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初秋,醫院的走廊已經有了涼意。白色的墻壁在傍晚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灰。我站在出院窗口外面,手里攥著繳費單,指節發白。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一個人習慣另一種生活。
婆婆是五月底住進醫院的。那天她在廚房里暈倒,鍋里還燉著排骨湯。是鄰居先發現的,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在公司開會。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被推進急救室。我記得那晚醫院的燈特別亮,亮得讓人無處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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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的關系,一直談不上親密。結婚七年,她對我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她不會刻意刁難,也從不親熱。她叫我名字,語氣總像在對待一個租客。逢年過節,她會準備一桌菜,但從不問我愛吃什么。
她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多數時候只有我和她。我們像合租室友,各自生活,偶爾在廚房擦肩而過,點頭示意。
她住院以后,很多事情突然落在我身上。簽字、繳費、陪護、和醫生溝通。最初那幾天,我甚至有點不習慣。她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得厲害,說話也沒力氣。我幫她擦臉,她明顯愣了一下,好像不太確定該不該接受。
第三周的時候,她病情穩定下來。那天我給她削蘋果,她忽然問我:“你公司最近忙嗎?”
我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我的工作。
我說還行,就是請假多了,領導有點意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別耽誤你。”
那語氣不像關心,更像陳述一個事實。我沒接話,只是把蘋果切得更小塊一點。
后來她需要做一次小手術。簽同意書時,醫生問家屬關系。我說兒媳。醫生點點頭,把筆遞給我。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她的所有風險決定,都握在我手里。我突然有點心慌。我們并沒有熟到可以承擔彼此生死的程度。
手術很順利。她醒來時看見我,眼神有點模糊。我湊過去,她抓住我的手。那是她第一次主動碰我。手很涼,但抓得很緊。
她住院期間,我幾乎每天都在醫院和公司之間來回跑。丈夫偶爾回來幾天,又匆匆走。護士以為我是獨生女兒,夸我孝順。我沒有解釋。解釋顯得多余。
第六周的時候,她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有一天半夜,她突然要出院,說醫院吵,說床太硬,說護士態度不好。我哄了很久,她才安靜下來。那晚我趴在陪護椅上睡著,醒來時脖子僵得像木頭。
她看著我,說了一句:“你不用這樣。”
我笑了笑,說:“已經這樣了。”
她沒再說話。那天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好像第一次認真看我。
后面的日子變得平靜。她開始愿意吃我帶來的飯,也會讓我幫她梳頭。她頭發花白,梳子卡住的時候,她會輕輕吸氣。我動作就會慢一點。我們之間依然沒有太多對話,但空氣不再那么生硬。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護士幫她收拾東西,我去辦理手續。等我回來時,她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床邊。她的氣色比剛住院時好很多,但人還是瘦。
我扶她下樓。電梯里人很多,她靠在我肩上。我聞到她衣服上淡淡的藥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走到醫院門口時,她忽然停下。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塞進我手里。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
我下意識問:“這是什么?”
她說:“拿著。”
語氣依舊平靜。
我打開看了一眼,是房產證明。是她住的那套老房子。
我整個人愣住。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慌亂。我說:“媽,這個我不能要。”
她看著前方,說:“不是給你的。”
我松了一口氣,又有點尷尬。她接著說:“是讓你保管。”
我沒說話。
她又補了一句:“如果哪天我不在了,這房子就給你。”
風從醫院門口吹進來,她的頭發被吹得有點亂。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站。
我說:“您兒子還在。”
她笑了一下,很淡,說:“他不會回來住的。”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她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兒子。這個認知讓我有點難堪,也有點心酸。
我把文件重新塞回袋子,遞給她。她沒接,只是把手背在身后。她說:“我年輕的時候,婆婆把一對金鐲子給我。我也覺得沉。后來才明白,那不是禮物,是一種托付。”
我握著紙袋,手心開始出汗。我想說點什么,卻找不到合適的句子。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習慣表達情感,現在突然要面對這種重量,顯得很笨拙。
回家的車上,她一直閉著眼。我以為她睡著了。快到小區時,她突然開口:“那三個月,你辛苦了。”
她說得很輕,像隨口一句客氣話。但我知道,那是她能給出的全部柔軟。
我看著車窗外,街道一節一節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她把廚房鑰匙遞給我時,也是這種表情。冷靜,克制,好像只是完成一件必要的交接。
人和人的關系,有時候不像河流,更像地下水。看不見,也不聲張,但會慢慢滲透。
回到家后,我把她安頓好。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熟悉的擺設,神情有點恍惚。我去廚房燒水,聽見她在客廳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很輕,卻讓我鼻子發酸。
晚上我把房產證明放進抽屜。抽屜關上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接過的不只是房子,還有她對未來的某種安排。那安排里,也許沒有她兒子,卻有我。
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窗外有人遛狗,有孩子在樓下喊叫,生活照常流動。好像什么都沒改變,又好像有些東西已經悄悄移位。
第二天早上,她照舊早起做早餐。我走進廚房時,她正在煎雞蛋。油聲細碎,她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她沒回頭,只是說:“你上班別遲到。”
我應了一聲,拿起包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臺前,背影瘦削,卻穩。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可能一直都不是我想象的那種溫情模樣。它更像一間舊房子,墻面有裂縫,地板會吱響,但屋頂還在,燈也亮著。
而我,已經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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