷ拥紫隆?/strong>
當下的形勢，明眼人一盤算就清楚，可在座的那幫將軍，一個個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先張這個嘴。
最后還是有著“小諸葛”之稱的白崇禧是個明白人，先把窗戶紙給捅破了。
他算的是純軍事賬：淞滬那一仗剛打完，主力的老底子快拼光了，這時候要在南京搞大兵團防守，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他的主意很實在——把南京定為不設防城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撤！
這話雖然聽著刺耳，但在兵法上講，是一步活棋。
可偏偏蔣介石聽不進去。
他心里打的不是軍事算盤，是政治算盤。
南京那是首都，是孫中山先生陵寢的地界，要是一槍不放就把老窩丟了，他在國際上要把臉丟盡，在國內(nèi)更沒法跟老百姓交代。
就在屋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沒人愿意接這個燙手山芋的節(jié)骨眼上，唐生智“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情緒激動，幾乎是用喊的腔調(diào)說道：“南京是咱們國民政府的臉面，國父的陵寢也在這兒，要是就這么拱手送給日本人…
咱們還有什么臉面活在世上？”
白崇禧在一旁冷眼瞅著，心里頭估計在嘀咕：孟瀟兄，你這會兒是在賭這口氣，還是在演戲給誰看？
在白崇禧看來，唐生智自從北伐之后就一直坐冷板凳，太需要個機會翻身了。
但這回還真看走了眼。
唐生智信佛，骨子里又刻著舊軍人那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信條，他這時候根本沒想過輸贏，想的全是“大義”。
他當著蔣介石的面立下了軍令狀：“臨危不亂，臨難不茍。”
這下子可把蔣介石樂壞了。
對老蔣來說，這會兒誰能幫他頂住這個雷，誰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二話沒說，當場任命唐生智為南京衛(wèi)戍司令，還拍著胸脯保證，把孫元良、宋希濂、桂永清這些中央軍的心頭肉全交給他指揮。
但這筆買賣，打一開始就是個賠本的賬。
唐生智手里捏著的是什么牌？
紙面上看著挺唬人，7個軍團，14個師。
可實際上呢？
這些兵剛從淞滬的血肉磨坊里撤下來，缺胳膊少腿，滿打滿算也就八萬來人。
而圍在南京城外的日軍，那是8個師團二十四萬精銳，一個個殺紅了眼。
拿八萬殘兵去硬磕二十四萬虎狼之師，還是背靠大江無路可退，這仗能有什么指望？
其實唐生智心里明鏡似的，早就做好了把命丟在這兒的準備。
11月27日，他對中外記者發(fā)誓：“誓死捍衛(wèi)南京，與城共存亡。”
為了斷絕后路，到了12月9日，他甚至下令把江里的船全給收繳了。
這種“破釜沉舟”的打法，擱在古代沒準能激發(fā)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跡，可這是在現(xiàn)代化的立體攻防戰(zhàn)里，一旦防線被打穿，那就是一場災難。
結果大伙都知道了。
12月12日，防線崩潰。
蔣介石那頭傳來電報讓撤。
因為撤退組織得一團糟，再加上沒船過江，大批當兵的和老百姓堵在江邊，最后釀成了那場讓人至今都不敢回首的人間慘劇。
南京丟了，不光是軍事上的完敗，更是把唐生智的精神世界給轟塌了。
雖說事后蔣介石擺擺手說了句“這事不怪你”，沒給他任何處分，但唐生智自己心里那道坎過不去。
他把軍職辭了個干干凈凈，回到了湖南老家東安，當起了寓公。
也正是在這段看似“隱居”的日子里，唐生智迎來了人生第二個十字路口。
這一回，他的對手不是日本人，而是那個他曾經(jīng)拼死效忠的國民黨體制。
抗戰(zhàn)勝利后，蔣介石為了把軍隊的思想抓在手里，搞了一套“軍官訓練”的把戲。
就連唐生智在老家辦的耀祥學院也被盯上了，派了個少將過來當所謂的“教官”。
這個少將顯然是沒長眼色。
他面對的可是一級上將、當年北伐軍的前敵總指揮，竟然還想在這兒擺譜。
這少將立了兩條規(guī)矩：第一，學生只要提蔣委員長，必須立正；第二，學校里里外外都要貼滿蔣介石的畫像。
唐生智看在眼里，火在心頭，一直憋到一次全校大會。
那天，唐生智走上講臺準備訓話。
那個當禮賓官的少將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生：“立正！”
按規(guī)矩，唐生智得先給這少將回個禮，然后喊“稍息”。
可唐生智理都沒理，徑直走到臺前，連眼皮都沒夾那個少將一下，直接沖臺下的學生擺擺手示意“稍息”，接著就開始講話。
那少將的手舉在半空，敬禮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那叫一個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講話快結束的時候，唐生智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冷冷地甩出一句：“以后少搞這一套，學校又不是軍營，大廳里只擺孫中山先生的雕像，沒蔣委員長什么事。”
這簡直就是當眾打臉，啪啪作響。
那少將氣不過，就開始拿學生撒氣。
凡是軍訓遲到的，一律拉出來打板子。
這板子雖然打在學生屁股上，其實是抽在唐生智的臉上。
這回，唐生智沒發(fā)飆，而是玩了一招高明的。
他沒動用自己在軍界那些老關系去壓人，也沒跟對方硬碰硬，而是玩了一手“攻心戰(zhàn)”。
他把那個少將叫到辦公室，心平氣和地說：“我也是帶兵出身，你在少將當教官，我是個一級上將，現(xiàn)在咱們都是辦教育的，這也不算委屈你吧。
今兒晚上你過來一趟，咱倆好好聊聊。”
就這一句“今晚過來聊聊”，差點把那少將的魂兒給嚇飛了。
為啥？
因為那會兒蔣介石對唐生智防得跟防賊似的，特意派了憲兵隊名為保護、實為監(jiān)視。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唐生智要跟他“深夜密謀”，這話要是傳到老蔣耳朵里，這少將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搞不好得掉腦袋。
第二天一大早，這少將連個招呼都沒敢打，卷鋪蓋卷就跑了。
這事兒表面看是意氣之爭，其實透著唐生智對國民黨那個爛攤子的徹底絕望。
他看透了這個體制里的虛偽、內(nèi)斗和對他人的壓迫。
在閑居的那段日子，他開始翻看《新民主主義論》、《論聯(lián)合政府》，腦子里的想法慢慢往共產(chǎn)黨那邊靠。
這也是為什么到了1949年，解放軍大軍壓境湖南的時候，唐生智肯豁出老臉，利用自己的威望四處奔走，最后促成了湖南的和平解放。
這一招，不光保全了家鄉(xiāng)父老免遭戰(zhàn)火涂炭，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為當年南京留下的遺憾做了一次自我救贖。
再回到1950年的那個晚上。
毛澤東之所以特意把吳立民請來，就是因為他太懂唐生智心里的苦了。
作為一個信佛的人，唐生智背的那個包袱實在太重。
毛澤東用“居功至偉”這四個字，肯定了他在湖南和平解放里的功勞，這其實是給了唐生智一個新的活法——他不再光是那個“丟了南京的敗軍之將”，更是“保全了湖南的有功之臣”。
心里的疙瘩解開了，唐生智對毛澤東掏心窩子說了一句：“從今往后，我這條命就交給國家了，再沒別的想法。”
這話可不是嘴上說說。
后來的日子里，他當過湖南省副省長、國防委員會委員，把剩下的那點勁頭全使在了新中國的建設上。
1971年，唐生智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臨閉眼前，這位這輩子經(jīng)歷了清末、民國、新中國三個朝代的老軍人，留給兒女的最后一句遺言，心里裝的還是國家：
“大陸和臺灣能和平統(tǒng)一，那是咱們國家的福氣，可惜我是看不到了，你們以后都要為咱們祖國的統(tǒng)一出一份力。”
回頭看唐生智這一輩子，充滿了矛盾和掙扎。
他在南京的選擇或許帶著悲劇色彩，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最后這條路走對了。
所有的功過是非，最后都化作了那一晚的一場痛哭，和那一字千鈞的“居功至偉”。
信息來源：
《湘潮》2016年第8期《粟裕與張靈甫的戰(zhàn)場交鋒》（關于歷史背景的側面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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