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九一年,洛杉磯這塊安靜的墓園里,來了個腿腳不靈便的九旬老翁。
老爺子顫巍巍地杵在一塊石碑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順著滿臉的褶子流。
嘴里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鳳至啊,鳳至,我來晚咯。”
石碑上刻的名字挺扎眼:張于鳳至。
乍一看,這四個字挺別扭。
按咱們現在的想法,兩口子既然離了,那就是兩家人,干嘛非得頂著前夫的姓?
再說,那離婚手續都在二十多年前辦完了,還是墓里那位自己點頭簽的字。
可要是你真看懂了于鳳至這輩子心里的那本賬,就能咂摸出味兒來:這多添的一個“張”字,壓根不是為了守舊思想,那是她給自己這五十年來單打獨斗掙來的一塊勛章。
回看于鳳至這一生,有三場跟老天爺對賭的局。
每一回,她都是把自己逼到了懸崖邊上,然后硬著頭皮選了那條沒法回頭的路。
頭一場豪賭,發生在1940年。
那會兒,“西安事變”這頁皇歷已經翻過去四年了。
張學良被蔣介石關著,東奔西跑地換地方。
于鳳至本來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丈夫,那是她作為大少奶奶的本分。
偏偏這時候,老天爺給她使了個大絆子:乳腺癌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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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眼前的路就兩條,沒別的選擇。
第一條:死扛。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爺們兒懷里。
這是當時絕大多數舊式女人都會走的路,名聲好聽,成全了貞節,也成全了情分。
第二條:去美國。
把病治好,活下去,在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從頭再來。
這筆賬怎么算才劃算?
要是留下,結局不用猜都知道:國內那會兒缺醫少藥,她大概率得病死在軟禁的日子里。
她一蹬腿,張學良身邊可就真連個通氣的人都沒了。
要是走出去,雖說得忍受兩地分居的苦,可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就有翻盤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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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鳳至一咬牙,選了第二條。
臨走前,她把丈夫托付給了趙一荻。
外人都說這是大房的氣度,其實那是沒法子的事兒。
她心里明鏡似的,往后的戰場不在病床前,而在大洋彼岸。
她得活著,還得活出個人樣來。
到了美國,左邊的乳房切了,身上留了塊永遠消不掉的疤。
可更難啃的骨頭還在后頭。
這就要說她的第二場賭局:從“帥府夫人”變身“華爾街之狼”。
剛落腳紐約那陣子,于鳳至的日子過得緊巴巴。
蔣介石既然把張學良關了,自然不會在錢財上讓他們太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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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在美國,女婿的日子也難熬,坐吃山空那是早晚的事。
正趕上這時候,有個叫莉娜的朋友給她指了條道:炒股。
那個年頭的美國股市,哪怕是對當地的老爺們兒來說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更別提一個剛挨了一刀的中國女人。
這又是一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冒險。
不炒股,靠著賣點首飾,興許能維持幾年體面日子,但也撐不了太久。
等錢燒光了咋辦?
要是哪天張學良放出來了,拿什么養家糊口?
炒股,風險大得沒邊,弄不好就得賠個底掉。
莉娜當時激了她一句:“癌癥你都挺過來了,還怕幾個數字?”
這話算是把于鳳至給點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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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琢磨透了:在這異國他鄉,兜里沒錢,所謂的“救丈夫”純粹就是扯淡。
她不光要活命,還得為那個不知道哪天才能重見天日的男人,攢下一份厚實的家底。
于是,這位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名門閨秀,一頭扎進了華爾街那個亂糟糟的名利場。
在股市里撈到了第一桶金,緊接著又嗅到了不對勁,轉過頭就殺進了房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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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洛杉磯好萊塢山上置辦了兩棟別墅。
這兩套房子的安排特別有意思:一棟自己住,另一棟空著。
空著那棟,她全按張學良喜歡的中國味兒重新裝修,屋里頭甚至養了他最稀罕的蘭花。
她就是用這種法子告訴自己,也告訴所有人:那個男人早晚得回來,這就是他的窩。
可惜啊,命運這東西,并沒有因為她拼了命就給個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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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第三場賭局來了,這也是最誅心的一回。
那陣子,外頭對蔣介石關押張學良的罵聲越來越大。
蔣介石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為了給自己找個臺階,想出了一條毒計:逼張學良離婚。
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張學良信了基督,洋教規矩嚴,講究一夫一妻。
既然要受洗,趙一荻和于鳳至,只能留一個。
趙一荻托人把離婚協議書遞了過來。
對于鳳至來說,這簡直就是往心窩子上捅刀子。
她在美國苦熬了二十多年,拼了命地賺錢,拼了命地治病,圖個啥?
不就是為了保住這個“正妻”的名分,盼著一家團圓嗎?
簽,就是認輸,把自己從老張家的族譜里劃掉,成全了趙一荻。
不簽,面子上是保住了,可后果呢?
蔣介石肯定會拿這個當把柄,在政治上、生活上給張學良穿小鞋。
萬一因為自己“不懂事”,讓張學良的日子更難過,那是她絕對不能答應的。
她在回憶錄里寫得明明白白:“我不怪她(趙一荻)。
可她心里清楚,這么干會擋了漢卿的自由路,這就沒法原諒。”
在于鳳至的邏輯里,天大的事兒,也大不過張學良的平安。
既然蔣介石想要這張紙,那就給他。
只要這能換來張學良哪怕一丁點的寬松日子,這買賣就做得值。
字,她簽了。
但在心底里,這張廢紙她從來就沒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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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閉眼那天,她都認定自己才是張學良名正言順、唯一的結發妻子。
這也是為啥她在遺囑里特意囑咐,墓碑上非得刻上“張于鳳至”。
她甚至在自己的墓旁邊,給張學良留了個空穴。
這是一種不出聲的宣言:活著不能在一床被窩里睡,死了也得在一個坑里埋。
只可惜,這一廂情愿的癡情,終究還是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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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鳳至的晚年,說實話,挺凄涼的。
別看商場上風光無限,成了億萬富婆,但在當媽這件事上,老天爺把她傷得體無完膚。
大兒子張閭玗,早先在英國就被德國鬼子的轟炸機炸傷過腦袋,精神一直不太正常。
后來送回臺灣,本來指望著父子團聚能好點,結果卻被送進了瘋人院,最后因為敗血癥死在了那里,才37歲。
另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兒子張閭珣,在斯坦福大學念書的時候,也因為意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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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人送黑發人,于鳳至把眼淚都哭干了:“都說我是天生的鳳命,難不成我這命里就注定留不住兒子?”
1990年3月,93歲的于鳳至在美國洛杉磯撒手人寰。
臨走前,她盯著閨女張閭瑛,還是放不下那個念想:“等我沒了,你得在我墳頭邊上,給你爸留塊地。”
她等到死,也沒能等到丈夫跨進那個門檻。
直到她走了一年后,1991年,張學良終于拿到了去美國探親的通行證。
在閨女張閭瑛的攙扶下,張學良走進了那個為他預備了三十多年的“家”。
看著滿屋子熟悉的擺設,看著那幾盆被人精心伺候的蘭花,這位曾經呼風喚雨的少帥,到底是繃不住了。
閨女告訴他:“爸,這是媽在美國給你置辦的房子,她一直想著讓你來美國住。”
張學良抹著老淚,半天才憋出一句:“唉,讓鳳至費心了。”
轉過頭,他去了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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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那座刻著“張于鳳至”的碑前,這一跪,中間隔了整整半個世紀的歲月。
可故事的結局,并沒有按于鳳至寫的劇本演。
2001年,張學良在夏威夷去世。
他沒選葬在于鳳至邊上,而是選了跟趙一荻合葬在檀香山。
有人替于鳳至不值,說張學良辜負了她。
但要是咱們跳出這點兒女情長,站在于鳳至的角度看,她這輩子,其實贏得漂亮。
從一個舊時代的深閨小姐,到敢在華爾街興風作浪的獨立女性;從身患絕癥的病人,到活過九十歲的人瑞。
她在異國他鄉,單槍匹馬撐起了一片天。
她沒活成那個只會在深宅大院里抹眼淚的棄婦,她活成了那個時代骨頭最硬的女人。
那個“張”字,不是她非要依附誰,而是她對自己這一生信義的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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