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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閻立本,《蕭翼賺蘭亭圖》卷(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賺”古語意為騙取
畫中共有五位人物
一臉憨厚的老僧是辯才,對面的蕭翼面露狡黠
兩人之間的僧人神情不悅
似已看穿騙局,畫幅左側,兩名小廝正在煎茶
圖片來源 :臺北故宮博物院
2026年1月6日—4月6日,“蘭亭癖——九位醉心《蘭亭序》的帝王、權臣與文人雅士”特展,以八件臺北故宮院藏文物為線索,從拓本、臨本到題跋,從帝王手跡到文人書畫,呈現《蘭亭序》如何在不同時代被追摹、詮釋與再創造。
唐貞觀二十三年(649),太宗李世民(598—649)駕崩。相傳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臨終仍念念不忘《蘭亭序》,將其隨葬昭陵——書法史上最重要的一件作品,從此成為“不可復得”的存在。然而,正因真跡的消失,反而開啟了另一條道路——由臨摹、刻帖、題跋與鑒藏所構成的傳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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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褚遂良,《蘭亭序》摹本(局部)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在中國書法史中,極少有作品如《蘭亭序》一般,同時被置于權力、審美與文化正統的交會點上。它早已不只是一件書法作品,而是一個被后世不斷追慕、再生與詮釋的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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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名臣像冊之王羲之》,清代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東晉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王羲之(約303—361)與少長群賢在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蘭亭修禊。眾人當場賦詩,輯成《蘭亭詩》。王羲之為之作序,即傳世的《蘭亭序》。這件“天下第一行書”的流傳,本身就是一段傳奇。
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唐太宗命御史蕭翼從辯才和尚手中巧取《蘭亭序》真跡的故事。唐太宗得到《蘭亭序》后“尤為寶重”,又命虞世南(558—638)、褚遂良(597—658)等名家臨摹,分賜近臣諸王。在皇權的推動下,《蘭亭序》逐漸超越個人收藏范疇,成為后世書家競相追仿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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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承素,《行書摹蘭亭序》卷(局部),唐代
此卷便是常說的“神龍本”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清代金石學家翁方綱以“蘭亭癖”一詞,概括歷代帝王、文人與書家對《蘭亭序》的迷戀。實際上,這個命名精準地指出一種文化現象——當真跡不存,臨摹、辨本與收藏本身,便成為參與經典的方式。“癖”,在此成為理解中國藝術史中某種獨特文化機制的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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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統語境中,“癖”具有雙重意味:一方面,被視為偏執與過度;另一方面卻指向超越常人的專注與品味。明人張岱《陶庵夢憶》有言:“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道出的正是一種士人價值觀:雅癖嗜好也是足以觀察人格與志趣的線索。
“蘭亭癖”的出現,也標志了《蘭亭序》所承載的復雜文化符號系統:關于魏晉風度的想象、關于書法藝術的終極追求、關于文人雅集的理想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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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蘭亭癖——九位醉心《蘭亭序》的帝王、權臣與文人雅士”特展,臺北故宮以八件院藏文物為線索,從拓本、臨本到題跋,從帝王手跡到文人書畫,呈現《蘭亭序》如何在不同時代被追摹、詮釋與再創造。展覽所聚焦的九位極具代表性的人物,他們身份各異,但對《蘭亭序》的執著卻形成了一條清晰的文化傳承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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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拓定武褉帖趙氏藏本》(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宋拓定武褉帖趙氏藏本》
《蘭亭序》臨、摹、拓本傳世眾多,定武本因刻石舊在定武而得名,宋人書論多認為其點畫結構精整,為諸刻之善。本幅傳為宋拓定武本,墨色相對濃厚,拖尾處尚可見趙孟頫臨本與之合裝。趙氏自謂生平所臨《蘭亭序》不下數百本,皆“心想手追,未嘗對寫”。然此一署名趙孟頫的臨本結字失當,筆力纖弱,疑為后世托名之作。
即便如此,這件展品仍清楚呈現《蘭亭序》如何在臨、摹、拓等不同媒介之間轉換與傳播,也正是“蘭亭癖”得以延續的重要物質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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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遂良,《臨蘭亭詩序》(局部),唐代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褚遂良《臨蘭亭詩序》
褚遂良早年學虞世南,后取法王羲之而能自成一家。褚遂良奉唐太宗之命臨摹《蘭亭序》,其臨本與虞世南、馮承素諸本并稱“唐摹蘭亭”,歷來被視為最接近原作的版本。
在中國書法的文化語境中,臨本并非單純的復制品,而是書法家以自身理解,對王羲之筆法的再詮釋,承載了從東晉到初唐的書法傳承脈絡。本幅選自《三希堂法帖》,卷末鈐有南宋權臣賈似道(1213—1275)的“秋壑圖書”收藏印。據《宋史?賈似道傳》記載,賈氏“酷嗜寶玩,建多寶閣”,相傳所藏《蘭亭序》刻帖原石多達八千匣。其題跋與收藏印記,使此件臨本不僅是書法作品,同時也是一段權力、鑒藏與文化資源流動的歷史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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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賜岳飛批剳》卷(局部),紹興十一年(1141)
蘭千山館寄存臺北故宮博物院
宋高宗《賜岳飛批剳》
宋高宗趙構(1107—1187)《賜岳飛批剳》書于岳飛死前一年,是一件兼具歷史意義的重要展品。紹興十一年(1141),金兵大舉南侵,岳飛(1103—1142)受命抵御,高宗接獲其奏疏后,書此御札慰勉辛勞。高宗早年書學徽宗,稍長取法黃庭堅、米芾,南渡后上追王羲之,廣泛臨習魏晉以至六朝筆法,對南宋皇室書風影響深遠。
此札雖書于軍情急迫之際,筆致仍從容不迫,足見其書法造詣之深。對南宋而言,書法不僅是修養,更是帝王宣示文化正統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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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書蘭亭敘》卷(局部),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文徵明《書蘭亭敘》
此卷長達170厘米,是展覽中尺幅最大的作品。作為明代中期吳門書派的重要領袖,文徵明(1470—1559)一生臨寫《蘭亭序》無數,此卷據卷末自題可知書于八十九歲高齡。這件意臨之作,結字縝密而不失生動,筆法靈活中見節制,充分展現了文氏對王羲之書風的深刻體悟,也體現晚年書藝愈趨純熟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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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臨褚遂良蘭亭敘》冊(局部),明萬歷四十六年(1618)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董其昌《臨褚遂良蘭亭敘》
此展品則示范了另一種追仿策略。董其昌(1555—1636)以褚遂良臨本為范本,這種“臨摹的臨摹”體現了書家對傳承譜系的意識。
董氏于《畫禪室隨筆》中言:“臨帖如驟遇異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頭面,當觀其舉止笑語精神流露處。”認為臨帖不在形似而在神會,本作行間布局雖不類原帖,用筆卻深得王、褚之靈秀,正是董其昌書學主張的實際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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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書畫》卷(局部),明代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倪元璐《書畫》卷
《書畫》卷則代表了晚明書風的另一面向。倪元璐(1593—1644)以靈秀超逸的書風著稱,與文征明、董其昌的典雅形成鮮明對比。他的作品被納入展覽,或也提示蘭亭書風的傳承并非只有單一表達方式,其中也有引人入勝的不羈與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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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澍,《臨宋高宗蘭亭詩序》
出自《積書巖帖(五十九)》冊,清代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王澍《臨宋高宗蘭亭詩序》
此臨帖出自《積書巖帖》冊,為清初書法家、金石學者與鑒藏家王澍(1668—1743)臨摹古碑帖的集合,也是極具價值的書法史文獻。王澍的書學活動圍繞著“臨古”與“辨本”兩個核心問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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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拓《安素軒石刻》宋高宗臨蘭亭序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此作所臨底本為宋高宗臨《蘭亭序》,王澍在后記中指出,自己初見時誤以為是潁上本,后因辨識御押,才確認為宋高宗臨本,顯示其對版本細節的高度敏感。王澍認為宋高宗不僅嚴守褚書法度,更在圓潤、舒展中呈現皇室書寫特有的從容氣度。
通過這件作品與《積書巖帖》,我們得以看見書法世界中的一種文化自覺:縱使無緣親炙真跡,憑借嚴格的辨本意識與深度的臨摹實踐,經典仍可在層層傳遞中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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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蘭亭癖”的歷史,或許還可以進一步追問:收藏一件藝術作品,究竟意味著收藏了投資標的、文化記憶、社會地位,還是作為一種與歷史對話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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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然,《蕭翼賺蘭亭圖》軸(局部)
五代十國,南唐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正因真跡的缺席,物質層面的占有不再是《蘭亭序》流傳過程中的核心議題,也從而拓寬了“收藏”的意涵。從富有天下的皇帝、專攬朝政的權臣,乃至文人雅士,人們以臨摹、題跋與辨本等不同方式參與其間。《蘭亭序》也因此作為母題,反復現身在不同時代與不同藝術形式之中。這些作品所指向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渴望——希望將自己編入經典的譜系,成為傳承的一部分。
因為真正得以在歷史中傳之久遠的,從來不是物本身,而是理解與回應經典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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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序》最初的聲名,在文章而非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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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馬遠,《王羲之玩鵝圖》軸(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王羲之從暮春的清朗,寫到“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的悵然,最終歸結于“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世事雖起伏多變,古今之間仍可以同感同懷,未嘗不是變動中的一種永恒。
這種超越時空的共鳴,或許正是“蘭亭癖”得以延續千年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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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航天員薩曼莎·克里斯托福雷蒂社交媒體截圖
圖片來源:Global Times
2022年,意大利航天員薩曼莎·克里斯托福雷蒂(Samantha Cristoforetti)在國際空間站執行任務時,發布了一組太空攝影作品,配文引自《蘭亭序》:“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從會稽山陰到浩瀚宇宙,1600余年后,“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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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賴奐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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