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歲的樸東赫跪在父親的墓碑前,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鋁制飯盒。
這是平安南道一處向陽的山坡,初春的風還帶著冰碴子,吹得墳頭幾株干枯的狗尾草瑟瑟發(fā)抖。墓碑是水泥糊的,上面用鐵釘刻著父親的名字和生卒年份——1943-2014。沒有照片,沒有墓志銘,只有這行深淺不一的字跡,像父親的一生,潦草而用力。
樸東赫打開飯盒,里面躺著一塊白花花的肥肉。
三指寬,兩指厚,脂肪層像初雪一樣潔白,只在邊緣連著一線猩紅的瘦肉。這是他用本月全家五口人的肉票換來的——三張票,九百克配額,換這么一塊幾乎純白的油脂。肉鋪的售貨員用草繩捆肉時多看了他兩眼:“你家可真有福氣。”
沒人這樣買肉。在平壤,有票的人搶瘦肉,沒票的人求肥肉。瘦肉可以分幾頓吃,肥肉是煉油的奢侈原料。而他,一個鋼鐵廠的八級鉗工,一個需要供養(yǎng)岳母、妻子和兩個孩子的中年人,用全家整整一個月的肉量,換了一塊不能充饑的肥膘。
父親愛吃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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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樸東赫七歲那年就記住的事。1976年,朝鮮的“苦難行軍”還沒到來,但配給制已經(jīng)像影子一樣長進了每個人的骨髓。每個月十五號,母親會拿著肉票去合作社排隊。隊伍總是很長,從合作社門口蜿蜒到街角的泡菜攤,女人們沉默地挨著,把凍僵的手縮在袖子里。
那天母親買回一條巴掌大的五花肉,三層肥兩層瘦,在七十年代的平壤,這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晚飯時,母親把肉切成厚片,鋪在鐵鍋里煎。肥肉在高溫下卷曲、透明,邊緣焦黃,油脂的香氣轟然炸開,整個樓都在咽口水。樸東赫端著玉米糊糊坐在門檻上,眼睛釘在鍋里。
父親下班回來,撣了撣工作服上的鐵屑,坐到桌前。母親把最大的一塊肥肉夾進父親碗里,父親低頭扒飯,三口兩口扒完,起身去擦他的工具。那塊肥肉完好無損地埋在飯底——他根本沒動。
“阿爸,你沒吃肉。”七歲的樸東赫追到門口。
父親沒回頭,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愛吃,太膩。”
后來樸東赫才知道,父親不是不愛吃,是不舍得吃。那年祖母病重,父親把每月的肉票都攢下來,換成的肥肉全煉成了豬油,托人捎回咸鏡南道老家。祖父去世早,祖母一個人拉扯七個孩子,餓出了浮腫病。醫(yī)生說,要補油水。
那塊被父親“剩”下的肥肉,最后進了樸東赫的玉米糊糊。他記得那碗糊糊的每一口滋味——油脂在舌尖化開,順滑得像絲綢,燙得他直吸冷氣,卻舍不得停下。母親在旁邊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那年冬天,祖母還是走了。父親接到電報時正在鉗工臺上打磨零件,讀完那張紙,沉默地把電報折成四方形,塞進工作服口袋,繼續(xù)打磨零件。當天夜里,樸東赫醒來,聽見父親在黑暗中壓抑的抽泣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此后的二十年,父親再也沒有主動吃過一口肥肉。
1997年,苦難行軍的第三個年頭,樸東赫十九歲。那年冬天,平壤的平均氣溫零下二十度,家里的米缸空了三十二天。母親把榆樹皮磨成粉,和著野草根熬湯。弟弟餓得走不動路,整天縮在被子里,只剩眼睛還亮著。
一天夜里,父親突然從炕上坐起來,披上那件磨出破洞的工作服。
“去哪兒?”母親問。
“廠里加班。”父親頭也不回。
第二天凌晨,父親回來了。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拳頭大的肥肉,白得像月光,凍得硬邦邦。母親沒問這肉從哪來,只是在灶臺前無聲地哭。父親蹲在門口抽煙,煙霧和呵氣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
那頓油渣餃子,樸東赫記了二十七年。皮是玉米面摻蕎麥皮,黑得發(fā)亮,餡里只有指甲大的油渣和凍白菜。但那是他一生中吃過的最香的食物。弟弟一口氣吃了二十個,撐得躺在炕上直哼哼。父親只喝了半碗煮餃子的湯,說“不愛吃,太膩”。
2004年,樸東赫結(jié)婚了。婚禮在統(tǒng)一食堂舉行,每桌八個菜,涼拌橡子凍、泡菜、豆腐湯、燉土豆,還有一道每人分到兩片的薄切豬肉——瘦肉多肥少,是單位特批的“新婚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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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坐在主桌,穿著借來的中山裝,胸口的像章擦得锃亮。輪到他講話時,這個在鋼鐵廠干了三十年的老鉗工站起來,嘴唇動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好過日子。”
婚宴結(jié)束后,樸東赫發(fā)現(xiàn)父親把分給自己的那兩片肉用油紙包著,塞進了他妻子的包里。妻子后來告訴他,那兩片肉她沒舍得吃,腌成了咸肉,一直掛在廚房梁上。直到大兒子出生那年,她切碎熬成油,下了一鍋面條。
2014年冬天,父親病了。不是急病,是老了。七十一歲的人,一輩子的粉塵、饑餓、操勞,像銹跡一樣慢慢滲進骨頭。住院第三天,父親突然說:“想吃口肥肉。”
樸東赫愣住了。他這輩子,第一次聽父親說“想吃”什么東西。
他立刻跑遍平壤。第一百貨、松新市場、統(tǒng)一市場——都沒有肉。那天不是供應(yīng)日,所有國營肉鋪都關(guān)著鐵門。他站在冰天雪地的街頭,攥著口袋里那幾張永遠不對時機的肉票,第一次體會到父親當年深夜離家時的心情。
第二天早上,父親已經(jīng)不能吃東西了。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捆枯柴,顴骨從松弛的皮膚下支棱出來。樸東赫握著父親的手,那只曾打磨過數(shù)十萬零件的、粗糙如砂紙的手,已經(jīng)輕得沒有重量。
“肉……”父親的眼珠遲緩地轉(zhuǎn)動,“沒吃上……”
這是父親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句話。
父親下葬那天,樸東赫把一塊從黑市換來的肥肉埋進了墳土。他跪在水泥墓碑前,把肉放進泥土深處,像種下一顆沒有生命的種子。
“阿爸,”他說,“肥的,你嘗嘗。”
風從山坡上刮過,吹亂了新墳上還沒來得及生根的野草。
今天是2024年3月15日,父親去世十周年的忌日。
樸東赫從飯盒里夾出那塊白花花的肥肉,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的水泥臺上。十年的風吹日曬,墓碑已經(jīng)發(fā)黑,那行“1943-2014”被雨水沖刷得更淺了。再過幾年,可能連這行字都會消失。
他掏出煙,蹲在墳邊點燃。打火機是兒子從中國帶回來的,防風,一下就能打著。兒子去年考上了金策工業(yè)綜合大學,說是“國家最優(yōu)秀的青年都去了那里”。他給父親上墳時帶來的禮物是幾塊大白兔奶糖,用印著朝鮮文的外交信封仔細裝著——那是他在學校表現(xiàn)優(yōu)秀的獎勵。
樸東赫看著墓碑前那塊肥肉。三月的陽光照在上面,脂肪層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白玉。幾只螞蟻發(fā)現(xiàn)了這意外的盛宴,從草叢里列隊趕來,爬上這座白色的山丘。
父親這輩子,從來沒為自己要過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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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吃肥肉,把它留給兒子。他不穿新衣,把布料讓給弟弟娶親。他不看病,把醫(yī)療指標轉(zhuǎn)給工友。他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七十一年,像一枚被反復(fù)使用的螺絲釘,擰緊了無數(shù)機器的關(guān)節(jié),直到螺紋磨平、鐵銹滿身,然后被靜靜替換下來。
沒人給他立傳,沒人給他頒獎。只有一塊水泥墓碑,和每年春天,兒子帶來的一小塊不會有人吃掉的肥肉。
樸東赫站起來,膝蓋發(fā)出輕微的咔嚓聲。他也五十二歲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腰彎下去就不容易直起來。工廠的活越來越少了,今年冬天他歇了整整兩個月——沒有訂單,沒有原料,沒有電。肉票還在發(fā),但能買到的東西越來越少。上個月,他用兩張票換了一公斤豬板油,回家煉了巴掌大的一罐。
妻子說:“省著點,夠吃三個月。”
他說:“夠的。”
山坡下,平壤的輪廓在春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柳京飯店依然沒有完工,主體思想塔上的火炬依然亮著。這座城市像一艘擱淺多年的巨輪,船身斑駁,卻還在等待某一天能夠再次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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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東赫彎腰把飯盒收好,又看了一眼墓碑前那塊肥肉。螞蟻們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它,在白色的脂肪上爬出一條黑色的細線。
“阿爸,明年再來。”
他轉(zhuǎn)身下山,背影佝僂,走得緩慢而穩(wěn)當。風把他說的話吹散了,吹進那些狗尾草還沒長出來的黃土里,吹進父親沉睡十年的夢里。
夢里的父親三十出頭,剛從咸鏡南道調(diào)到平壤。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站在陌生的車間門口,手里攥著一張嶄新的肉票。那是他第一次領(lǐng)到國家配給,薄薄一張紙,蓋著紅色的章,在暮色中像一封遲到的家書。
他想把這張票寄給母親。
但他已經(jīng)沒有可以寄信的地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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